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暖风熏得游人醉
临高,百仞城。芳草地国民学校,地理教研组办公室。
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
这不是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春雨,而是海南特有的、夹杂着海腥味和湿热气息的闷雨。雨水顺着由于长期未清洗而显得有些灰蒙蒙的玻璃窗滑落,在窗台上积起了一滩小水洼。邓敏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悬在一张《芳草地初中部1636届学业预警名单》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望着窗外,那雨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百仞城,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作为芳草地地理教研组的组长,他的办公桌总是收拾得像行军前的背囊一样整洁。左上角是三本叠放整齐的教学大纲,右上角是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这是他从旧时空带过来的老物件。正中央,是一块用来压纸的玄武岩标本,表面光滑,却带着一丝粗糙的棱角,像他自己的人生。邓敏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从抽屉里拿出绒布慢慢擦拭。他的目光穿过模糊的镜片,落在窗外湿漉漉的操场上。那里,几个学生正顶着雨在进行队列训练,动作生涩,却带着一股子倔强。他不由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日子:在旧时空的军队大院长大,那种环境赋予了他一种天然的、近乎刻板的集体主义气质。教书时,他曾私自带学生进深山野外地质考察,那次山洪来势汹汹,他护着学生脱险,却背上了严重处分。处分如烙印,让他一度灰心。但也正是那股“不安分”的劲头,让他登上了那艘穿越时空的货轮,来到这个新世界。
来到临高这几年,他过得并不舒心。他原本申请去资源部下属的勘探队,渴望去海南岛的中部山区,甚至渡海去大陆寻找矿脉。那是他的专业,那是他对工业文明的执念。但教育口的那位“大鳄”看中了他身上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教导主任”气质,硬是把他扣在了芳草地。“我们需要有人去管教那些从难民营和海盗窝里捡回来的野孩子。”当时办公厅的人是这么对他说的。于是,他成了孩子王。他教地理不只讲经纬度,他讲山川形势,讲矿产分布,讲地缘战略。那些原本桀骜不驯的归化民学生,不出三个月就会被他驯得服服帖帖。学生们怕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更敬他肚子里那些关于“工业血液”的干货。但他自己知道,他快憋坏了。两年多来,元老院的日子越来越安逸,两广攻略看似轰轰烈烈,实则陷入了漫长的治安战泥潭;百仞城里的生活越来越舒适,元老们的腰围越来越粗,关于“奋斗”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实际行动却是在讨论哪种咖啡豆更正宗,哪家紫明楼的姑娘更解风情。邓敏感到一种隐隐的窒息,仿佛整个元老院都在这暖风中熏醉了,忘记了穿越的初衷。
“报告!”
门口传来一声沉闷而响亮的喊声,打断了邓敏的思绪。
邓敏重新戴上眼镜,将预警名单压在文件下,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了,一股潮湿的水汽涌进干燥的办公室。进来的是一名身穿作训服的归化民军官。他的臂章已经被雨水浸透,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伏波军两广派遣军后勤部”的标志。军官浑身都在滴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衣角滴落在打蜡的地板上,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的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邓敏不认得这张脸,但从那疲惫而坚定的眼神中,他读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军官站在门口,没有敬礼,身体因为某种极度的情绪压抑而微微颤抖。
邓敏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示意军官坐下。军官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般笔直,却又像随时会折断的竹竿。邓敏知道,这种状态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背负着什么沉重的秘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旧时空的战场上,在新世界的难民营里。那是面对死亡的无力。“什么事?”邓敏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邓首长,张志乾同志他……牺牲了,临走前交代把这东西交给您。 ”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他没有立刻反应,一年来邓敏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的 场景,牺牲的都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这一次他的脑子里闪过张志乾的模样:瘦削的脸,亮晶晶的眼睛,总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现在,那孩子没了。
邓敏没有说话。他慢慢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军官面前,伸出了手。军官把怀里的铁皮盒递了过来。盒子还是温热的,仿佛还带着前线泥土的余温。铁盒盖因为锈蚀咬合得很紧。邓敏用拇指扣住边缘,发力,指甲边缘泛白,“崩”的一声,盖子开了。里面没有遗书。最上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展开来看,那是三年前邓敏在地理课外兴趣小组上,手把手教张志乾推演的《崇祯三年山东流民逃难路线图》。图纸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折痕处也贴了胶带,显然被主人无数次地翻阅过。在“登州”两个字旁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是张志乾失散多年的姐姐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
图纸下面,是几块带着泥土腥味的花岗岩标本。每一块石头上都贴着一条医用胶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采集地点和经纬度:“连州北部山区,花岗岩蚀变带,疑似伴生铅锌矿”。邓敏的手微微颤抖。他记得张志乾的野心:那孩子总说,要找矿,要为元老院挖出“工业的血液”。他把作业做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些石头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百仞总医院驻连州野战医疗队开具的《死亡鉴定书》副本。
邓敏拿起那张纸。姓名:张志乾。职级:国民军连指导员。死亡原因:腹部贯通伤引发严重感染,导致败血症及多器官衰竭。处置记录:清创处理。因医疗资源不足,无法进行有效抗感染治疗。视线在“医疗资源不足”几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邓敏的喉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把鉴定书压回盒底,合上盖子,递给军官:“把东西带回去。好好安葬他。”军官临走前,低声补充:“志乾临终时,交代遗物交给邓老师。他说,老师帮他找姐姐……”邓敏的心里一沉,那孩子的执念,到死都没放。军官点点头,敬礼转身,冲进雨幕。
邓敏望着他的背影,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力,还有对太平日子的深刻反思。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个铁皮盒放在玄武岩标本旁边。两个物件并排摆着,一个是他从旧时空带来的、象征着地质学理想的冰冷石头,一个是学生用生命换来的、同样冰冷的遗物。
张志乾不是第一个。
这一年来,邓敏已经收到过三次这样的铁盒子。每一次,里面都是类似的东西:地图、标本、鉴定书。每一次,死因都大同小异:感染、失血、营养不良。这些孩子死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飘进了两广的泥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邓敏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窗外的雨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场景——三天前,在元老宿舍区的走廊里,他亲眼看到的那一幕。
杨元老,那个在工业口颇有些名气的技术骨干,穿着一身女装,踉踉跄跄地从某个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散乱,妆容晕开,身上还带着酒气和脂粉味。两个归化民女仆搀扶着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一刻,邓敏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单人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现在,张志乾的死,让这句话有了血肉。
前线在流血,后方在享乐。一边是归化民学生在连州的泥地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临死前还在想着找矿、找姐姐;一边是元老在百仞城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连男女都分不清了。这种割裂,这种荒诞,让邓敏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愤怒。
邓敏不是那种只会发泄情绪的愤青。他在元老院边缘位置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转化为武器,把愤怒转化为策略。
杨元老的事,虽然被压了下去,但整个百仞城都在私下议论。这不是孤立事件,这是整个元老院堕落的一个缩影。两年无大战,两年太平日子,元老们的骨头都被熏酥了。酱油元老们沉迷于经营自己的庄园,数着女仆的人头;技术元老们满足于在实验室里搞些不痛不痒的小改良;就连当初最激进的那批人,现在也开始讨论如何把临高建设成"东方威尼斯"。
革命的热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小资产阶级情调。
邓敏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鹿文渊回临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消息不是从BBS上看来的,而是通过邓敏自己的情报网络——那些遍布元老院各个部门的归化民学生——传到他耳朵里的。
三天前,在企划院工作的学生告诉他:鹿元老最近频繁调阅两广地区的财政报表和人口统计数据,一待就是一整天。
两天前,在财政部当文书的学生告诉他:鹿元老私下约见了好几个工业口的技术元老,讨论的内容涉及"资源再分配"和"战略转型"。
昨天,在印刷厂工作的学生告诉他:鹿元老送来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材料,要求加急印刷五十份,标题是《关于1636年度两广地区财政投入与边际治理收益的量化分析》。
邓敏当时就明白了:鹿文渊在组织力量。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讨论,这是在为一场政治行动做准备。鹿文渊想推动元老院全体大会,想在大会上提出一个足够震撼的替代方案。从他调研的方向来看,这个方案很可能指向**东北**。
辽东的煤铁,黑龙江的黑土地,还有那条能直通日本海的出海口——这些都是鹿文渊这种技术官僚梦寐以求的工业资源。
邓敏的心跳加快了。
东北,那也是他的梦想。
不,准确地说,那是他心中那个"属于劳动者的工业共和国"的理想起点。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没有大明的酱缸文化,没有士绅的盘根错节,没有温柔乡的销魂蚀骨。在那里,可以从零开始,建立一个真正的、以工人阶级为主体的新社会。
但邓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是谁?一个被边缘化的左翼分子,一个在芳草地教地理的"孩子王",一个在元老院大会上连发言资格都要靠举手争取的"御用反对派"。如果是他自己站出来提北上方案,会怎么样?
会被当成笑话。
会被主流元老们当成又一次"邓疯子的空想社会主义发作"。
会被压下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的声音被听见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鹿文渊有技术权威,有数据支撑,有组织能力。他能推动元老院全体大会,能让那些平时对政治漠不关心的技术元老们坐到会议桌前。
数据是冰冷的。Excel表格再难看,只要个人分红还在发,只要紫明楼的姑娘还在笑,那些醉生梦死的元老们就不会真的在乎。你说两广收益率下降?那是长期问题,慢慢解决呗。你说治理成本上升?那是技术问题,优化一下呗。
张志乾的死,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条曲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曾经在芳草地教室里举手发言的年轻人。他的死,可以和杨元老的丑闻并置,可以形成一种强烈的道德冲击:
一边是前线的归化民学生,为了元老院的工业理想,死在连州的泥地里;
一边是后方的元老,在百仞城的温柔乡里,醉得连男女都分不清。
这种对比,比任何数据都有杀伤力。
邓敏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不需要成为鹿文渊的人。他也不打算成为任何派系的附庸。他要的是**独立性**,是作为"北上派"独立一极的发言权。
邓敏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褪了色的《毛主席语录》。翻到熟悉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划了线: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不是为了鹿文渊,也不是为了什么派系斗争,而是为了张志乾,为了那些死在前线的归化民学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个尚未实现的理想。
他要让元老院看到:暖风熏得再醉,也该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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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元老宿舍区。
邓敏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窗外的雨依然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的噪音。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幽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登录了元老院内部BBS。
论坛首页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逸气息。置顶的帖子是《关于1637年度个人分红预算的说明》,下面是《紫明楼新来的女招待评测》、《讨论:临高咖啡豆和爪哇咖啡豆哪个更好喝》。
那种穿越初期"改天换地"的精气神,消失了。大家都在忙着把临高变成另一个舒适的现代小区。
邓敏冷笑一声。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要把"全城皆知的荒唐八卦"和"前线冰冷的死亡"并排放在一起,让每一个看到帖子的元老自己去联想,自己去填补那个令人作呕的真相。
这种"心照不宣"的羞辱,比指着鼻子骂还要狠。
键盘开始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急促的战鼓。
他想起了昨晚在BBS上看到的那个帖子。
发帖人:鹿文渊。标题:《关于1636年度两广地区财政投入与边际治理收益的量化分析》。
那是一个典型的数据帖,满篇都是枯燥的表格和K线图。鹿文渊那个老狐狸,一回临高就开始在工业口和财政口之间窜动。他在用数据说话,试图告诉大家:两广是个无底洞,我们的统治收益率正在断崖式下跌,必须寻找新的增长点。鹿文渊在找刀。他在找一把能切开当前“维持现状”局面的刀。但他太文雅了,太理性了。对于一群已经习惯了在临高享受特权、习惯了在温柔乡里打滚的元老来说,表格是唤不醒良知的。
邓敏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眼前升腾,“你想用利润率下降来倒逼改革?没用的。这帮人只要分红没断,哪怕前线死再多归化民,他们也懒得动弹。”要让他们醒过来,得让他们闻到血腥味。得把遮羞布一把扯下来,直接甩在他们脸上。
邓敏不需要谁来招募。他也不打算成为鹿文渊派系的一员——那意味着成为附庸。他要的是主导权,是道德制高点,是作为“北上派”独立发声的资格。现在,机会来了。
邓敏点开鹿文渊的那个数据帖。正如他所料,浏览量很高,但回复寥寥。偶尔有几个技术元老在下面探讨统计口径的问题,偶尔有酱油们酸溜溜地说“老鹿又在搞北上那一套”。他冷笑一声。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十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有把那张《死亡鉴定书》发上去——那是机密文件,发了会被封号,甚至会被指控泄密。他也没有直接点名任何人——那是人身攻击,会被管理员删帖,还会引起其他元老的反感。他要做的,是“留白”。他要把“全城皆知的荒唐八卦”和“前线冰冷的死亡”并排放在一起。剩下的,让每一个看到帖子的元老自己去联想,自己去填补那个令人作呕的真相。这种“心照不宣”的羞辱,比指着鼻子骂还要狠。键盘开始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急促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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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温柔乡里的元老院还能否引领历史?》
两个小时前,我的学生张志乾死在连州前线。死因:败血症。
他临终前还在采集矿石标本,在地图上标注姐姐可能的下落。三年前我教他画的那张《流民逃难路线图》,被他翻到纸都破了。
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四个铁盒子。前三个学生,死因分别是:感染、失血、营养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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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元老院当前路线的几个问题
两年前,这些孩子还是难民营里的野孩子。我们把他们从流民堆里捡起来,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地理,教他们什么是工业文明。
现在,他们在前线为元老院流血。
而百仞城里,咖啡豆的讨论比前线的死亡报告热闹得多。
这不是偶然现象,这是路线问题。
二、两年来元老院的变化
D日之初,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改天换地,建立工业文明,解放生产力。
两年后的今天,我们在做什么?
酱油元老数女仆,技术元老搞小改良,就连当初最激进的那批人,现在也在讨论怎么把临高建成"东方威尼斯"。
这是典型的革命意志的消退。
历史上,每个新兴政权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打完天下,开始分赃。土地、女人、金银,该分的都分了。然后呢?
《资治通鉴》里写得很清楚:贪图安逸,不思进取,最后被新的饥饿者推翻。
三、大明酱缸文化的同化作用
我们以为我们在征服大明,实际上是大明在同化我们。
士绅的生活方式、官僚的思维习惯、地主的剥削逻辑,正在渗透进元老院的每一个毛孔。
如果不打破这个舒适区,元老院最终只会变成一个新的、拥有蒸汽机的大地主集团。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历史规律。
四、关于张志乾之死
张志乾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两年前他还在难民营里抢食吃,现在他死在了前线。
他用命换来的,是百仞城里某些人的咖啡豆和女仆。
这笔账,怎么算?
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我不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但我想问:我们穿越是为了什么?
五、出路何在?
既然两广已经变成温柔乡,那就该想想:我们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志乾想找他在登州失散的姐姐。他没做到。
我替他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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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敏看了一眼帖子,删掉了几个感叹号,又把"风流韵事"那句改得更隐晦了些。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铁饼干盒,按下了键。
邓敏合上电脑,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但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