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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群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 “梧州那边怎么样了?” “恢复正常状态。但我要提醒你,这不是结束。两广新附,人心未定。马袅堡也不是铁板一块。你要提高警惕,出入带警卫,饮食注意安全。另外——”王鼎顿了顿,“办公厅考虑给你增派一个警卫班。但我说,先问问你的意见。你是基地司令,大张旗鼓搞警卫,影响不好。” 康群看着窗外:“不用警卫班。给我配几个贴身的,暗地里。明面上一切照旧。” “你确定?” “确定。他没在基地动手,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他觉得这里不该见血。我不能让基地因为他没做的事草木皆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康群握着听筒,又听了三声,才缓缓放下。 汗这时候才猛地冒出来。不是热汗,是冷汗,从后背、额头、手心一齐涌出。他坐在椅子上,感觉腿有些软。 两次。一个他连脸都想不起来的兵,曾经有两次机会杀他。 康群想起有一次半夜查哨,路过营房,听见有人在翻身。不是做噩梦的那种翻身,是醒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翻身。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蒋锁——也可能不是。基地里睡不着的兵多了。 勤务兵在门外敲门:“首长,该去二连看刺杀训练了。” 康群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衬衫湿透了,贴着背,凉飕飕的。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阳光涌进来。操场上,新兵们还在训练,口号震天。 康群走下楼梯,走进阳光里。路上遇到的士兵、教官都向他敬礼。他回礼,点头,偶尔停下来问两句。 一切如常。 七、训练场 刺杀训练场在基地西侧,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两百多名新兵分成两队,面对面站着,手里握着木枪——白蜡杆做的,枪头包着布,蘸了石灰。 队长姓赵,辽东人,脸上有道疤。看见康群过来,小跑敬礼:“首长!二连正在进行刺杀基础训练,请指示!” “继续。” 赵队长跑回去,吹响哨子:“预备——刺!” 两百多人同时突刺。石灰点在对面士兵的军装上,留下一个个白印。 “停!没吃饭吗?再来!预备——刺!” “杀!” 康群站在场边看着。阳光斜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石灰的味道。 他想起王鼎说的那句话:蒋锁在基地当过班长。班长站在排头,喊“杀”的声音要比别人大。但康群想不起那张脸。基地里的班长,一茬接一茬,都差不多。 “首长。”赵教官站在面前,“您要不要讲两句?” 康群看了看场上的新兵。都是年轻面孔,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七八。他们来自广东、广西、福建,甚至还有从山东漂洋过海来的。他们来到这里,握着木枪,练习怎么杀人。 康群走到队列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停一下。”他说。 赵教官吹哨,全队立正。 “休息一下,讲讲真心话。”康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进基地也有些日子了,条例背了,队列练了,枪也摸过了。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当兵吗?” 新兵们站着,没人说话。 “有人会说,为了吃饱饭。有人说,为了军饷。有人说,为了立功受奖。这些都对。但不全对。” 康群扫了一眼全队。 “你们从老家来。你们想想,来之前,老家是什么样子?地主收租,差役要钱,官兵过境跟土匪一样。种一年地,到头来自己吃不饱。生了病只能硬扛,扛不过就死。孩子想识字,没地方学。你们想想,是不是这样?” 队伍里有人微微点头。 “现在呢?你们在海南看到了什么?村子里有学校了,有卫生所了,种地的交粮有规矩了,差役不打人了。你们在这里训练,每天有饭吃,有衣穿,训练受伤了有人治。你们知道这是谁带来的吗?” 康群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是元老院。是元老院带领伏波军,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没有元老院,就没有今天海南老百姓的好日子。没有元老院,你们现在还在老家被地主盘剥、被差役欺负。”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在基地学条例,学法规,学战史,学元老院指示精神——这‘四学’不是走过场。条例教你们怎么当兵,法规教你们什么不能做,战史教你们仗怎么打,元老院的指示精神告诉你们——为什么要打。” 康群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你们有些人可能会想,我一个当兵的,听命令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对。想不清楚,你就当不好兵。上了战场,要么杀人杀红了眼,要么被人杀。两种都不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们心里要有一本账。你们手里的枪,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让天下老百姓都能过上海南老百姓现在过的日子。让那些孩子能识字,让那些老人能吃上饱饭,让那些种地的人不用被欺负。这是元老院交给你们的任务。” 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你们训练的时候,教官跟你们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今天我再加一句:平时多想清楚,战时不糊涂。你们每个人都要想:我为什么当兵?我的枪对着谁?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战友?” 康群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这些问题,教官会跟你们讲,班长会跟你们讲,你们自己也要想。想不清楚的,随时来找我。我的办公室门开着,食堂吃饭的时候也可以找我。别怕问,怕的是不问。” 他停了一下,最后说: “现在,继续练。练到每一枪都成为本能。但你们记住——枪在你手里,为什么捅出去,你心里要有数。” 康群转向赵教官:“继续。” 赵教官吹哨:“听见没有?练!” “杀!” 这一次的喊声,比之前更响。石灰点如雨。 康群转身离开训练场。 八、傍晚 傍晚,康群回到办公室。他推开门,桌上摆着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小碗炖肉。 他看了一眼,没坐下,转身走到门口,叫住正要离开的勤务兵。 “小刘。” “首长?” “从明天开始,晚饭不用送到办公室来。” 勤务兵愣了一下:“那……我给您端到哪儿吃?” “去食堂。跟大家一起吃。” 勤务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康群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是。” “还有。”康群说,“以后三餐都这样。不用单独做,不用送。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我去食堂打饭。另外——告诉司务长,开饭的时候留个空位,我跟新兵一桌吃。” “是。” 勤务兵转身走了。康群回到桌前,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夹了根青菜。炖肉他看了一眼,一筷子没动。 吃完,他把碗筷收拾好,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操场上新兵们已经收操,正列队回营房。歌声响起来,是《伏波军进行曲》,调子有点跑,但唱得响亮。 他想起王鼎转述的那句话:“髡贼治下的人是这么过日子的。” 蒋锁在琼南看到的东西,康群没见过。但他能想象——一个流放犯,被押到一个村子,看到的不是他以为的人间地狱。孩子在识字,老人在吃饭,差役不打人。这些东西太普通了,普通到一个流放犯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它们是好的,但他师姐死了。好的东西和死了的师姐,两件事都在他心里,谁也压不倒谁。 康群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接临高,陆军部。教导营康群,找魏爱文主任。”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窗外,操场上最后一队新兵走进营房,门关上,歌声停了。基地安静下来。 听筒里咔嗒一声,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声音,不是魏爱文,是值班参谋。“魏主任不在,您哪位?” 康群张了张嘴。他想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蒋锁的卷宗能不能调一份过来。但这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调卷宗做什么?看看蒋锁在琼南那段时间的记录?看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是想看看审讯记录里那句“你不懂”前后的上下文?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该看。 “康群?”对面问,“是康营长吗?要不要我转告魏主任——” “不用了。”康群说。 他挂断电话。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马袅堡的灯光在海南的深夜里像一串倔强的星子,不肯熄灭。 康群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这就是蒋锁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的事。 他站在窗前,没有开灯。 窗外,黑暗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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