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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大口大口吃

元老院的牛马(新人报到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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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3 00: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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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3 11:48:28 | 显示全部楼层
杜雯走在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刚才在冉耀办公室,警察条线全面推进,驻在警的事当场拍板发文,交警的方案下周对接,外围县城的摸底也在铺开。这种效率让她觉得痛快——不是坐在会议室里翻文件翻一上午,而是面对面把事说透、当场定下来、马上就办。

“咱们这一上午,效率确实不低。”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抬手遮了遮正午的阳光,“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整训不出三个月就能在全岛铺开,比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强多了。”

“主要是大家都不想拖。”康群把教材换了只手夹着,“吴赐仁那边痛快,冉耀这边也痛快。前期摸底扎实,萧羡君他们蹲了大半个月,把各系统的人员成分、态度、难点都摸清楚了,谈的时候才有底气。”

“前期摸底是一方面。”杜雯说,“另一方面是——愿意干事的人,你一推他就动。吴赐仁在交警处当了那么久处长,护路巡查大队几百号人每天三班倒,他完全可以推说忙不过来。但他没有,当场就拍了板。冉耀也是,驻在警的事从你进他办公室到文件发出去,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她顿了顿,语气从刚才的痛快慢慢转了调。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得散开,她没有去拢,脚步也慢了下来。

“可元老院里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有些人——你就是把方案递到他手里、把资源摆在他面前、把路给他铺好,他也不动。不是不会干,是不想干。不是有困难,是没困难也不想干。”她忽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康群,“老康,我们是一起穿越过来的。从旧时空到踏上这片海滩,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局面。这不是谁逼我们来的,是我们自己选的。既然选了,为什么还要偷懒?这里没有天花板,没有老板,你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看得见摸得着。想打仗的可以上前线,想搞技术的可以进工厂,想做学问的可以去科技部、大图书馆。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机会。为什么还要偷懒?”

康群没有马上回答。杜雯这番话不是质问,不是批判,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面对现实的困惑。她相信人应该燃烧自己,因为她自己每天都在燃烧——民政部门的夜校每天从七点开到九点,她坐在办公室里改教材改到深夜,穿越初期顶着土匪袭击的危险下农村搞运动。她不是在做给别人看,是她真的认为这些事值得做。她理解不了那些躺平的人。

“这些所谓酱油元老,你知道多数是什么样子吗?”康群把教材换了只手夹着,“一开始都很有激情,后来慢慢没了冲劲。我认识一个,旧时空是IT工程师,穿越后发现自己专业技能全部归零。他也去百仞公社干过几天体力活,后来又去企划院帮了几天忙,最后发现干什么都不如别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是不想干,是我不知道能干什么。’现在他在大图书馆整理旧时空的电子文档,算是找到了一个角落。你说他偷懒吗?他每天也按时上班。你说他没偷懒吗?他确实只做了最少的事。这种酱油角色,不是自己主动选的,是被逼出来的。专业不对口,技能用不上,心理落差太大。穿越前是精英,穿越后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一文不值。有些人能调整过来,有些人调整不过来。”

杜雯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一些人,是不敢干。怕出错,怕担责任,怕被同僚笑话。解迩仁在梧州出了事,居然是被内奸绑架的。元老院里有些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幸亏我没去一线,去了说不定比他还惨。’这种恐惧不是懒,是怕。越怕越不敢干,越不敢干越边缘化,越边缘化越觉得自己没价值。这是个死循环。”

“那执委会呢?执委会就不能拉他们一把?”杜雯问。

“执委会的精力有限。执委会首先要保证干事的人能干事,资源永远是向干事的人倾斜的。那些不干事的人,执委会不是不想管,是顾不上。而且——你给一个边缘化的元老安排工作,他干砸了,谁负责?解迩仁在梧州干砸了,赔上的不只是一个职位,是整个梧州局面。执委会在把梧州交给他之前,难道不知道他没经验?知道,但还是让他去了,因为人手实在不够。干砸了之后呢?调回临高当资料室主任。这个结局传递给所有元老的信号不是‘干砸了会受罚’,而是‘干砸了也有个地方待着’。那些边缘化的元老看了,心里算一笔账:我不干,无非就是现在这样;我干了,万一干砸了,比现在还难堪。那还不如不干。”

杜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所以我们在整训归化民干部的同时,也得想想怎么整训我们自己——不是开大会、搞运动那种整训,是给那些还想干事但找不到路的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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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3 16:40:13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马后炮来讲,解髡去梧州那么重要的位置,手底下却只有那么几个规划民,军队也不多,出事很正常()
当然了,解髡自己毛病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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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3 19:24:1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已经给执委会打报告:要求必须给特定区域的外派元老配备SS级生活秘书3名,一名负责内卫,一名负责生活,一名负责文秘。确保粗胚元老的安全。小解太屌丝,没见过女人吗?没实力还玩情调?活该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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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3 20:30:30 | 显示全部楼层
让酱油元老们处于危险之中,这样他们就同意扩军和更新武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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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4 15:4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刘易晓,你认识吧。”康群看着杜雯,“他在儋州当了几年后勤总管,天天发牢骚想调回临高。这次我就在酒桌上随口说了个思路,他觉得是个机会,立马要在儋州搞新城,自己筹资,不要中央拨款。先不说这事能不能成,就他这积极的态度才是我们元老院所需要的!他找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这件事我做成了’的位置。”

“所以偷懒的人里,有多少是想做但找不到位置?有多少是怕做错而不敢做?有多少是专业不对口不知道能干什么?”杜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脚步重新快了起来,“整训归化民干部,我们有了教材、有了方案、有了试点。整训我们自己,靠什么?靠执委会一个一个去谈心?不现实。刘易晓能走出来,是因为碰巧你到了儋州,是因为你们喝了那顿酒。但元老院里有几个刘易晓?又有几个康群能去一个个喝酒、一个个谈心?得靠制度。不是考核——考核是针对干部的,元老不能考核。也不是调岗——调岗是事后处置。要有一个机制,让想做事的人能找到位置,让怕做事的人敢试错,让专业不对口的人还能参与,让实在不想做事的人至少不挡路。这个机制不能是执委会大包大揽,得是各部门自己消化。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能虚度啊!”

康群侧头看了她一眼。杜雯的语气已经从刚才的不解变成了某种熟悉的果决霸气——她在执委会上提出“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要把鬼变成人”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你的想法,方向对,逻辑也对。但有一点你得留神——有些人,你推他的时候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推他。元老的身份需要被尊重。不管他做不做事、做多少事,他始终是元老。你如果让他觉得你在考核他、在评价他、在给他打分——哪怕你嘴上说这不是考核只是评议——他心里那根弦还是会绷起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把自我批评当成进步的阶梯。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精英,从来都是他评价别人,没有人评价他。你让他写工作自述,他可以写得文采斐然。但你要是让同僚在他的自述后面提一条意见——哪怕只是说‘你这个方案的时间节点是不是可以再细化一下’——他脸上的笑就会僵住。他会觉得这是对他的冒犯。不是对方案的冒犯,是对他这个人的冒犯。”

杜雯把手里的笔记本夹紧了些。“可这是同行评议,不是针对个人——”

“他知道。理智上他知道。但情绪上,他接受不了。你刚才说‘连我都能被评,他们有什么好怕的’——这话也只对了一半。你是杜雯,你在执委会上跟人拍桌子的时候从来不怕得罪人,你当然不怕被评。但你拿自己当标杆,有些人反而会更不敢参与——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到你这样。你能做到被批评还笑着说感谢指正,他们做不到。他们怕的不是评议本身,是评议之后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

杜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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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4 15:42: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个事我没跟你说过。”康群把教材换了只手夹着,“这些年萧子山、邬德、杨云,还有我,一直在做一件事——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不是用制度,更多用的是人情世故。我们把单良拉进整训工作小组,可不是因为他的人缘好,单良在BBS上骂了十年,谁都烦他,但要看到他的长处——对制度漏洞敏感,定标准、编手册有一套。不是给他安排岗位,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自己走上来。单良在大会上能通过,证明我们没错。他在整训方案上下了真功夫,能说服大家接受他。他态度的变化也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勤快了,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这件事我做好’的位置。邬德在企划院每年审核各部门预算,有些部门报上来的预算表一看就是凑数的。他从来不直接打回重做,只会在旁边用铅笔写几行建议,语气很客气,说‘这个方向有潜力,要不要再细化一下?’对方如果认真改了,他就批。对方如果装没看见,他也不催。第二年再写,第三年还写。有些元老就是被他这么磨出来的——不是因为被考核了,是因为被人看到了。杨云在人力处待了那么久,擅长的事就是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给元老找位置。有些元老在原来的部门待不下去,不是能力不行,就是跟同僚处不来。杨云从来不公开评价谁,但他会在人事调动方案里悄悄把一个名字挪到另一个岗位上去,换一个更适合他的环境。这些调动不会上执委会讨论,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是杨云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停下来,看着杜雯。“这些人做的事,从来不在任何一份年度总结里出现。调动元老的积极性——这算什么工作?没法量化,没法汇报,没法写在执委会明面的报告里。但这些年元老院没有出现更多解迩仁,没有出现更多因为长期边缘化而自暴自弃的人,很大程度上靠的是他们在下面兜着底。”

杜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脚步慢了下来。“这些事——我真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做这个的。”康群抱着教材继续往前走,“你是做大事的。执委会上提出‘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要把鬼变成人’,整训教材你亲手编,农村干部培训体系你一手搭。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整个制度、整个群体。他们做的这事,跟你是反过来的——眼睛看的,是一个个人。不是一个群体的统计数据,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每天在办公室里坐着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的人。他们的方法是——把机会递给他,而不是把工作压给他。让他觉得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被人拉出来的。给他一个能悄悄试错、又不会被人看见摔倒的地方。我们现在的资源已经多到足够让人试错,多互相理解鼓励,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这样我们的路肯定会越走越宽。”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道——我想推的同行评议、容错免责,方向对,但执行的时候如果只靠制度,忽略了人的感受,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康群点了点头。“所以试点的时候,第一个参与评议的不是那些躺平的,也不是你。是那些本来就愿意干事、但一直没找到位置的人。让他们先试,跑通了,再往那些怕试错的人身上推。至于那些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的——不是推他,是给他一扇他自己能推开的门。把机会给他,而不是把工作压给他。评议的主持人选谁、怎么引导讨论、怎么让参与者觉得这是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审查——这些细节比制度本身更重要。不然试点的结果可能不是调动积极性,可能会让人心怀怨气,让躺平的人躺得更平。”

杜雯沉默了一会儿。百仞城的砂石路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海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的笔记本吹得翻了几页,她伸手按住,然后抬头看着康群。

“所以你刚才在冉耀办公室,从头到尾没提‘整训’两个字对驻在警的方案,只说‘跟村干部培训合在一起’。吴赐仁那边你也是让他自己定方案、自己把握标准。你不是在让权——你首先是尊重,然后让他们觉得整训是自己想做的,不是你要他们做的。

这就是杜雯——你在前面给她指了一条路,她上去就是一脚油门踩到底。但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之前那种要把所有人都点燃的急切,而是一种更沉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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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21: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杜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着康群,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这些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在做执委会做不了的事。”

康群没有接话。

“执委会可以调动资源,但调不动人心。”杜雯把笔记本夹紧了些,“萧子山在办公厅,可以接触到所有部门的人,知道谁状态不对了。邬德在企划院,审核预算,看得见谁的预算表是凑数的、谁的项目有潜力但不知道怎么推进。杨云在人力处,管着所有的档案和人事调动,最有条件悄悄把一个人挪到更合适的位置上去。”

康群:“这些事没法上执委会讨论,也不能上。一旦上了会,就成了公开评价。元老之间最怕的就是公开评价。”

杜雯把笔记本夹紧了些,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康群,眼神里不再是刚才那种被点醒之后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刚刚把最后一块拼图拼上去的了然。

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推理一边确认,“他们三个有相关职权,很多事情反而不好出面。你是普通元老,所以出面游说的活就交给你了。他们推不动的,你来引导;他们不好开口的,你来说。你没有头衔和权力,是真心朋友,别人就不觉得你在推他,只会觉得老康这人没架子,能说话,是为他着想。萧子山、邬德、杨云的角色,是让元老院这台机器不散架。你的角色,是让这台机器里那些松了的螺丝一颗一颗地重新拧紧。”

康群没有接话。杜雯在阳光下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激情,不是果决,是一种理解之后的诚恳。“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元老之间的分寸感,历史上没有,制度里也没有,大家只能在具体事情上一点一点摸门道。”

康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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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6 12: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在魏爱文办公室讨论整训工作,萧羡君把外围县城的摸底报告初稿送来了,两人正围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逐条核对。魏爱文用铅笔在儋州那页上圈了一下,说吕泽洋那边的进度最快,其他几部门还在磨蹭,估计再过一周才能交齐。康群说国民军成分单纯,摸底本来就快,警察那边还得再等等。两人刚把几个试点单位的人选名单对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一句含糊的招呼,接着门被推开了。王涛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笑。

“老魏、老康,正好你们都在。我这事得当面说。”

魏爱文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铅笔还夹在手指间。“你这宣传部的大红人,怎么有空跑我们陆军来了?又有大事?”

“大事,好事。”王涛笑着在康群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份关于组建中央歌舞团的筹备方案拍在桌上,“看看,执委会的意思很明确,对落后的封建势力要运用好宣传武器。丁丁让我先把架子搭起来,不但要体现元老院的先进性,而且民族大团结的主题必须突出。汉族的好办,我们可以从现成的戏班子里挑人,但外籍的有难度——本身朝鲜过来的归化民就少,还要形象好、气质佳。我去数据中心按条件筛了好几遍,符合条件的就两个——李海平家的李万姬,和康群你家的李丽君。李海平出海执行任务了,估计得两个月才能回来。所以来找老康——今天必须把朝鲜裔文艺骨干的第一块砖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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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6 14:51:29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感觉有点懵,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事最后会绕到自己头上。王涛往前探了探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说客的架势,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认真思考斟酌措辞。

“老康,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宣传部干了这么久,越干越觉得我们现在的宣传工作差得太远。军队搞忆苦思甜,我是第一批去做的——让归化民上台讲自己在旧社会受的苦,讲到哭,台下也跟着哭。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宣传,用真感情打动人。但往后光靠忆苦思甜不行。人不能天天忆苦,忆完了呢?他擦干眼泪走出会场,第二天还是要过日子。过日子的时候他听什么?看什么?想什么?这些东西,我们一直没有做。”

“丁丁主管宣传口全面工作,他的重心在报纸和广播。文艺演出这一块完全交给我摸索着干,大家都没经验,什么都得亲历亲为,连预算经费都是我在跑。丁丁虽然在宣传方向上有自己的侧重,但演出下基层,他也是大力支持的。”

魏爱文靠在椅背上,点着一支南海香烟。“丁丁在宣传口搞的是正规军——报纸和电台是主力,覆盖全岛。可他的正规军再正规,也有打不到的地方。现在归化民文盲率还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你给他念长篇大论的社评,他听不懂。用白话演戏,通俗易懂。这就是为什么军队一直想搞自己的歌舞团。可惜我们总政歌舞团的提案被企划院否了,邬德说今年军费优先保障弹药储备和兵工厂扩建。这下我们军队还得求宣传部了。”

王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广播和报纸是‘面’,一个社论发下去全岛都能听到,这是主力部队。但‘面’的穿透力不够,对那些刚归化的、不识字的、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一场演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舞台上,比你念多少社论都管用。所以我们才要搞舞台剧——不是那种娱乐性的偶像演出,那种太小众了。真正面向归化民的正能量宣传,应该是《考验》那样的舞台剧。你搞的两广战役英模报告会也是这个路子——让那些在战场上立过功的归化民自己上台讲自己的事,不是念稿子,就是说白话。我跟着看了几场,现场效果真好。”

魏爱文坐直了身子。“《考验》那出戏我也看过。散场的时候很多老兵站在剧场里舍不得走,眼圈全是红的。有个兵跟我说,他看完这出戏,才知道自己当年在战场上为什么没跑。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也想当那个不肯躺下的人。英模报告会也一样——那些上台的功臣,有时候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利索,但台下的人听得攥紧拳头。这就是你说的‘穿透力’。”

“对。”王涛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除了《考验》,我还要把金三顺的事迹搬上舞台。她的剧本我们已经酝酿了几年——济州岛上的一个朝鲜裔姑娘,为了保护元老院的粮仓,保卫来之不易的胜利,跟破坏分子以命相搏,弟弟牺牲了,她自己身中数刀、双手深度烧伤。元老院派专船把她接到海南,不惜代价救治,康复后送进芳草地读书,毕业后回到济州做民政干部。这是现成的英模素材——不是虚构的英雄,是活着的英雄。对朝鲜裔归化民来说,看到自己同胞的故事在舞台上演出,那种感召力是任何社论都达不到的。我打算做多个语言版本——汉语版、朝鲜语版,将来还可以做日语版。同一出戏,不同的语言,同样的故事,让汉族、朝鲜族、不同民族的归化民都看得懂、都产生共鸣。”

“这个想法好。”魏爱文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当初英模报告会我就发现了——同一个故事,不同的人听了感受不一样。土著听了觉得元老院是他们的大救星,拔刀队、白马队听了觉得元老院不分民族,一视同仁。一出戏用多种语言演,绝对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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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6 16:18:03 | 显示全部楼层
可以进一步在戏剧里加上对朝鲜两班制度的描绘,说这是华皮夷骨戳破朝鲜小中华叙事,为将来元老院介入半岛打个小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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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6 18: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7-26 16:18
可以进一步在戏剧里加上对朝鲜两班制度的描绘,说这是华皮夷骨戳破朝鲜小中华叙事,为将来元老院介入半岛打 ...

大哥,这个题目出的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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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6 18:23:04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你要搞多语言版本文艺演出,还要配合东亚战略攻势——这个格局可不小。”

“对。”王涛往前探了探身子,“中央歌舞团建起来以后,第一轮汇报演出在临高、广东。第二轮去台湾、济州——给岛上的归化民演,也给对面的人看,我们在济州站稳了。让反动势力下的老百姓知道:元老院治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舞台上的表演,这不是权贵阶层的特权。等将来我们在北方有了立足点,歌舞团就从济州出发,一站一站往北推——不是去敌后搞渗透,是跟着元老院的版图往前走。战线每往前推一步,歌舞团就跟上一步。”

他停下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外壳上贴着标签。

“这个给你。”他把U盘放在康群面前,“里面是朝鲜语歌曲——《金达莱》《卖花姑娘》《阿里郎》,还有《歌颂祖国》和几首朝鲜民谣。资料在大图书馆的数据库里都有备份,这些歌在旧时空的朝鲜半岛传唱了几十年,旋律简单,歌词朴素,不用改太多,把‘红军’改成‘宋军’,把‘领袖’改成‘元老院’,归化民一听就懂,一懂就能跟着唱。你拿回去放给李老师听,我保证她听到朝鲜语的时候会觉得很亲切。”

康群接过U盘。这个小东西在旧时空稀松平常,但在这里是战略物资,每一支都在企划院登记在册。王涛在宣传部不声不响地把旧时空的朝鲜歌曲整理成了一份文化资产,看来他这次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王涛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中央歌舞团的定位不是服务元老——元老想看什么他自己会去找。服务对象是广大归化民。汉族、朝鲜族、日本、东南亚,每一个民族的归化民都应该在舞台上看见自己,听见自己的歌,然后意识到——元老院不只是哪一个民族的元老院,是所有人的元老院。”

魏爱文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王涛,中央歌舞团这事,执委会到底有多重视?你刚才说预算得你自己去要,丁丁只批了基本经费。光靠你一个人,能搞出什么名堂?”

“老魏,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王涛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执委会这次对中央歌舞团的定位,可不是宣传部一个部门的事。王主席亲自批的——中央歌舞团要配齐元老院最好的文艺人才,团长由文艺管理处处长冈本信兼任,我任副团长,主抓日常排练和演出统筹。给这个团配的柳水心——正儿八经的声乐科班出身,旧时空拿过省级声乐比赛金奖。她现在在文理学院带音乐系,手底下已经培养了一批归化民声乐演员。执委会已经跟她谈过了,她答应兼任中央歌舞团的艺术总监,每周来三天,帮我们把声乐训练体系搭起来。舞蹈方面,中央实验剧团已经培养了一批成熟的归化民演员,中央歌舞团成立后,舞蹈班底以中央实验剧团为基础组建。”

魏爱文眉毛一挑。“柳水心都给你了?她可是我们文艺方面的台柱子。”

“是兼任。她的主要岗位还在文理学院培养人才梯队,但中央歌舞团的排练她必须到场指导。执委会亲自出面协调的——王主席说了,中央歌舞团是元老院宣传工作的战略高地,该配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魏爱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搪瓷缸子。“柳水心、中央实验剧团——执委会这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当初总政歌舞团申请编制的时候,邬德怎么说的?‘军费紧张,文艺人才优先保障地方’。原来是把人留给中央歌舞团了。不过说实话,元老院里有文艺专业背景的人确实不多。柳水心算一个,冈本信是文艺管理处处长,他兼任团长也算名正言顺。还有谁?每年文化祭上那几个——南宫浩、东方——他们平时都在干什么?”

“南宫浩是大图书馆的,平时不怎么露面,只要有文艺汇演他就过来帮忙。前年文化祭他一个人负责后台统筹——灯光、音响、舞台调度,全是他盯下来的。这个人组织能力极强,对舞台艺术也有热情,就是平时被大图书馆的行政事务绑住了。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大型演出时请他来当舞台总监。东方更不用说了——他是财政部的,但摄影和视觉艺术是他的强项。文化祭的舞台美术就是他一手操办的,那效果你也看到了——背景板上画的椰林和战舰,灯光一打,跟真的一样。中央歌舞团的舞台布景、服装配色、灯光设计,都得靠他来把关。”

“这些人都愿意来?”

“他们本来就在等一个能让他们发挥特长的平台。元老院这些年搞工业、搞军事、搞农业,都是专业挂帅。文艺这一块由于得不到重视,专业人才有限。一直是散兵游勇——芳草地的文化祭一年搞一次,文艺汇演逢年过节才有。这些人有才华,但才华没有固定发挥的舞台。中央歌舞团就是一个让他们聚在一起的平台。平时他们各忙各的——冈本信在文艺管理处,南宫浩在大图书馆,东方在财政部——但一到演出季,歌舞团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过来各司其职。大型演出时,柳水心负责声乐、中央实验剧团负责舞蹈、器乐,冈本信抓总、我抓日常、南宫浩统筹舞台、东方把关视觉呈现——这样几个关键人物的组合,足以保证以后的每一场大型演出都有最好的艺术水准。”

魏爱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搪瓷缸子边缘。“王涛,你这盘棋铺得很大。声乐、舞蹈、器乐、舞台、视觉——你把元老院里所有跟文艺沾边的人都搜罗了一遍。但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全职帮你,平时排练谁盯?归化民演员谁带?你这个中央歌舞团的日常运转,总不能每次排练都请柳水心从文理学院跑过来吧?”

“日常排练有归化民骨干带。柳水心这些年在文理学院培养了不少声乐助教,也选拔了一批能独立带队的舞蹈骨干。元老不必事必躬亲,元老要做的就是找对人、放权、监督质量。东方和南宫浩也是一样——大型演出时他们必须到场,但日常的舞美设计、后台统筹,归化民团队按照我们定下的标准执行就行。”王涛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执委会定了调子——中央歌舞团是全元老院最高规格的文艺团体,人才配置必须体现最高优先级。冈本信兼任团长,我任副团长,柳水心、南宫浩、东方这些顶尖人才全部参与。要求中央歌舞团的第一场汇报演出就能达到元老院文艺工作的最高水准。”

魏爱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语气还是有点酸。“当初总政歌舞团申请编制的时候,结果邬德一句话就给否了。现在执委会把这些资源都给了你,说得好听点叫‘战略判断’,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摘桃子。”

“老魏,不是摘桃子。执委会对军队办歌舞团的态度不是否定,是缓办。等中央歌舞团站稳了脚跟,培养出一批成熟的归化民文艺骨干,军队的歌舞团再建就不是从零开始了——到时候从中央歌舞团抽调骨干过去,起步就是高水平。你以为柳水心、南宫浩这些人只是给中央歌舞团服务?他们培养出来的归化民团队,将来都是可以复制的。第一套班子给中央,第二套班子就是你们的。”他转向康群,“老康,我刚才说的这些人——冈本信、柳水心、中央实验剧团、南宫浩、东方——都是元老院里最顶尖的文艺人才。有他们坐镇,中央歌舞团的起点就是全元老院最高的。你不用担心李老师来了找不到合适的定位,她能得到最好的声乐老师,最好的表演培训和舞台指导。”

魏爱文拍了拍康群的肩膀。“老康,让李老师去试试,这种机会可不多得。她要是真成了大明星忙得不着家,大不了你再去挑几个生活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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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09:0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看了他一眼。“你两又在给我画饼?我怎么觉得会掉坑里去?”然后转向王涛,“我跟她商量一下,她的事她自己定。”

“行。你们商量好了随时给我回话。”王涛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老康,你放心,这人我肯定给你培养好。将来不管是在中央歌舞团还是总政歌舞团,李老师往台上一站,就是元老院民族政策的最好评注——一个朝鲜女孩,在芳草地教了几年书,现在站在舞台上,用汉语和朝鲜语给所有人唱自己家乡的歌谣,讲述自己同胞的故事。让那些反动势力统治下的老百姓知道,在元老院这边,一切皆有可能。有一个朝鲜女孩,曾经是丫鬟,来到临高,她成长为舞台上的明星。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不是编造出来的,是真实的故事。”

康群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他没有告诉王涛,李老师听着邓丽君的歌说“我很喜欢”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被舞台上的聚光灯照出来的,是她自己心里的——她只是还不知道那束光可以照亮更多的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女仆学校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站在一群女孩中间,旁边几个都在偷偷看他,她就那么沉着的站着,现在看来好像是有点大将风度。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博铺港方向飘来的煤烟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收操口令声搅在一起。U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阿里郎》《金达莱》和《卖花姑娘》。这些歌他听过,他知道她听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应该不是伤心,而是那种在临高待了多年、忽然听到家乡歌谣的亲切。他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今晚回去,把U盘交给她,把《金达莱》放给她听,然后让她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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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11:00:11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看了他一眼。“你两又在给我画饼?我怎么觉得会掉坑里去?”然后转向王涛,“我跟她商量一下,她的事她自己定。”

“行。你们商量好了随时给我回话。”王涛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老康,你放心,这人我肯定给你培养好。将来不管是在中央歌舞团还是总政歌舞团,李老师往台上一站,就是元老院民族政策的最好评注——一个朝鲜女孩,在芳草地教了几年书,现在站在舞台上,用汉语和朝鲜语给所有人唱自己家乡的歌谣,讲述自己同胞的故事。让那些反动势力统治下的老百姓知道,在元老院这边,一切皆有可能。有一个朝鲜女孩,曾经是丫鬟,来到临高,她成长为舞台上的明星。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不是编造出来的,是真实的故事。”

康群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他没有告诉王涛,李老师听着邓丽君的歌说“我很喜欢”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被舞台上的聚光灯照出来的,是她自己心里的——她只是还不知道那束光可以照亮更多的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女仆学校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站在一群女孩中间,旁边几个都在偷偷看他,她就那么沉着的站着,现在看来好像是有点大将风度。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博铺港方向飘来的煤烟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收操口令声搅在一起。U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阿里郎》《金达莱》和《卖花姑娘》。这些歌他听过,他知道她听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应该不是伤心,而是那种在临高待了多年、忽然听到家乡歌谣的亲切。他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今晚回去,把U盘交给她,把《金达莱》放给她听,然后让她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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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11: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回到家时,李老师已经吃过了。桌上给他留着饭菜,搪瓷盘子用碗扣着,掀开是半条蒸鱼和一小碟空心菜,还温着。李老师坐在桌边批改学生的田字格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偶尔停下来在旁边写一行批注。她听见他进门,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灶上还有汤,”她说,“紫菜蛋花,给您留着。”

康群把外套挂上衣钩,没有先吃饭。他走到衣柜前,从上层掏出那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笔记本电脑。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掀开屏幕,按下开机键。风扇转了几秒,屏幕亮起来。李老师抬起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小东西,外壳上贴着标签,插进电脑侧面的接口里。

“王涛给我的,”康群说,“里面是朝鲜语歌曲。他说你可能会喜欢。”

李老师放下铅笔,看着屏幕上的光标移到那个新出现的文件夹上,点开,里面是一长串文件名。康群选中一个,按下播放键。

前奏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开头是一段朝鲜民族乐器的合奏——奚琴的弦音沙哑苍凉,像是寒冬夜里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伽倻琴的拨弦清亮如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仿佛冰封的溪流开始融化;短箫的吹奏悠长低回,从很远的山谷里飘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泥土潮湿的气息。然后,一个朝鲜语的女声清亮地落下来,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可以开口的夜晚。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李老师整个人僵住了。铅笔从她手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桌边,停在作业本上。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语言,但这首歌不一样。她听过妈妈哄孩子入睡时的低吟,听过押送差人嘴里哼的小调,梦里也有模糊的乡音——那些曲调都像是泡在泪水里的,软绵绵的,听着只想让人把眼泪咽回去。可这首歌的旋律,不是软绵绵的。它在用力,在盼,在等,在喊——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腊月盼春风。那不是认命的盼,是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充满希望的盼。

她的眼眶红了。夜半三更——她记得。当丫鬟的时候,她每天三更就得起来打水。冬天的井沿上全是冰,手一碰就粘住了,得哈半天气才能化开。那时候她站在井边,抬头看天,天黑得像锅底,一颗星星都没有。她在心里想,天什么时候能亮呢。寒冬腊月——她也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管家用竹条抽她的小腿,抽完了让她站着伺候,血顺着脚腕往下流,不许擦,擦了再加十下。她站在廊下,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浑身发抖。那时候她在心里想,春天什么时候能来呢。

歌词唱到:“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红军。她知道那是什么。薛子良的船把她带到临高,她在女仆学校上了第一堂课,老师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写了两个字:红军。老师说,红军是为穷人打仗的军队,是让所有像你们一样的苦孩子不再受苦的军队。后来她去了芳草地,教学生识字,课本上有一课专门讲伏波军。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伏波军是人民的军队。现在,这支军队的名字被编成了朝鲜语的歌词,用她从没听过的旋律唱出来——“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金达莱。”

映山红就是金达莱,她知道。临高的山坡上春天开满了映山红,一簇一簇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山都被红霞染透了。她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心想这花跟家乡的金达莱真像。但她从没想到,这两个意象会被编进同一首歌里——红军来了,岭上开遍映山红;伏波军来了,山坡上开满金达莱。她不是那个还在夜半三更盼天明的人。她是那个幸运地被带上船的人。但她的同胞还留在那片没有天明的黑夜里,还在寒冬腊月里盼春风。

康群把王涛在办公室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中央歌舞团要找一个朝鲜裔演员,站上舞台,用朝鲜语和汉语唱歌,讲述自己同胞的故事。王涛说,这个人站上舞台就是一个象征——一个从朝鲜丫鬟变成澳宋舞台上的明星,让那些还在旧制度下受苦的老百姓知道,还有一条路是可以走的。

李老师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波形图,然后伸手把作业本合上,摞整齐,放在桌角,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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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16: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着,脸上带着泪痕,但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是激动的冲动,是一种已经想清楚了、不需要再商量的确定。

“我会好好学。”她说,“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唱歌、跳舞——什么都学,什么都要学好。我不会辜负元老院的信任。”

康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以前跟他说“我想去济州支教”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但这次她说“我要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倔强,只有笃定。她没有说“我想去试试”,也没有问“您觉得我行不行”。她说“我要去”“我要好好学”“一定要学好”。不是商量,不是请教,是在告诉他一个她刚刚做出的决定。她跟几年前从女仆学校走到芳草地讲台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被推着走的——他推她去师范,她去;他让她留在芳草地,她留。现在是她自己在走。但这一步跟所有前几步都不一样——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不是被人推的,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因为那首歌让她明白了自己该往哪里走。

康群看着她把作业本摞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窗外百仞城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远处博铺港的灯塔光每隔几秒扫过来一次,照得窗户微微发亮。李老师重新拿起铅笔,继续改剩下的几本作业。她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刚才一样细碎,但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稳。康群把碗筷收进厨房,回头看了一眼灯下改作业的侧影,忽然想起王涛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她站上舞台,就是一个象征。”他觉得王涛说对了一半——她站上舞台确实是一个象征。但她坐在这里改作业的背影,同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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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16:22:15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靠在办公室椅背上,眼皮有点发沉。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李丽君——现在是中央歌舞团的正式演员——回家以后太兴奋了。她进门时他正坐在书桌前看这个月各地送来的整训周报汇总,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阵风已经卷到桌前,脸上泛着红,额角还带着匆匆赶回沁出的细汗,手里捏着一个大牛皮纸信封。

“您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她把信封往桌上一倒,存折、工作证、学员手册哗啦铺了半张桌面。她坐在桌边那把藤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存折的数字上点了又点。她今天去人事局办了转调手续,顺便在银行打了芳草地学校的工资存折——当了一年多老师,每个月工资都是学校财务科直接存进银行。她吃住都在家,社交也简单,除了偶尔去东门市买点日用品,几乎没地方花钱。康群是元老,生活供给都由后勤统一保障,她作为家属也跟着沾光——宿舍区食堂、浴室、医务室样样都有,用不着自己掏钱。她一直没查过账户,今天银行工作人员把存折打印出来还给她,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半天——一百多块钱。她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一分没动,全在存折上躺着。

她把工作证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说发证的干部告诉她,她现在归中央歌舞团,证件上盖的是宣传部的红印。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指尖轻轻摸着红印的边缘,说这个章比芳草地的大一圈。然后又翻开学员手册,说人事干部在手册上盖了工资核准章——在芳草地每月七块的基础上涨了两块,另外还有服装费两块,以后出去演出还有津贴,去外地的津贴更高。她把这几笔加了一遍,说简直要发财了。

训练地点在文理学院,柳水心团长亲自开会定规矩。她说柳老师穿了条藏青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银色胸针,站在排练厅里腰背挺得笔直,讲话时不怒自威。柳老师说这批学员从今天起就是中央歌舞团的正式成员,每个人都要严格遵守训练纪律——一日三餐必须在学校食堂吃专门的学员餐,营养师配好的,保证体力和身材;在外面除了喝水,不准吃别的东西。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用的是一种认命又带着撒娇的语气,说那我们以后不能一起吃饭了。然后又被下一个好消息冲淡:这批演员有六十多人,全是女生,很多是文理学院的同学,长得都很漂亮,朝鲜裔暂时就她一个。

康群坐在书桌前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给他泡茶时端着茶壶站在桌边继续讲,他去洗漱时她靠在浴室门框上继续讲,睡衣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还捏着那块刚拧干的毛巾。他躺下要睡了,她趴在枕头上又说了一阵。等他终于觉得声音越来越远、快要睡着时,她又忽然坐起来——柳老师还说明天要测音域,让每人准备一首最熟悉的歌。她说就唱《金达莱》,今晚再默一遍歌词。他彻底投降,翻身坐起来听她默歌词。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朝鲜语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听不太懂,但她在哼到“岭上开遍映山红”时嘴角翘着,睫毛在台灯下微微颤动。折腾到半夜,她终于累了,把存折和学员手册放回牛皮纸信封,压平封口,搁在梳妆台上,然后侧过身,像往常一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几分钟后呼吸就均匀了。康群歪头看了看她的脸,睫毛不颤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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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揉了揉眉心,把思绪从昨晚拉回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董薇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声音还是那么干练,问他怎么有空打电话。康群没有绕弯子,把李丽君被正式调到中央歌舞团的事说了一遍。

“柳水心老师是你那边的,我跟她不熟,不好直接去找她。你帮忙跟她说一声,让柳老师在丽君身上多费点心思——不是开后门,就是多盯着,该严就严,该磨就磨。她难得这么喜欢,肯学肯吃苦,不会给柳老师丢人。”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老康也会求人了?调到政治处离我们这么近,也没见你来打个招呼。这事你放心,丽君在文理学院上了几年学,柳老师本来就知道她。当年在学校时柳老师就说过她外形条件不错,只是选了师范方向,没往艺术这边发展。现在绕了一圈又回来,柳老师心里应该还记得。”康群道了谢,说等整训全线铺开后找时间过来看她。

挂了电话,他又拿起话筒拨了交通警察处处长办公室的号码。吴赐仁的声音有点沙哑,说刚开完一个护路巡查协调会。康群把李丽君被王涛调到中央歌舞团的事又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涛。当年文化祭上跟我拍胸脯说不挖我墙角,现在连招呼都不打就上手了。”

“他不算挖你墙角。丽君本来就不是格子裙的人。”

“那是我没本事挖。”吴赐仁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自嘲的懊丧,“当年我拿格子裙的演出照片给你家李老师看,跟她讲舞台怎么好、灯光怎么炫、台下多少人鼓掌。她听完说了句‘挺好的’——就几个字,多一个都没有。我以为她是内向,不好意思说太多。现在想想,根本不是内向,是我没找对路。”

康群没有接话。吴赐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王涛给她听朝鲜歌了?《金达莱》?就是《闪闪的红星》里那个插曲?”

“嗯。还有《阿里郎》《卖花姑娘》。”

吴赐仁长叹一口气,“唉呀……我操。”骂的却不是王涛,是他自己,“我怎么就没想到。她是朝鲜人,你要让她站上舞台,你得先让她想起自己是谁。我倒好,给她看旧时空的打歌服和荧光棒。她一个从乡下跑出来的丫头,连格子裙是什么都没见过,让她怎么共鸣?王涛那小子太狡猾了。他把《金达莱》一放,歌词都不用改,她听到‘夜半三更盼天明’时是什么反应?”

“哭了。”

“我就知道。”吴赐仁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王涛是不是又给她讲中央歌舞团要配合东亚战略、要把她培养成朝鲜裔的明星?是不是又说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象征,让那些还在旧制度下受苦的人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走?”

“差不多这意思。”

“那是普通人能挡得住的吗?”吴赐仁把话筒拿远了些,康群听见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声音重新贴近,“我是用舞台诱惑她,王涛是用使命召唤她。我能赢才怪。老康,行吧,我认了。人归王涛。你告诉他,高低得请我吃顿饭。中央歌舞团是什么级别,格子裙俱乐部是什么级别,让他自己掂量,这顿饭绝不能便宜。”

康群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早上那股困意也过去了。吴赐仁说王涛是用使命召唤她——这话说得贴切。他早就知道,一个被元老院救出来、在芳草地成长起来的孩子,舞台和聚光灯诱惑不了她。但使命可以。因为使命不是诱惑,是她在夜半三更打水时问自己的那句话——天什么时候能亮。王涛替她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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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人能想到,多年以后,在那场座无虚席的慈善演唱会上,当一名记者当众追问她与中央政务院总务委员康群元老的私人关系时,已经贵为国民艺术家的李丽君会骤然失态,泪洒现场。

舞台上的灯光炽烈如昼。她一袭白色为主的改良款朝鲜长裙,上衣是鹅黄色短袄,袖口绣着淡粉色金达莱花纹,领口别着那枚书本造型的银质胸针。这是她最荣耀的时刻——台下坐满了从本土和海外领地赶来的归化民代表,朝鲜代表团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许多人举着自制的横幅,上面用朝鲜语写着“丽君姐姐,以你为荣”。

全场灯光缓缓暗下,只留一束追光笼罩着她。她微微侧过头,朝指挥的方向轻轻点头。前奏响起,奚琴的弦音沙哑苍凉,伽倻琴的拨弦清亮如水。她开口,是朝鲜语——“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歌声在剧场里回荡,台下朝鲜代表团的许多人红了眼眶。他们听懂了每一个字,那是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歌,他们被元老院从旧社会里捞出来之前也曾在寒冬腊月里盼过春风。唱到第二段,她切换成汉语,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情感,却像一道桥梁将台下不同民族的归化民连在了一起——“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朝鲜代表团的人跟着哼起朝鲜语,后排的本土观众跟着唱起汉语,两种语言在同一段旋律中交织,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演出结束后,媒体见面会上,问题一开始还很常规。然后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请问,您和康群元老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个居心叵测的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轻易刺破了镁光灯制造的泡沫。前排几个老记者面面相觑——这不是今天发布会预设的议题,甚至不是任何一家正规媒体会当面问出口的话题。但话筒已经在李丽君手里,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银质胸针——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嵌着珍珠。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工作人员开始交头接耳,久到那个提问的年轻记者开始不安地翻笔记本。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红,但没有躲避任何一道目光。

“康老师是我的家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回到了隔着玻璃窗初见他的那一刻,“也是我的引路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泪水夺眶而出,在妆容精致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晶莹的轨迹。她没有去擦,只是握着那枚胸针,站在聚光灯下,任由泪水滑落。台下鸦雀无声。这个从朝鲜丫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女人,在无数镜头面前,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眼泪里不单是被揭穿的恐慌,更深的是一种无力。这么多年,她努力扮演一个完美的公众形象——公开履历上只写着“朝鲜孤儿,芳草地教师出身”,早年作为元老生活秘书的经历被刻意隐去,宣传部为她精心打造的,是一个靠自身奋斗从底层爬上来的国民代表。她的粉丝为她欢呼,视她为新时代女性独立的象征,是他们心中“元老院改变命运”神话的完美载体。而现在,这个神话在聚光灯下碎了一地。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隐瞒多年的历史身份被当众揭开。她不再是那个光辉独立的艺术家,在围观者眼中,她瞬间沦为依附于元老的情妇。这一刻,所有的挣扎、委屈、负重,以及那个象征着希望与自由的神话破灭后留给现场的震惊与难堪,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此刻,临高政治处办公室里,康群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操场上新兵喊口令。萧羡君还没把三亚整训名单送过来,整训周报汇总还摊在桌上。他不知道未来的那场风暴,但昨晚听她在枕边哼起那首《金达莱》时,心里已经隐隐不安——她走上了一条注定被聚光灯照亮的路,而他站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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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琼山整训试点的现场会开了一整个下午。会场设在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墙上临时挂了几幅整训推进图表,红蓝箭头标着各派出所的进度,几个借调干部轮流汇报蹲点情况。杜雯坐在前排,面前摊着笔记本,铅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偶尔抬头问几个问题——警民恳谈会的群众反馈怎么收集的,旧衙门留用人员的抵触情绪有没有反复,驻在警和村干部合训的试点能不能提前铺开。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被问的人答得上来她就点头,答不上来她就皱眉。康群坐在她旁边,大部分时间在听,只在涉及军队政工干部配合警方的环节时补充了几句。

散会时天色已经偏西。两人出了会场,琼山县政府的院子里停着元老专用的轻便马车。车旁站着几名警卫,领头的上士看见康群和杜雯出来,啪地立正敬礼。康群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让杜雯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车沿着琼山县城的老街往火车站方向驶去。老街上人来人往,几个挑担子的归化民看见元老马车经过,自觉地往路边让了让。杜雯靠在座椅上,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帘。

火车上依然是元老车厢,两人对着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两头坐着警卫,年轻的女乘务员拿着开水瓶过来给两人泡好茶,静静地退出车厢。火车晃了一下,开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往后移,琼山县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大片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轮廓,远处砖厂的烟囱还在往天上吐烟,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杜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火车过了一个弯道,她侧过头来看着康群。语气很平,像是在继续没说完的话题,但放松,像是被火车晃出来的那种不着急的节奏。

“康老师,上次一起去找冉耀,回来的路上你跟我说了很多。”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但越是随和好说话的人,越让人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准确。“你太稳了,稳得不会是一个会走极端的人。这不是我随便说的——你在陆军待了十年,不争不抢,把你放在哪你就在哪把事做好。酱油元老我见多了,你不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正想了解一个人的诚恳,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碰到他不愿触碰的东西,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如果不问,她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眼前这个人。“康老师,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以前只知道你在旧时空是邮电系统的干部,做事踏实,人也稳重。但今天,我想听你自己说——像你这样的人,在旧时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穿越?

康群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琼山县城的灯火正在往后退,田野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轮廓。杜雯叫他“康老师”——这个称呼在民政课上叫了好几年,每次他去民政培训班给归化民干部上课,杜雯偶尔会坐在后排旁听,下课后总会上前说康老师今天辛苦了。今天她用这个称呼铺垫,然后问出了这句话。语气不是八卦,不是问询,是那种真正想了解一个人的诚恳。但他最不想碰的,就是这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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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他靠在椅背上,开始讲那个旧时空的故事。声音不高,语调也不激动,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旧档案。但车厢里很安静,杜雯知道,他不是在讲档案。

他说,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本科生在邮电系统还是稀缺的。他被分到一个地级市邮电局,先从最基础的岗位干起。邮电系统正处于大发展期,他这个学历的人肯沉下心从基层做,领导自然会多看一眼。他做事踏实,肯钻研业务,带着一帮人跑乡镇、建基站、搞线路改造,很快业绩在全市名列前茅。老局长是个看重实干的人,把他从基层一步步提起来,从业务经理到支局长,再到把他下放到郊区局任副职,他二十八九岁就提了正科,在全市邮政系统里都算年轻有为。

老局长退休前向省局推荐了他,说这个年青人很优秀,能扛事。后来省局新领导上任,要搞一轮人事调整,看了他的履历,觉得这个人有学历,年青,业务过硬、作风稳健,就把他提到省里任职。他是当时系统里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之一,前途被普遍看好。新领导对他很信任,出差带着他,应酬带着他,处理棘手问题也交给他。他不善交际,但做事认真,领导交代的事从不含糊。

那次酒驾本身不算大事。局长拉他去应酬,让他开车。局长喝美了,他熬不过客人的热情也喝了不到一两白酒。回来的路上碰到查酒驾,他心里有些慌,局长倒很镇定,靠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局长声音很随意,说张局啊,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有个事你看方不方便——然后报了这个地点和车牌号。电话那头大概说了句“知道了”,局长说了声改天喝茶,就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拍拍康群的肩膀,说没事了。一会拦车的交警接到电话,然后让开。没有吹气测试,没有记录,什么都没有。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陪局长去下一场应酬,提了正处。直到局长被双规,那条线上的人开始被挨个调查。干净的继续干,不干净的被带走,他说不上干净但也没多脏,就这么挂起来了。没人敢用他——用他就等于跟已经倒了的局长扯上关系。也没人赶他走——毕竟只是一次没有记录的酒驾,说开除还够不上。但“没有记录”变成了最大的嫌疑:你到底喝了多少?你到底有没有被包庇?你跟那个被双规的局长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质疑,就足够让他在单位里永远靠边站了。

他被调到了工会,工会副主席,管职工福利,管离退休干部活动室。曾经是系统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开会给领导端茶送水,坐后排靠门口的位置。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泡一杯茶,翻翻报纸,等着吃午饭。下午整理一下离退休干部的档案,等着下班。老婆事业成功,有个好机会就带着孩子去加拿大,他过去住了几个月——环境好,空气好,什么都好,就是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老婆的节奏,每天呆在家里做饭接送小孩读书。两人沟通越来越少,晚上失眠,经常想怎么去做些能让自己觉得活着有价值的事。后来在网上看到穿越,有人拉他入伙,他就跟着来了——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太多欲望。不是想当皇帝,不是想改变历史,是在那边已经没路可走了,来这边至少还有点事做。最差的就是在穿越时候爆炸,烟消云散,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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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杜雯的春天就快到来,赶在她更年期前给她找个伴,这样大家的日子可能会好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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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杜雯听完,沉默了很久。火车又过了一个弯道,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膝上,双手捧着,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按住什么。然后她开口:
“所以你才能在教导营待了十年不吭声。不是没脾气,是你在那边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边缘活下来。”

她在上次的砂石路上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是推理,今天不一样——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感同身受。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开始讲她自己的故事。

她从小就是那种被老师说“这孩子有思想”的学生。高考填志愿,别人报金融、报法律、报计算机,她报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大学毕业留校,在马院教公共课。同事们下课就回家,她在办公室备课到深夜,把思政课讲得让学生逃不掉。她在讲台上跟学生谈信仰——说共产主义不是一句口号,是真正值得为之奋斗的理想。

系里有个出国访学的名额,她没去争,让给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同事。那个同事临走前跟她说,你这个人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她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在旧时空那个环境里,她的纯粹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也让周围人感到不自在。也没有利益冲突,就是觉得跟她在一起压力太大。她没什么朋友,也不觉得需要朋友。

穿越过来以后,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搞土地改革,搞妇女解放,搞基层干部培训。她不怕苦,穿越初期农村条件多差她都不怕——没有电,没有路,没有厕所,女同志下村还要冒着被土匪袭击的危险。她都不怕。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这些年她在元老院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杜雯又要搞运动了”。他们不是全盘反对她的方案,是怕她这个人。怕她激进,怕她扩大化,怕她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执委会有几个人愿意接她的话?只有董薇薇能跟她搭班子。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想的是——离她远点。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更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这些年,我亲眼看见一些和我一起穿越过来的同志——在旧时空也是满腔热血,说要建设新世界,说要为人民谋福祉。可日子久了,权力大了,人就变了。有的开始占房子、养女人,有的把部门当成自己的封地,利用职权跟归化民一起做生意。有的整天琢磨的不是做事,是往上爬。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慢慢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来的。我找他们沟通,他们嫌我多事。我跟他们谈理想,他们跟我谈现实。我写了那么多报告,开了那么多会,想拉他们回来,但发现拉了也没用——他们不是被我拉不回来,是他们自己根本不想回来。”

她转过来看着康群,眼神里有坦诚,也有一丝脆弱——她从来没有在外人前流露过的脆弱,在这个时空被压抑了十几年,此刻在火车摇摇晃晃的节奏里终于找到了一丝松动。“所以这些年我越来越沉默。不是没话说,是知道说了也没人愿意听。我不怕反对,不怕斗争。我怕的是这个——你在喊,底下的人却在走神。你拼命往前走,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越来越少。我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错了?共产主义是不是真的实现不了?我们这群穿越者,是不是注定和历史上所有掌权者一样,最终都会被权力腐蚀?”

康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火车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然后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色中散开。他看着杜雯的脸——火车颠簸的光影里,她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皱纹被窗外的灯火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化妆,或者化得很淡,皮肤在暮色里显得干涩,五官的轮廓清晰。这种不施脂粉的素净,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元老,更像一个在基层归化民干部。穿越到现在,她也快四十了。十几年的殚精竭虑,都刻在了这些纹路里。

她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女人,她也不需要靠外表去征服任何人。她的力量在别处——在她永远挺直的腰背,在她元老大会上不容置疑的语调,在她加班工作到深夜的韧劲。但此刻,她不再是执委会上那个斗志昂扬的杜委员。她只是一个在短暂旅途中,碰到一个可以倾诉片刻的、疲惫的灵魂。她刚才说“你拼命往前走,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康群在军队待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在诉苦会上哭,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泣不成声。但她的哭不是那种——她的声音只是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就被她按回去了。她大概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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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看着窗外灯光扫过来。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开始说那番话。

“你刚才说,那些人掉队了。我不完全同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社会发展有它的规律。我们穿越过来才十几年,这片土地上的社会基础还停留在什么阶段?归化民刚从旧社会的泥坑里爬出来,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奔波。你搞土地改革、妇女解放、基层干部培训,这些事大部分是符合当下社会基础的——你做的是这个阶段能做的事。那些你觉得掉队的人,有一部分其实也是在按这个阶段的逻辑做事。他们不是背叛了理想,是觉得理想还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只做这个阶段的事——你心里装着下一个阶段。你搞整训教材,搞夜校,搞村干部培训,这些事现在看起来是基础工作,但它们真正的效果不在当下,也许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你培养出来的每一个归化民干部,都是一颗种子——他们将来会分散到整个统治区,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做你今天做的事。这个力量不是一时的,是长远的。你不是激进,你是超前。超前的人注定孤独,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步。你看的是未来,所以你和绝大多数人之间永远有距离。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是社会发展的规律决定了大多数人只能走到这一步。但总要有人看到更远的地方。总要有一个人守在那个位置上,不让那团火灭掉。你就是那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灯光渐密的站台,“不是火把,是火种。火把烧得旺,但烧完就没了。火种不一样——它可以藏在灰烬里很久很久,只要不灭,终有一天能形成燎原之势。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在为那一天的燎原做准备。”

杜雯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钟摆。她的手搁在自己的搪瓷缸子旁边,离康群搭在桌面上的手只有几寸的距离。火车又过了一个弯道,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敢看他,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温的,在这节微凉的晚班车厢里,那一点温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暖得不太真实。她没有马上收回手,只是让指尖停留了片刻——片刻就够了。片刻的温暖,片刻的确认,片刻的并肩。然后她收回手,重新端起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康老师,你刚才说的酒驾事故。”

“嗯。”

“你不是被它打倒的。你是被它提醒的。你在旧时空失去了选择权,你在新时空就把尊重别人的选择权当成了一辈子的活法。所以你面对单良,面对老张,面对归化民,你从不命令他们,只是给他们指一条路,让他们自己想明白。你的那份耐心,不是天生的,是那经历给你的。”

康群端起搪瓷缸子,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刚才碰过的温度,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是把搪瓷缸子握得更紧了些。杜雯也端起搪瓷缸子,跟他轻轻碰了一下。这次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那种坦诚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反而多了几分笃定——像是终于在这条漫长的路上找到了一个能并肩走的人。

“火种。我记住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

窗外博铺港的灯塔光扫过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火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车窗外闪过的站台灯光越来越密——快到百仞了。两杯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像是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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