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mings1300 于 2026-7-24 00:42 编辑
宴无好宴
一辆四轮轮马车欢快的行驶在通往涂山的公路上,如果不是骑兵封锁了沿途各个路口,没人会以为这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坐着一个大人物。
为了给城市未来发展留下足够的空间,海防市的各个区块之间的距离称得上遥远。政府机关、驻军、商户以及部分精密加工和手工业企业全都挤在逼仄的市区,除了一个小小的燃煤发电站,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工业的痕迹。离开繁华喧闹的市区不久,道路两旁便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园景象。
海防的旱季降雨稀少,故而虽然冬稻可以卖个好价钱,但除了沿江、沿河地块,农户很少种植水稻。已经成了家——家里多一个劳动力——的农户通常会在指导下种植小麦、油菜、花生、玉米、大豆等作物。还打着光棍的农户,则干脆种植一些苜蓿、紫云英、苕子之类好管理的绿肥作物,既可以恢复地力改良土壤,也能作为青饲料出售。微风拂过掀起绿色的波涛,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
沿着道路前行一刻钟左右,鳞次栉比的烟囱和青灰色、铁锈色的厂房便突然占满了视野:以钢铁厂为中心,大大小小的工厂仿佛海边的红树林一般蔓延开去,正在动工和准备动工的工地挤满了道路两旁的空地,远处的码头上永远停泊着小山一样的海船。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和田园的静寂,有的只有机器的咆哮、蒸汽的嘶吼和哨子的尖鸣。以工业革命的标准澳宋算是相当重视环保了,但这里的忙忙碌碌的每个人都像是路边的杂草那样,裹着一重或黑或白隐约散发着硫磺味的灰尘。就连拉车的马都不喜欢这个地方,每次路过这里它们的速度都会格外的快一些。
离开工业区,便是大块的荒芜土地:只有一些蔫头耷脑的芦苇之类的野草顽强的生长在盐碱地里。远处的海岸线上人头攒动,工人们正在向海里倾倒渣土:这块土地在未来将用于交州的石化产业,工人们将日夜不停的为海防市填出一个新的深水码头。这一段路的景色十分荒凉单调,直到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强烈酸臭味迎头痛击行路之人,提醒他们已经进入涂山地界。
指望农户散养的家禽牲畜解决当地肉蛋奶供应问题——甚至只是满足元老们的口腹之欲——是不现实的。养殖场由于投资大、风险高、技术密集,现阶段只能由政府投资、政府主导。集约化的优点不言而喻,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味道了:就算粪肥需求旺盛,但养殖场附近的禽畜粪便还是难以避免的堆积如山。猪粪臭得深沉、牛粪臭得绵长、禽粪臭得浓郁:它们混合在一起无情的蹂躏着路人的感官,使得吴洋的养殖基地比陈家玉的工业中心存在感还强。
好在这个养殖基地的育种中心的职能更多一些,因此规模并没有广宁地区的那么大,只要闯过最难熬的路段,夹着海风咸味的泥土芬芳便会驱散那仿佛绞索一般令人窒息、如芥末一般令人上头、如洋葱一般令人流泪的臭气——同时宣告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涂山半岛越来越近了。
涂山半岛形状狭长:它最宽处只有两公里,大部分地段宽不足一公里最窄处只有不到两百米,但却长达五公里。仿佛是谁家养的猫,慵懒的把自己的尾巴在一块蓝色的地毯上舒展了开来。
半岛的喇叭口处是一块宽阔的平原,这里的农田普遍地块狭长且十分规整,种植着一些哪怕对元老来说也觉得新鲜的作物,就算是道路两旁拉着铁丝网也称得上是风景如画——如果再点缀几架风车,这里就是一片大家想象中的荷兰风光了。只不过这里除了农田便是连片的玻璃温室和点缀其间的敦实白色建筑,反而更像到处是大棚的旧时空山东农村。
涂山脚下的原黎朝行宫是交州在海防市的第一个落脚点,后来狄思理拆了那座小家子气的行宫,以招待所的名义修建了一批别墅。但等工程竣工交付以后,在地的元老们也忙碌了起来很少会来这里住,于是本着不浪费资源和勉强说得通的重视人才的名义,这批别墅现在已经是大大小小的实验室和研究所的办公场所,吴洋也把涂山县政府和涂山都的总部迁了过来。
这里常年都有驻军:原本他们的任务是警卫首长们的住所而已,故而选的是虽然作风优良但战斗力未必很强的部队——但现在这里驻扎的是一个加强的步兵营、一个工兵营甚至还有一个海警机动队。
如果单纯从重要性的角度来看,把小小的涂山搞得铁桶一般,倒也合情合理:这里有交州唯二的高标准粮食周转储备仓库其中之一,这里集中了交州绝大多数的制冷设备,这里还有一座代表当时世界最先进水平的天文台。
说到那个天文台:它拥有一台口径比海南天文台口径还大的光学望远镜——斥资修建这样一个设施并非是为了满足某个元老的个人兴趣。澳宋除了满世界搜刮金银、矿产、商品和劳动力之外,同样在如饥似渴的在整个文明世界搜集科学人才:这些人才有的是慕名而来,有些则可能不那么的“自愿”。
然而,只要这些人踏上澳宋的土地,鲜有不乐不思蜀的。元老们骨子里都是尊重乃至于崇拜人才的,如果那还是在人类科技史上留下姓名的大佬则更是如此。那个天文台是来自欧洲和中东地区的学者们提议修建的,尽管耗资不菲但是这个项目在举手表决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大家希望能够以这批或土或洋的科学家、这个天文台为种子,让交州在未来也能够拥有自己的世界一流综合性大学。然而,这也不完全是前方战事紧急涂山驻军不动如山的原因。
涂山还有一个低防护级别的生化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的拳头产品包括:酵母菌、乳酸菌、木霉菌等谱系庞大的农用微生物,也能以实验室规模生产一点像是青霉素一类的抗生素以及一部分激素类药物。作为一个生化转农业又转园林的科研狗,因地制宜的拉起一条具体而微的农用微生物、兽药产业链来对吴洋来说可谓是人尽其才了。
前段时间仗还没有打起来之前,吴洋曾经兴冲冲的找到姜醉,表示他的实验室可以生产大肠杆菌,只要设法污染红河上游,保证能拉死那帮王八蛋。他甚至夸下海口:如果全力生产,他的实验室一个月的产量足够杀死全球温血动物好几次。姜醉十分重视这个方案:鉴于交州在河内的下游,他当即便将吴洋这个危险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中,并十分认真的思考能不能让那个步兵营立刻开始搞防化训练。
马车穿行在蜿蜒的道路上:涂山半岛有几个码头,其中最大那个是海警机动队的驻地,一行人的目的地便是海警机动队附近的涂山招待所。马车还没停稳,姜醉便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虽然动作还算敏捷,但他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瞅着就像是个小老头。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针织帽,这是大女儿在劳动课上为“最喜欢的爸爸”织的。最近他走到哪里都会戴着这顶有些小的帽子,并且逢人便要炫耀一番。身上套着一件有些穷酸的棉布大褂,并非是为了节俭而是他常年到处视察搞得自己浑身灰土,索性也就邋遢到底了。不仅是他,连他的贴身警卫在外出时偶尔也是类似的打扮:毕竟这位经常喜欢暗访一下,好了解基层真实的情况、听听基层真实的想法,说是要“贴近群众”——只不过经常就被基层干部给认出来了。
自打他遇刺,交州管委会的大家投票通过了一条元老必须遵守的纪律:外出必须穿防弹衣或者胸甲并视情况携带配枪,违反一次禁足两周。姜醉嫌武器和盔甲露在外面实在是不够亲民,宽大的土著风格的服装刚好可以遮盖住它们——其实这里面也有他自己任性的部分:对归化民干部来说,那身制服代表了权力;对姜醉来说,不穿制服是他的特权。
他快步走向站在台阶前等着他的那群人:为首一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象牙色条纹棉毛混纺的翻领西装,头戴一顶灰色卷边礼帽——是眼下临高最时兴的改良自绍兴毡帽的款式。内穿一件双排扣的羊绒马甲,一条翠色丝绸领带点缀着他的领口。拎着一支鹿角把包黄铜头螺钿杆的小手杖,领带夹上的启明星徽章和胸前的金表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秘书,臂弯里搭着一件灰色呢绒风衣。
姜醉快走几步同那人握手:“哎呀,程相,人靠衣服马靠鞍呐!今天幸亏没有带我老婆来,不然回去她可要好好修理我咯!”
程栋爽朗的笑了笑:“怪我了,我也是临时来你这里一趟,没想到把个土行孙给拘来了——听说你天天跑基层,不容易呀!”
两人寒暄了几句,程栋便建议:“你来之前,我看这里的食堂搞得挺像样子,便自作主张安排了一桌菜,咱们边吃边聊?”
这个招待所虽然“地处偏僻”,但毕竟守着那么大一个“产学研三结合”的农业基地,最不缺的自然是各种新鲜食材堪称是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两人落座以后,从不喝酒的姜醉,首先便向程栋推荐起本地的特色酒水来。
“你不用管我啦!知道你酒量不行——我自己来就好。”程栋从冰桶里挑了一瓶玉米啤酒,为自己满了一大杯,姜醉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这是少数连姜醉也能接受的酒类饮料。这酒喝起来有一股甘甜的玉米味道——实则因为加了不少雷州来的制糖边角料,它的度数远比旧时空的啤酒高,因为便宜适口是做力工的工人们的买醉首选。
姜醉知道,程栋还没闲到大老远的过来就为了跟他吃顿饭,于是起了个话头,跟这位捏着澳宋钱袋子的大人物聊起了最近广州的事情。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近广州的大户不知道被哪阵邪风拍了,居然起了哄抬物价、做空新币的心思。结果自然是程栋只略施手段,这帮不知死活的宵小便一个个排着队去投珠江了。
“这就是信息差、认知差啊!”姜醉毫不同情那些人,“您知道,我是个北方人。早先我是觉得农林省那帮人天天就知道放卫星——咱们又没有化肥农药,无非有点良种,怎么就一下子能让大米亩产翻着番的涨?我一开始担心移民要饿肚子,一个移民恨不得分二十亩地。”
“后来真干起来了我才知道——这水稻不是一直都在水里泡着的。水田里该蓄水的时候要蓄水,该排水的时候得排水:光是农田水利这一项,就能让亩产差出三四成来。”姜醉吃了一口酿豆腐,食材的鲜味直冲脑仁,让他不禁打了个满足的冷颤,“修水利还有谁比咱们更在行么?狄思理带着他的人开着拖拉机,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挖十几公里的水渠呢!”
当然,修水利不是挖条沟那么简单:比如水渠这东西挖多深多宽都有一定之规,又因为这边雨季降水量极大、旱季又少有降水,因此水渠还要加固、防渗。
“那帮人还是有点实力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让精米价格涨了一倍,糙米价格涨了四成,连黑市上的银价都涨了一成。”程栋轻轻放下酒杯,“当时的情况还是很凶险的,幸亏咱们手里弹药充足。”
“你这边的几千吨新米加台湾的几千吨新米,再加上从工业口调拨的几千吨陈米,还有山东站运来的千把吨面粉,我把它们放在香港囤了几天。然后在投机商资金链崩得最紧的时候,用驳船一股脑全都运到广州港。”程栋笑了笑,“没想到做得过了头,一上午不到米价就崩了——都不用咱们派人,一天的时间就通过期货市场抄了那些投机商的家。”
“嘿!过瘾呐!”姜醉举杯,“我敬您一个!”
半杯下肚姜醉就显得有些上头了:“我听说这次咱们不仅平抑了物价、打击了投机,还顺便把广东的地下钱庄网络给揪出来了?”
程栋摆了摆手:“都是些小鱼小虾,水面下的大家伙还是没抓住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凭您这次的手腕,明年换届的时候,您要是打算再进一步,我第一个投赞成票——我是很尊敬展总的,但是自从自己支了一摊,我才发现:光懂技术是不行的,得懂经济呀!”
程栋心里清楚:姜醉要是在展无涯面前八成会说自己不懂技术——这种话当不得真。
“我是无意角逐国务卿的——这次来也不是跟你聊这个。”程栋正色道,“你给我交个底:你多久可以消灭郑氏?”
见程栋这样问,姜醉低头心说:“郑桥啊郑桥,不是我不留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目前战场局势对我们是有利的,两次野战咱们都打赢了……”
见姜醉不说话,程栋催促道:“说吧,我来就是听你说那个但是的。”
姜醉叹了口气,也就没有保留:“敌人的抵抗还是很有章法的。比如他们到处破坏道路桥梁河道码头,导致咱们的炮兵跟不上步兵——要不是指挥得当,差点就吃了大亏。另外,交了几次手我发现:郑氏大概是想要跟我们玩拖字诀。”
“什么意思?”
“这边只有旱季才能打仗,还有不到五个月就是雨季了——雨季河水暴涨、洪水泛滥、道路泥泞,不仅后勤会跟不上,土工作业也没法开展。总之,雨季之前要是不能拿下河内,咱们就必须得撤了。”
其实越南的通行条件没有姜醉说的那么差,比如谅山到河内有当年大明修的官道,加之本地人多年来一直积极维护,以17世纪的标准这条路的状态相当的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得跨越锦江向北攻占旧时空的北江市,才能控制那条路。
看得出姜醉的话让程栋十分意外:“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想了一下:“难道部队伤亡很大?”
“您大概是从广州来的,还没见到我们的战报。”姜醉咬了咬牙关,“开打以后,虽然咱们的轻步兵部队表现不错,可是伏波军和辅助的民兵……野战姑且是打赢了,但是算上非战斗减员这小半个月已经伤亡了一千五百多人了。”
“什么?!”也许有意也许无意程栋没有往姜醉可能是在表达“这仗已经快要打不下去了”的意思去想——纯粹是郑氏短时间内就造成姜醉的部队如此巨大的伤亡令他深感震惊。
“敌人也有线膛枪,他们的炮兵同样很有章法——总之,我们现在兵力不足。”
程栋神色木讷的点了点头:看来不能继续卡着军事口的换装要求了——他在心里快速的计算钱要从哪里来。
想罢半天,程栋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里也好,广州也好,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总让我觉得咱们内部是不是出了叛徒。”
姜醉一拍桌子:“当然是有叛徒!我们抓的俘虏里面有不少是在咱们的军队里服过役,跑来这边当雇佣兵的!大多数都是在儋州那个什么鬼子部队干过的!甚至有些人还在我手下干过,结果从台湾跑过来打我——这批人的安置有大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栋无奈,“这些人你怎么处理了?”
“全都交给军事法庭了。”
上了军事法庭通常只有面对行刑队一条路可走,程栋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各地的情况不同,有些困难是你这里遇不到的。何况这些日本人也确实很难安置:不仅仅是语言不通的问题。”
澳宋早期征募的那些日本人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没落武士出身:对中国的武人而言“解甲归田”不失为一个好归宿,但是对武士们来说不是的。不仅幕府严令禁止武士经商务农,就连武士自己也觉得经商务农低人一等。又由于语言问题,很难把这些人把往政府机关里安排。总之,一旦服役期满这些日本人——尤其是武士出身的——的落差还是很大的。
这些姜醉当然都知道:只不过同程栋这样一个地位高于自己的人交谈让他本能的不适,因而下意识的尝试建立自己在谈话中的优势地位。
“我想你是会错了意:这一次广州的事件,幕后势力的操作颇有章法。除了低估了我们的实力和决心,他们给我一种感觉:这些人对我们实在是太了解了,甚至于看起来十分了解我们的……操作方法和决策流程。这次我在广州就仿佛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过招。”程栋晃了晃手中酒杯,语气上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四个字,“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
广州这次事件的处理过程远没有程栋嘴上说的那么风轻云淡:这一次的对手相当老辣,对时机的把握巧妙到有时程栋回想起来都不禁要冒冷汗。
“是啊,我们的干部队伍里,还是有杂质。最近我打算处理一些事情,正好您来了,我就当面汇报吧!”姜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郑氏十分的不老实,在他朝我们龇牙之前,今年他们以各种理由大幅削减了同我的粮食贸易——但是,有趣的地方来了……”
程栋何其聪明,姜醉一卖关子,他就意识到他要说的事情八成能跟自己扯上关系——他思来想去恐怕就只有一件事了:“你是说银矿出问题了?”
越南有个大银矿。只不过他们直到清末民国都不掌握白银冶炼提纯技术,因此不管是新旧时空开采冶炼银矿都只能依靠中国人。
“银矿一直没出问题,不仅没出问题,郑氏还一直给运银锭的船提供安全保障——前些天交接的时候,融洽的就仿佛我们两边没在打仗似的。我想那些挤兑德隆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从我这里每个月走的这好几吨白银根本就没有断。”姜醉当然不知道,投机商其实并没有刻意挤兑,新币贬值只是广州粮价快速上涨的连带效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栋眯起了眼睛,“没出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你发现什么了?”
“不能说是发现,只能说是猜测……您看,我又不能真的派人去矿上调查:虽然那个矿是咱们的人在经营,但那里毕竟不是我的……我们的地盘。”
见程栋只是点了点头不说话,姜醉也就不再兜圈子叠buff了:“我们在战场上发现,土著能自己造火帽了——这里面没有别人的事,他们的火帽跟咱们的有效成分不一样:咱们用的是雷汞,他们是氯酸钾。”
“氯酸钾这个东西是咱们拿来做炸药的,尤其是民用——这个东西我们管控很严,应该……”
“我懂了,”程栋打断了姜醉,“你是说银矿的炸药出了问题?”
“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银矿是财政部垂直管辖的,姜醉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想验证也不难,只要把炸药换成黑火药就行——郑氏要是断了白银,那说明我猜对了。”
姜醉这话仿佛是在程栋屁股底下塞了一块烧得发白的烙铁,逼得他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能不能绕过河内,直接占领银矿?”
“那个银矿可是夹在河内、宣光、高平、谅山的中间——那里之于北越,相当于徐州之于中原呀!”这下换姜醉如坐针毡了。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谨慎为好——每年一百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程栋决定立刻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本来他这次是有来督战的心思在的,让姜醉这么一搅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思来想去,他只好换个角度:“你不常回临高,不知道临高这些年的氛围。那些在野的家伙根本不会体谅我们的难处,只会一味的要求胜利。你如果不能干净利落的拿下郑氏,战事迁延日久便会打成烂仗,有人就会主张把你拿下去换一个所谓能打的上来。”
眼看姜醉面露轻蔑,程栋不打算把天聊死了:“这种时候往往是用一个赵括换下你这个廉颇来,然后这个命中注定背锅的家伙到任以后第一件事便是一波把你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败个精光……到那时,元老院将不得不吞下失败的苦果,最终不仅丢失现有的地盘甚至只能坐看郑氏在整个东南亚扩大势力范围,以至于尾大不掉与我们分庭杭礼。”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不在乎个人得失,”程栋频频善诱,“可要是自己的心血就这样白费了,凡是认真做事的人怎能不扼腕呢?”
“所以我们要制定一个有限的、明确的作战目标,并且要善于定义什么是胜利。”姜醉略带挑衅的盯着程栋,“这当然很难,但是事在人为嘛!”
姜醉这话让程栋有些恼火:几年前这厮还是个满脸堆笑的皮条客、无足轻重的小流氓,没想到现在居然毛硬得扎手了——真是可恨!但又能怎么办呢?姜醉到底会不会打仗不好说,但是他的操纵舆论——或者说造势——的能力,甚至连程栋都是相当欣赏的。
就拿马来说吧:姜醉不仅是搞了一支贩运马匹的船队,他甚至通过一番操作,令民间掀起了一股养马热潮。他从马匹生意中拿出一大笔钱,搞了个骑术大赛。当然不是旧时空那种死气沉沉的形式,而是借鉴了旧时空美国的牛仔大赛比的是骑马射击——骑手要在规定时间内通过一个复杂的弯道,并分别用长枪和短枪击中赛道上布置的标靶,用时最短击中目标多者胜。
出于安全考虑他还专门设计了一种用蜡作为粘结剂,用铁粉压制成型的“安全弹头”——他给这种子弹申请了专利,还不知道用什么迷魂汤让防务部门把这个专利买了下来:事实证明这是一种很有效的镇暴弹药——在近距离这玩意能放倒一个醉酒的怒汉,却又不会要了他的命。就算嫌疑人逃脱,也会在他的衣物和皮肤上打出一大片十分难清理的污渍(有点像是刺青),便于缉捕。
在如何运营赛事上,他把新旧时空的成熟经验以及自身的营销技巧结合了起来,居然就把这个一开始仅仅是圈地自萌的赛事搞得跟橄榄球和赛龙舟一样,隐隐然要并称澳宋的三大赛事了。尽管在意识到这一赛事的商业价值和对马政的促进作用后,各地都纷纷参与其中使得这个赛事的规模已经越来越大,很多知名选手和他们的坐骑俨然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但就像是大家都记住了登月第一人是阿姆斯特朗那样,很少有人记得第二个第三个人是谁:总之不仅让这小子大发其财,还出尽了风头。
程栋一时有些失神,以至于让谈话冷了场。过了许久,他才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郑重的对姜醉说:“有一件事,我只对你说——这件事连临高都还不知道。”
“怎么?咱们要西比西比苦迭塔?”姜醉笑着给程栋把酒满上,“只要有您一句话,咱们就干了!”
“去去去去,”姜醉差点让程栋破了功,“油嘴滑舌!”
程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这人可是海量,穿越以来还从没有谁见到他喝醉过,但今天也显得有些上头:“这只是我自己根据各方面情报做出的判断,在跟你谈话以后,我更加确定这个判断恐怕是正确的。”
“明军最近蠢蠢欲动,这一点跟北京站搜集的情报可以互相印证。”
“您是说……那些投机商其实是打算在内部制造混乱,配合外线明军的行动?”姜醉说话间下意识的拄着那支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的长长的手杖——大家都知道他在反围剿的时候受过伤,腿脚不太利索,但只有贴身的人才知道那是柄伪装得很好的长剑。遇刺这件事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影响,对他来说这柄剑带来的安全感比配枪、护甲和警卫都多。这剑不在手边他就会犯PTSD——尽管他已经在努力克服,将症状压制到了轻微的焦虑和易怒。另外,至少他的首席私人秘书马芸已经注意到了:自家首长只要摆出这个拄着手杖的架势就代表他真的生气了,肯定有人要倒大霉。
“这次我们抓了一批人,有一些证据是指向这个结论的。而且了解了你这里的情况以后,我怀疑郑氏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了。”
姜醉闻言差点笑出声来:“我这里到北京不知要几千公里,到前线也要一两千公里,到广州走海路差不多得一千公里——什么人能有这么大能量,操作这么大的一盘……”
说着说着,姜醉冷汗下来了:“啧……我想起来一件事。”
“哦?说说看?”
“前段时间我们抓了一批人,是以商人身份做伪装,打算在市区搞暗杀破坏的特务。”姜醉回忆了起来,“我一开始没把这当回事,毕竟我也没少往郑氏那边派人,这算是礼尚往来了。”
“不过,经您刚才提醒,我突然想起一些细节来:这帮人口音很奇怪。广东和福建口音倒也罢了,竟然还有人操四川口音。另外,除了起获的活动经费以外,还从这些人身上搜出来一些银馃子,上面有没刮干净的私银印记。”姜醉说着在程栋面前写了个有头有尾没身子的字。
“我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字。”程栋摇了摇头。
“我也没看出来,但是现在我发现了一种可能性,您看看靠谱不靠谱。”姜醉补齐了笔画,在桌上写了个大大的“熊”字。
“熊……你是说熊文灿?”程栋摇了摇头,“不能吧?他现在还有命在,难道不是因为他被我们赶到了云贵地区,皇帝的圣旨根本到不了他手里——按照崇祯的性格,恐怕联系上熊文灿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他的头。”
姜醉先是掰着手指头算了会儿账,然后把玩起了自己的下巴:“崇祯未必知道两广具体发生了什么,这是其一;熊文灿对外联系的通道不见得便彻底封闭了,这是其二。理论上他可以通过我这里走海路联系上北京。从红河逆流而上可以到大理,顺流而下几天就能到我这。然后再坐咱们的船,平均四十天就可以到北京,比一般的路线快多了。名义上郑氏也要接受北京的册封,更何况他们现在和熊文灿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也就是我们,”程栋点点头,“你的猜测在逻辑上说得通。”
“咱们澳宋的刀快呀!那批人早就宰了,现在落了个死无对证,不过我有别的方法验证我的猜测。”
“炸药!”两人异口同声。
“回去以后我就去调广西前线的报告,看看有没有异常。”
全然不顾程栋正在兴头上,姜醉悠悠的说起了煞风景的话:“对了,您刚才说……咱们内部有叛徒?您还说……水面下有大鱼?啧……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哦?说说看?”程栋的表情是如此的亲切,不禁让姜醉觉得他仿佛是要勾引自己。
程栋在心里早就有了几个名字。
在他看来,姜醉这么聪明的人说不定早就猜到调独孤求婚北上用意何在。以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劲头,一会儿只要随便把广东的哪个元老的名字说出来,他就成了那个蠢到上赶着坐在炉子上的人——而自己则可以在安全的距离用铁钩子拨弄炉火。就算他怀疑的那些人是无辜的,程栋也有信心把自己摘干净。
程栋跟姜醉没什么过节。只不过这个人目前是钱水廷派系的——这一次程栋想要一箭双雕:在他看来,无论是文德嗣还是钱水廷都是下届全体大会上的强劲对手——只要计划中的那件事办成了,他就只需要同展无涯竞争下任国务卿了。他并不贪恋权力,但他需要权力来为新时空的金融业破除枷锁——就像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那样。
“别怪我,你把仗打成这样,前途不前途的本来也与你无关了。”程栋一边这样想,一边看着姜醉笑了笑。
“银矿这么近都能出问题,我突然觉得杭州站就那么孤悬海外,保不齐……”姜醉边说边摇头晃脑,“您看啊,赵引弓可是在那边跟江南士族都联上姻了。”
“你个狡猾的小兔崽子。”程栋在心中暗骂——赵引弓有问题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问题是:要动赵引弓,他那条线基本上就断了,前期的投入就全部打了水漂;要动他身边的人,他岂不是只能更加依赖江南士族了么?万一人家没问题,把他逼出问题来——不管从哪个角度讲,换届的节骨眼上谁愿意担这个责?
程栋猛然注意到:这家伙三句话不离那个银矿——银矿名义上是财政部垂管,但实际负责生产的是展无涯的人——其实他一直在拉拢自己?好家伙,反倒是自己不解风情了?
程栋皮意味深长的摆了摆手:“都是同志嘛……”
“难道钱水廷其实想跟我联手——要是这样,还真是不虚此行呀!”想到这里程栋用筷子点了点面前的菜,“来,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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