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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wudaixing

【原创】临高启明:怒海争锋(新人报道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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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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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城外村见闻录(上)

刘大霖坐在自己开在广州城里的茉莉轩分号里,依然有点懵逼。他等会就要去广州城的城外村进行考察,但至今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何会是他。

因为被元老院视为准自己人,实际上在各种场合与杜雯的接触次数并不算少。

但也仅仅只是次数比较多而已,他其实并不“了解”甚至是有些害怕这个平时总是一脸严肃的女人。

因为他总是隐隐地感觉这个女人对于自己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厌恶甚至是敌意。

虽然这种感觉杜雯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刻意表达过,但刘大霖很笃定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出错。

他好几次想要找到杜首长对自己态度的来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得罪过这位有“杜女王”之称的首长。

每次不得已同时出席会议、或者是短暂的共事,他都尽量就事论事,公事公办,竭尽所能做到:不得罪、不反驳、听指挥、少说话、多鼓掌。

可就算如此他依然觉得杜首长就是看不上他,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元老院圣船入港的时候,给当时的父母官吴铭晋出主意对抗元老院的事让她记恨至今。

彼时各为其主,大霖又何罪之有呢?

他常给自己这么辩解,但终归只是自说自话,杜元老就这么一直没给他任何好脸色过。

而此时此刻他又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杜元老指示非常的清晰明了,由他代替元老本人去城外村视察。

先不管这个城外村到底是个什么村,单就论“替代元老出巡”这件事,一直都是元老的嫡系亲信才能获得的殊荣——每一个获得此项殊荣的人后来无不是委以重任、平步青云。

他一个“统战对象”的旧派文人何德何能,让一直号称铁腕治政的杜元老另眼相看?

亦或者是说自己其实过于敏感,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元老,实际上首长不但没有任何成见,反而对自己这个文化人的才干非常中意,甚至有意提拔?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妥,我这尴尬的身份和过往,真的值得让“女王”特意垂青?

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这几天一直以来都是天人交战,百思不得其解。

正纠结中,房门外响起了掌柜的声音:“东翁,元老护卫连来接您去考察了!”

刘大霖精神一震,赶紧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无论元老是何用意,去城外村的事还是绝对不能耽搁的。

门外,居然是一辆元老配置的马车还有八个日本护卫,以及一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巡捕。

可能是为避免影响生意,都停在茉莉轩外的街角上,看到他过来,齐齐向他举手致敬。

虽然元老院没有出台任何条款规定元老的马车必须是个什么样子的,但十年来,民间都把眼前这种车厢硕大,用着橡胶大轮子,镶嵌可推拉玻璃窗的马车默认为元老的特定款式。

近几年暴发户们也在追求效仿这种造型,但那匹浑身雪白,散发着银色微芒的高头大马却是他们永远模仿不来的。

这不会逾制吧?他在心里嘀咕着。

巡捕已经满脸对着洋溢的笑容一路小跑了过来,尚未来到跟前就已然拱手说道:“刘夫子,在下杨德功,上方安排属下今日陪同夫子,视察城外村!”

既然是元老安排,那就不要多想了。

刘大霖也是人老成精,知道眼前这位多半就是领导精挑细选出来的向导,自己今日能看到什么东西、能看到多少东西、能看仔细哪些东西,说不得还要仰仗他,也是堆出笑容,说一些劳驾辛苦之类的客套话。

说话间,车马也靠了过来,八个“御林军”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这一会却是小心翼翼,忙前忙后伺候着刘大霖坐入马车。

杨德功本来要随车而行,也被刘大霖请进车中,相伴而行。

车里一叙,才知道他也曾是大明锦衣卫,当年元老光复佛山,与彼时的上司、现任佛山警署署长林铭一起反正。

苦熬了几年资历,多次调动岗位,获了个区域巡察主管,目前的城外村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正在相互攀谈间,刘大霖开始注意到窗外的风景开始逐渐荒凉,如此一条干道,两旁却没有任何商户和人家,只有一座座红黄色的土堆,不要说树木,就连草都长得稀疏。

道路虽然还是柏油路,但从颠簸的程度上看,必然是年久失修,泥泞坑洼。

“就是光复那几年修了这条路,之后便再也没有修补过了。”杨德功适时地介绍着,语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索性这辆车的减震性能良好,马匹也非常给力,两人并无不适之感,车外的八名护卫却是满裤脚的泥泞。

不过他们倒是丝毫不在意,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护着马车前行。

行走了半个小时左右,车上的刘大霖突然闻到了一股恶臭,杨德功也是赶紧掏出一个油纸包装的口罩,递了过来:“这是上方让我特意为您带来的口罩!”

刘大霖一只手微微遮住口鼻,另一只手接过口罩,这玩意在当初临高总医院做康复的时候,时院长送过两只给他,所以并不陌生。

接过一看,上面用外文、阿拉伯数字还有汉字写着“N95医用口罩”。

天恩呐!他心头一热。

当初时院长亲自表示过,只要带上这个玩意,就可以做到百病不侵,所以除了元老之外,其他人是没有资格佩戴这种口罩的。

嘴里谢过了几句,按照当年元老亲传的方法戴好,顺势打听这城外城的来历和大概情况。

杨德功却说他调任此地之时,城外村就已经形成多时,故而来历他也不甚清楚。

说到这里,他还满脸关切地说:此地鱼龙混杂,夫子务必随着他与护卫们一起,小心为上。

又说了几句,门外的士兵传进话来:“先生,已经到了!”

杨德功赶紧搀扶起刘大霖走出车厢,护卫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这才帮着腿脚不便的刘大霖下了车。

刚站定,其他人也开始戴起了口罩,不过这些口罩乃是厚厚的棉纱所制,显然是元老工厂仿制的“西贝货”。

刘大霖也趁机打量起这种所谓的城外村。

说是村子,其实只是一个大型的聚落。

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一片赤红色的土地上修葺着一片片低矮的草棚,数量之多,几乎看不到尽头。

在草棚之间,穿插着一条条蜿蜒的黄土过道,漫布坑洼,由于早两天下过雨,现在洼地里还积着水。

“这是住户吗?”刘大霖伸手指着草棚问道。

在元老入主琼州之前,这种茅舍在临高是很常见的,穷苦人家的居住条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但这10几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还有人住的如此破败,如今却在大宋财富第一的广州城附近看到这一幕,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是住人的地方,但并不是住的一户人家!”杨德功看着那些草屋,平淡地介绍道,“这些都是些地主搭建的简单棚屋,里面住的都是外来户,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住在一间房里。白天就去城里务工,夜里就赶回来睡,勉强算个容身之处。”

刘大霖此前从未了解过广州城里各行各业的务工人员到底住在哪。

他心中闪过一阵悲悯。

作为元老的座上宾,对于那些讨生活的底层人如今到底生活的怎么样,他如今早就没有直观体会,现在却突然很想去看个仔细。

“就从这里开始吧!”他随手指向一所就近的茅草屋说道。

正要挪动,卫兵们却从马车的货架里抬出了一台双人轿子,说是元老特意安排的代步工具,刘大霖看着也知道这村落占地庞大,他这腿脚不便的,估计是真的难以靠自己步行坚持走下去,于是也没推脱坐了上去。

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抬着走到草房的门口。

刚到门口,一股混合着汗臭、脚臭、尿骚和霉味的浑浊气息便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挡在了门外。

过去这种气味他非常熟悉,但随着过去很多年里,自己的往来无白丁,早已无法接受这种恶臭。

他定了定神,抬眼往里看去,草棚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勉强透进些许光亮。

借着这点光线,他看到屋内是泥土地面,潮湿而凹凸不平,上面铺着几层稻草和破旧的草席。十几个铺盖卷紧紧挨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铺盖上的被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乎乎的,泛着油腻的光泽。墙角堆着几只破碗和瓦罐,里面残留着发馊的食物残渣。

苍蝇在屋内嗡嗡地盘旋,落在那些残渣上,又飞到人的脸上、手上。

门外,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的泥地上,衣衫褴褛,光着脚丫,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男女。

他们看到刘大霖一行人,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只是用那种空洞的、麻木的眼神望着他们。

其中一个孩子大约五六岁,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骨头。骨头上已经没有一丝肉了,但他仍然啃得很用力,像是要嚼碎了吞下去填满肚子。

杨德功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夫子,这里不光住着做工的。还有些人是城里那些工厂主雇来的‘工头’,专门替他们管着这些工人。”

“这些人手里有家伙,工人不听话就打。前些日子还闹出过人命,打死了一个,扔在村外的沟里,过了两天才被发现。”

“没人管吗?”刘大霖一脸震惊地问道。

杨德功一脸尴尬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他的管辖范围,“说来惭愧,警署里没人愿意来……”

“您也看到,这里又脏又臭,哪是常人能呆的。加上这里几乎天天都有病人,就在入冬那会儿,一晚上死了十几个,现在想着都瘆人……

“我还听前任跟我说过,元老们之前调查过,说广州城里隔三差五肆虐的大疫,十有八九源头就是这里!”

最后他可能是怕刘大霖嫌弃自己“不作为”,还找了个理由讨好道:“在下也曾经向上方建议过,让您老还是不要过来,但元老没有答应……”

刘大霖一阵沉默,他虽然对于巡警因为有困难,就公然回避自身职责的做法颇有微词,但毕竟他只是一个代理巡视人员,并没有任何管辖和处理权,再说,这种责任回避背后的原因非常复杂,不是一句批评或者警告就能解决的。

他转过身,对杨德功说:“走,再看看。”

杨德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护卫们再次抬起刘大霖继续向聚落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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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城外村见闻录(下)

越往里走,草棚越来越密集,巷道越来越狭窄,有些地方甚至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路边的水沟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几只老鼠在沟边窜来窜去,看到人也不躲,胆子大得惊人。

在一间稍大的棚屋门口,几个女人倚着门框站着。

她们穿着廉价的、过于鲜艳的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但脂粉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脸颊上的病容。

看到刘大霖一行人经过,她们懒洋洋地招了招手,嘴里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招呼,像是在揽客,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德功低声说:“这些女人,都是从外地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自己来的。

她们身上都有病,但来这里找她们的人不在乎……”

说到这里,他突然苦笑了起来:“那些工人,几个月碰不到女人,憋坏了,哪还管什么病不病的。”

刘大霖没有接话。

他看到其中一个女人的脖子上有一片紫红色的皮疹,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那个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这让刘大霖本能地心里一阵恶心,赶紧移开了视线。

在前方不远处,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子,正在大声吆喝着什么。

杨德功的脸色微微一变,拉了拉刘大霖的衣袖:“夫子,那边是帮派的人在开堂会,咱们绕道走。”

刘大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中几个赤裸上身的汉子手里拿着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凶器,正在殴打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

周围的人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在起哄叫好,像是在观看一场表演。

“他们……不管吗?”刘大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岗亭,那是这片聚落里唯一能代表“官府”存在的地方。

但此时岗亭的门紧锁着,窗户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管?”杨德功再次苦笑了出来,“夫子,这岗亭里原来是有人的,但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这地方压根就不是人能待的……

他频频摇着头,一脸痛苦:“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帮派的人满街走,什么犯罪的事都干得出来。”

“巡捕来了也没用。今天抓了一个,明天又来两个。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五湖四海来的渣滓……”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承认:“所以,大家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他们不在城里闹事,在这城外村里,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刘大霖沉默不语。

他忽然有点明白杜雯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

他在天堂里呆的太久,忘记了曾经的地狱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护卫队却不太在意,不抬轿子的护卫走上前,用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普通话,大声呵斥,让聚在一起的凶徒们赶紧走开。

这些人个子虽然都矮得像是武大郎,但全都穿着齐整的军服,肩上扛着崭新的拴动步枪,满脸是多年搏命形成的隐隐杀气,一出场就吓得原本凶神恶煞的地痞们一哄而作鸟兽散去,连挨打的人都不顾满身伤痛,夺路而去。

轿子这才得以顺利继续前行。

前方的巷道稍微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更大的棚子,棚子外面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条和木牌,有的画着看不懂的符号,有的写着歪歪扭扭的文字。

杨德功指着那些棚子说:“那些是教堂。这村里有好几个教派,有拜上帝的,有拜菩萨的,还有几个不知道拜什么的神棍。他们在这里设坛讲经,给穷人发粥,有时候也帮人看病。不少人信他们,因为官府管不到这里,但教会至少能给口饭吃,能给碗药喝。”

刘大霖仔细看去,只见一个棚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手里捧着破碗,等着领粥。

棚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教士,正在给每个人分发食物,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祝福着什么。

“官府不管他们吗?”刘大霖问。

“管不了。”杨德功摇摇头,“他们不闹事,还给穷人发吃的,官府有什么理由管?再说了,有他们在这里兜底,起码不会饿死人。”

刘大霖的目光移向另一个棚子。那个棚子外面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棚子门口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他们正盯着排队领粥的人群,目光凶狠,像是一群巡视领地的野兽。

“那是……”刘大霖指了指那面黑旗。

杨德功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说:“这就是刚才那帮人“莲花堂’的旗帜。他们控制着这村里大半的出租棚屋和劳务中介。工人要进城找工作,得通过他们;想租个便宜点的铺位,也得通过他们。每个月的工钱,他们要抽走两成,叫作‘保护费’。”

“如果不交呢?”

“不交?”杨德功冷笑了一声,“不交就别想在这村里待下去。”

刘大霖又是一阵寒战,没来由的多问了一句废话:“没人报官?”

“报了。但报官有什么用?打人的早就跑了,证人也不敢开口。”杨德功始终是那副有心无力的模样,“我一开始也亲自来查了几次,可从来没有查出过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了……”

刘大霖瞬间有了一种恍惚,仿佛同一个广州,却是两种不同的世界。

两人默默地又前行了一段时间,来到一片像是私人住宅区的地方,这里有了些两、三层的小楼,楼上有了晾晒的衣服和鞋袜。

说是住宅区,但依然是一片破败、肮脏的景象,那些简单的土房中,不少墙壁都是用竹篾编织而成,连块砖瓦都没有。

而在这片住宅之间,出现了一口井。

说是井,其实只是在泥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四周用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围了一圈。

井口架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拴着一只破旧的木桶。

几个女人正围在井边排队打水,有的提着瓦罐,有的拎着铁桶。

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刚刚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桶里的水浑浊发黄,表面漂浮着细碎的杂质。她没有犹豫,直接把水倒进了自家的水桶里,然后提着桶转身就走。

刘大霖忍不住问:“这水……能喝吗?”

杨德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喝是不能直接喝的,得烧开了才行。但就算烧开了,那味儿也去不掉。”

“村里人喝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每年夏天都要闹几场痢疾……体质弱的孩子和老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

“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吗?”

“城里有自来水厂,管子铺到城里的大街小巷。但要铺到这里来,得穿过好几里地,造价太高。元老院算过一笔账,觉得不划算——这里本来就是临时聚落,说不定哪天就拆了,不值得投那么多钱进去。”

刘大霖再次陷入沉默,他从未想过,在这自来水越来越普及的广州城之外,居然有人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这种类似的场景一直延伸,眼看着就要走出这个村落了。

此时路过一间孤零零的草棚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间草棚与周围的棚屋没有什么不同,但门口放着一只破碗,碗里有一些已经干涸的米粥痕迹。大门紧闭着,窗户也被一块破布严严实实地遮住,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杨德功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这里面住着一个痨病鬼。去年得的病,咳血,瘦得皮包骨。他怕传染给别人,自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进去。每天由他老婆把饭菜放在门口,等他吃完了再把碗收走。已经关了快半年了。”

“没有人来给他看病吗?”

“谁来?痨病是会传染的。城里的大夫不愿意来,村里的郎中也只敢在门口看看,隔着门问几句症状,然后开些药方,让他自己去抓药。”

“但你也看到了,他家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抓药?”

“他还能撑多久?”

杨德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刘大霖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稀稀拉拉地下起雨来,刘大霖看着窗外的雨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天下有的是艰辛困苦,但亲眼目睹的时候,还是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

眼看着就要走到回城的大道上,他突然看到路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步履蹒跚的向城外村的方向移动,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力气爬起来。

他心中一紧,当即叫车夫停车。

杨德功瞬间知道了这老夫子终于是恻隐之心大盛,想要下车助人,于是赶紧阻拦道:“夫子,万万不可,这人突然倒地,很可能身患恶疾,你老人家无需以身犯险啊!”

刘大霖却是文人的牛劲上来了,执意要起身相助,杨德功更是反复劝谏:“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夫子您是救不过来,他们也不值得您亲自搭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插在刘大霖的心头上,他顿时脸色铁青,语气决绝地说道:“他们也是人,你休要阻我!”

看到这老人几乎要翻脸,杨德功只得妥协,扶着刘大霖走下车。

年轻人此时已经吃力地爬到一堵土堆上靠着,嘴里已然出气多于进气。

突然像是感觉到有人向自己靠近,他吃力的张开了眼,当看到一身华服的老人似是要对过来帮助自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了手在空中摆了摆手,嘴里努力说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脏……”

说完,他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用管我……我不是人……”

然后手径直摔落在了地上,整个人瞬间没了生气。

刘大霖没有在挪步。

他就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刚刚逝去的生命,一动不动。

脸上流淌的早已分清是泪还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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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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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这玩意还真不好办,可以用对外移民缓解一部分吧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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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32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茶话会(上)

翌日,一整天都沉浸在死去的青年带来的情感波动中无法自拔的刘大霖,不得不勉强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准备出发前往广州新区修建的广府大厦参加会议。

就在半个月前,独孤求婚元老突然莅临他在临高开办的茉莉轩,希望他能以元老院代理的身份主持一年一度的“全国工商大会”的接待茶话会。

已经是体制老麻雀的刘大霖当然知道这种所谓的“希望”更多的时候其实就是一种“隐性的命令”,你可以不答应这个“希望”,但没人敢承受不答应带来的后果。

更重要的是,虽然元老院尚未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国统治,但从数次召开的此类会议来看,与会者不仅几乎囊括了包括京畿、东三省在内的大明所有省份,就连越南、朝鲜、日本、占城、琉球、蒙古、奥斯曼等一众友邦也会派人前来参加,更不要说急于掌握元老院工商业动向的欧洲一众“东印度公司”,那是花钱都要买个席位混进来的存在,所以这个“工商大会”虽然名曰“工商”,但在刘大霖眼中未尝不是一种大宋版的“万国来朝”。

此前这种会议的主持和召开在所有环节中都没有原住民染指过,而刘大霖则首开先河,这也让他大感元老院“圣恩浩荡”,毫不犹豫地就一口答应了下来,顺便表示了一下“鞠躬尽瘁,以报元老院拔擢提携之恩”。

但这几天他冷静了下来,却琢磨出另一个看法。

现下元老院生齿日繁,单就是那个独孤求婚元老,据说就有二十几个子女,而这些孩子很显然不可能都继承“元老”之职,那么如何体面地安置那些无法继承家业的孩子,元老院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那就是设置一个专门容纳这些元老后代的机构,而这个机构据说就叫做“议会”。

他本人实际上已经是元老院眼中的准自己人,元老们在与他的交流中基本已经很少需要拐弯抹角。

议会这个名词以及围绕这个名词的讨论,他多次在自己的茉莉轩里听各类元老讨论和争议过,所以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个名称多半就是这么定下了。

而这个议会从他的分析来看,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宋宗人府”,给那些没有继承元老资格的孩子一个体面的容身之所,让他们有钱有名头也有一定的潜在影响力,但应该不会有太多实权。

当然,这种给元老子女设置专门衙门的做法也不怎么妥当,用某位元老自己的话说,就是会给民间留下“元老院公然制造特权阶级”的不良印象,为避免授人以柄,他们似乎还要建立一个对应的平民议会以缓解民间的“敌视情绪”,也用某位元老的说法,那就叫“公民议会”,对应的元老孩子们组成的议会则应该叫做“咨政议会”。

既然连元老的孩子都仅仅只是咨政,那么公民议会又怎么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权力呢?

不过是澳宋帝国这座豪宅里一只点缀用的花瓶罢了。

但昨天他在贫民窟的所见所闻让他重新又有了不同的想法——

哪怕是花瓶,他终将有一天也要砸在地上弄出一声巨响。

广府大厦的门口,虽然还有一点早上的微凉,但依然人头攒动。

已经从各地赶来的工商界名流几乎都站在了这里,窃窃私语。

他们不敢大声地说话,但轻声的言语里个个充满了疑虑。

刘大霖替代元老参加正式工商会议前期的茶话会,这件事在整个大宋瞬间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所有相关的人员都沉浸在这则重磅消息的余威中久久不能正常思考。结果到了今日一大早,朝鲜来的代表金堉提出了一个被所有人忽视却又非常迫切的问题——

该怎么称呼即将到来的刘大霖。

“既然是元老的代表,叫首长如何?”张记食品集团的董事长张毓,朝着一旁的默默不语的大宋红顶商人高第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高第闻言顿时有些失色,赶紧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首长一词何其尊贵,非元老本人,或是元老亲自首肯,谁敢造次言称首长。我们今日要是擅用首长一词,未必将来不是一场僭越的大罪!”

张毓如醍醐灌顶一般打了个寒战,猛吸一口凉气,赶紧谢过高第的警醒。

“那叫夫子或者大人可好?”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看法。

高第又摇了摇头:“我朝自诩文明开化,最忌讳封建残余,夫子大人平日里用一用无伤大雅,但是今天来的刘老可是大宋钦差,贸然使用这些前朝旧词,也不知道刘老会不会以为我们在影射他是前朝遗老,徒增不快啊!”

这段分析引出了一阵无奈的叹息,在场的人一瞬间都有点束手无策。

最终还是吕易忠打破了尴尬的氛围:“诸君听在下一言,我与刘老夫子也算是有数面之缘。平日里就觉得其谈吐不凡,见识高远,胸中自有丘壑,早已非池中之物。更难得刘夫子生性淡泊、与人为善、乃是真正的谦谦君子,有上古圣贤之遗风。所以等会迎见之时,只要各位言语得体、举止恭敬,想必以刘夫子的雅量定当不会为难各位!”

吕易忠虽然自谦与刘大霖只有数面之交。但由于两人有着相同的进士背景,又同属于元老的贴心人,实际上私交甚笃。所以看到这位知情人士的建议,大家纷纷称善,安下心来静等刘大霖的到来。

未几,一辆由八名朝鲜兵护卫的公务员专用马车出现在了广府大厦的门前,这在整个大宋都是除却元老之外最高规格的出行排场。大家不自觉地开始站直身躯、整理仪容同时进行表情管理。

刘大霖钻出马车,护卫兵小心地搀扶着他,顺着元老院为他特制的马杌一步步地走了下来。与此同时,站在门口迎接的众人也按照亲疏贵贱依次围了上来。

“见过刘夫子”

“见过刘先生”

“见过刘老师”

“见过刘姥爷”

……

迎接他的人虽然对他的称呼可谓是“异口异声”,但每个人都显得极为恭敬和谦卑,有的深深作揖、有的弯腰鞠躬,外国使臣居然还有个别准备下跪但是被拦住的,每个人都在表演着对他的崇敬和畏服。

刘大霖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虽然是琼州几百年以来唯一的进士,但是尚未出仕就遭遇风疾,在家卧床不起。若不是元老来到海南岛带来了仙术为自己续命,自己只怕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而之后他在临高医院的多次治疗下日渐恢复,现在都可以一瘸一拐地四处走走,但似乎从来没人把自己这个长期赋闲在家的前朝进士当成一个“官员”来看待。

而就眼前的这个架势来看,此时此刻的他在工商业的精英眼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官员,而是一个能替天授意、一言就能断人兴衰荣辱的大宋钦差。

他愣了愣,很快回过了神。

是啊,既然我受元老重托,那么我现在的一举一动代表的就是元老的威严和意志,这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他虽然没有当过一天的官,但丝毫不影响他流露出那种上位者独有的亲切而亲民的笑容,摆摆手道:“诸位同仁不必客气,学生刘大霖,忝为此次茶会的主持,何敢受诸位如此大礼,请罢,请罢!”

前来接风的众人眼见刘大霖如此和蔼又好说话,纷纷心中大石落地,一时间各个谈笑风生、一团和气地簇拥着这位钦差走进了广府大厦之内。

由于类似的茶话会已经办过好多届,刘大霖之前也曾参与过好几次,里面的陈设和座次他非常熟悉。只不过以往他都是陪坐在元老身旁,今天的他却被众星捧月一般,迎上了过去只有元老才能端坐的主位之上。

他没有推辞,被众人搀扶着走过去,理所当然地坐了下去。

今天他不再是那个前朝进士刘大霖,也不再是赋闲在家的文人刘大霖,更不是开会时无足轻重的配角刘大霖,而是由元老院钦点、全权代表元老院意志的刘大霖。

他就应该毫无疑问地坐在这里。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放眼看去,周围环绕站立的各路群贤们仿佛都是在真心实意的期待着一个民间的代表坐在主位之上,他们有的甚至已经隐隐含着泪水,似乎期待这一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吗?早上的他还在天人交战誓要为这大宋的黎民百姓争取一条像人一样活下去的生路,而这一刻,他却完全被一种巨大的兴奋感和满足感所包围,这是一种他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全新体验,仿佛整个人都重生了过来,他一辈子也没有如此有活力过。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高第似乎看出来刘大霖神情有些异样,于是适时地“请示”道:“也不知大霖先生有没有什么需要为元老们代为训诫的,还请先生示下。”

一番提醒,让刘大霖瞬间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拿出百般毅力收束心神,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看到周围的掌声也适时地停了下来,他再次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向天上微微作拱,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朗声说道:“学生刘大霖蒙元老深恩,委以重任代为主持茶会,故此次元老院的上意,亦由学生代为传达。”

他说着拿出来自己写的稿件。

其实本次会议之前,独孤求婚已经向他透了底,那就是只要符合元老院的大政方针,写什么刘大霖完全可以自己看着办,元老院会默认这就是元老院的意思。

但当他真的拿着这封可谓是增删数次的呕心之作,小心翼翼地想要独孤求婚审一审稿件的时候,对方却只瞄了一眼便毫不掩饰的告诉他:看不懂,刘老您觉得写得好那就没问题。

所以现在这份也不知道算不算“妄揣上意”的讲话稿拿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开始难以抑制地紧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拿稿件的手不要抖动得太厉害。

“诸位同仁,海内外工商俊彦:

今日之会,元老院托付于鄙人,代致其意。其意至诚,其心甚切。

元老院自临高创业,迄今近二十载,所持者何?一曰‘实’,务实业,兴实学,求实利。二曰‘通’,通四海之货殖,聚天下之力为天下用。在座诸位,或植根神州,或远涉重洋,皆为此‘实’与‘通’奔走效力,乃是我大宋今日勃勃生气之基石。

往昔,士农工商,商为末业。然元老院昭示天下:无工不足以强国,无商不足以富国,无诸位之才智劳碌,则无以聚财用、利民生、兴文明。

故元老院之国策,首在‘保商’,保诸位经营之利;重在‘扶工’,扶技艺革新之基……”

整篇演讲并不长,刘大霖写的时候也特别小心,深怕逾矩,故而内容无非是工业界喜闻乐见的片汤话。

但效果依然拔群,工商业的精英们只要听到元老院毫不动摇的支持工商业的“跨越式发展”,就一个个心满意足,欢欣鼓舞的拜谢天恩了。

于是茶话会里最放松的环节,吃喝逗乐侃大山环节随后正式开始。

因为本次没有了正儿八经的元老,最大的“官”只是一个有着浓重民间背景的刘大霖,大家似乎更加放得开一些。

刘大霖被大家敬了一圈茶,又被灌了一堆马屁之后,便开始留心起了每个与会企业的招工情况,他心里惦记起外城那些睡在大通铺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底层百姓们,如果自己能借这个机会为他们谋一口饭吃,也不枉自己来这里与一群逐利之徒相互打哈哈地表演士农工商一家亲的戏码。

但一番观察下来,他突然意外地发现在场的各位来宾之间互相谈论最多的话题除开各种业务合作之外,竟然时不时都会互相问一句“你那招到人了吗?”

由于此前作为文人参会的他与商人之间多有隔阂,彼此之间均是一些泛泛之交,所以他对于工商业的具体情况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现在眼见着城外大批无依无靠的流民希望找份差事立身糊口,城内的商人却似乎纷纷陷入无人可招无人可用的窘境,这让刘大霖突然陷入了强烈的撕裂感中。

他越来越急切地想要一探究竟,却始终没有找到能与自己倾心一叙的对象,不免开始暗暗自责,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端着一副清高文人的架子了。

恰此时,他盯住了正端着茶杯与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的高第。此君很是见过大场面,这档口又没了元老,显然是少了很多顾忌,话题已经由生意经朝着某某家的小妾身上发展。

刘大霖赶紧的找了个理由把他拉到了一旁无人之处,肃容拱手道:“老夫此次扫了高总雅兴,实属万不得已……”

他将自己昨天在广州贫民窟所见所闻详细的说了一遍,说到关键的地方,还不免悲由心生,感慨几句,然后才恳请道:“……城外流民,亦是我天朝百姓,我本欲借此良机,求各位工商同仁给几分薄面,多少能为他们讨得一个糊口的机会……但方才所见所闻,各位同仁却多有“招人难”之语,老夫一时竟不知其中关节,还望高总教我……”

闻言的高第错愕的看着这位新任的钦差满脸不可置信:“这里的很多企业招不到人已经是多年痼疾了,夫子毫无所闻吗?”

刘大霖是老脸一红,又暗骂了自己一遍装什么清高,嘴里慌不迭的表示“惭愧!惭愧!”

“这样啊……”高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此间没有他人,高总不妨直言,若有任何后果老夫一力承当。”

高第见刘大霖一脸诚恳,急忙换上满脸的笑意,摆出副老友聊天时的亲近模样道:“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说着吸了口气,娓娓道来:“自圣船入港,元老带来了澳洲的机器,我大宋的工商业就围绕着机器的使用全面铺开,不要说此次参加会议的这些人中龙凤,就是外面那些不入流的,元老口里所称的‘小微企业’,这些年也莫不是想方设法购买设备,以图扩大生产。”

“然机械设备大量使用之后,使用机械的问题也就多了。一开始元老院还能提供所谓的工程师进行逐个培训、提供售后服务,现在摊子一大,从两广福建到京畿甚至是日本和朝鲜以及越南都在用元老院制造的机器,光靠元老和元老的子弟又如何培训和服务得过来?”

“可机器的安装、器械的运转调试、设备的维护这一摊子事须臾不能耽搁。过去在座的各位也曾想过自己培养一批技师为自己所用,但很快就发现能看懂机械图纸、明白机械如何工作还能把机器修好的人都得是念过新学的,寻常人家可不是说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

“另有一些人。”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不远处的一群人继续说道:“像董老板、符掌柜这种搞‘机械制造’的,他们的情况则愈加复杂。”

“元老院前年出台了大宋度量衡,说是要建立‘标准化和统一化’的工业标尺,结果颁布的那些什么平方米、毫米、公升、千克之类的东西,名曰‘单位’,对于我们这些百姓而言根本就是前所未闻、不知所以的玩意,而更让我辈头痛的是,这些所谓的单位居然还可以进行换算什么的……”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长叹一口气:“那些元老派来工程师前后解释了快两年,我到现在还只是一知半解,你说我都只是一个半桶水,民间去哪找这么多精通这些奇葩单位的人才?也因此制造厂现在想要招人扩大生产也是举步维艰,好多个扩张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

看到一脸无奈的高第,这倒是让刘大霖隐隐有些自得。这种所谓的“单位”,是临高芳草地小学就该学完的东西,他早几年潜心澳学,在家自研的时候就已烂熟于心,丝毫也没觉着有什么难度可言,也不知道为何高第这么多年还“一知半解”。

高第倒是没感觉到刘大霖隐隐的优越感,兀自继续讲下去。

“这还不算,像我与张毓公子这般有元老背书的‘自家企业’虽然不愁机器和工程人员方面的问题,但现在元老院又在积极推进那个、那个什么……‘现代化、制度化、法制化商业体系’。”

他顿了顿,可能是担心刘大霖听不懂那些专业的商业术语,换了个说法:“也就是用商契和王法给经商立规矩,言明一切商业活动都需要按照大宋《商业法》进行。”

“这原是天大善政,让我朝经商务工有法可依,有迹可查。只是一旦涉及律法,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就完全成了外行。

前明时期虽然也有商契、地契和《大明律》,但与国朝相比更多的时候还是人治,官爷说啥是啥。

而今天所有的一切在《商业法》的规则下依合同行事,哪怕是上了堂打起了官司,也讲究提供实打实的证据。

故而那些学过律法,特别是精通什么习惯法和国朝律法的‘律师’骤然间成了香饽饽。

这些人又能草拟合同保障自家利益,也能防范他人在合同里设套,有争端的时候还能替雇主去法院里打官司,也就是元老常说的‘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利益’,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些律师就是我大宋‘现代化企业’里不可或缺的人才了。”

“而这类人目前在大宋更是凤毛麟角,高薪难求……”

他舔了舔嘴唇,“像一个维修工程师,目前普遍月钱已经是12元,而一个熟练的机械制造工人月薪也差不多在8元上下,认识图纸和会算术的那便得翻倍,律师更是物以稀为贵,30块钱一个月都不一定愿意只给你一家干……”

“30块!?”最后的一番话着实震惊了刘大霖,他自己一个月的官俸堪称丰厚,但也从未超过20块钱,其他好友有个八块十块的都够好好地养活一家子人。而这做律师的说不得就是前明衙门外那些靠挑词架讼为生的讼棍,下九流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连“三十块还不愿意只给一家干活”的抢手货,这巨大的转变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要说技术人员工钱高他倒还能理解,毕竟是手艺人,但这律师莫非有通天彻地之能非得值上这个价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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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茶话会(下)

这短短的两天,他便目睹了这世间最荒诞的一幕:一边是贫民窟里为了一口饭吃而苦苦挣扎受尽欺凌的劳工,一边却是万家追捧依然高薪难求的新时代人才,冰火两重天里的人们,却同时生活在元老院的青天之下。

就在这一恍惚间,刘大霖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不就是教育带来的天壤之别吗?

这更让他好奇了起来。

“说到教授新学,我大宋元老可说是不遗余力,其曰‘再穷不能穷教育’。”

先是这几年连续兴办了多所学校,之后便是不惜节衣缩食,在学校里实行了6年的‘义务教育’,不分男女、不论贵贱,一至学龄均须免费入学修习新学,如此不计成本、不辞辛劳的多年培育下来,毕业者想来也有数千之多,如此之多的新学学子尚不能缓解各位的招工之难吗?”

唉~!

闻言的高第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此事也与元老院有莫大干系,这也是为何老弟我一开始不愿意与夫子直说的地方。”

“不过话已至此,不说也实在不痛快。”他掏出了一盒圣船,向刘大霖示了示意,刘大霖笑着拒绝,他才抽出一支香烟掏出打火机点燃。

吸了一口,看着青烟缭绕,高第再次打开了话匣子。

“我中华千年以来,士农工商,工商从来都是末流。元老们来了之后虽然大兴工商业,并视为立国之根本,商人地位可谓水涨船高。不过再高,也高不过一个士字。”

“广州学府里毕业的学生,自视为天子门生,他们毕业后的首要选择从来不是给我们这些商人卖命,而是有一条更加完美的道路,那就是考取大宋公务员。”

“这些公务员虽然收入一般,但胜在稳定,只要元老院永远在神州立足,他们便毫无破产失业之虞,按部就班便可保一世安堵,故民间戏称为‘铁饭碗’。”

“另一方面,公务员由于长期与元老共事,民众眼中早已把他们视为天子近臣,在领导面前说得上话,是元老的自己人,天然的就高人一等。

看看广州市政衙门里的那些女公务员们,不论之前身份贵贱,入了元老的门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如今求娶者皆是富贵士绅人家不说,迎娶的彩礼更是被哄抬到了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负担不起的程度。

这大户人家千金求娶公务员背后的深意,想必一说便通,其中奥秘自不必明言。”

“最重要的是,当公务员是我朝为官的唯一正途,将来想要登堂拜相,都需要这份历练。

看看税务部门的曾卷曾局长、警界的李子玉李警长,当年便是广府第一届公务员考试里录取的公务员,现今都已经是威风八面、权倾一方的要员了。

这些珠玉在前,哪还有学子会甘心给我们这些只有钱的商人出力。”

“更大的问题是,这公务员对于元老院来说也远远不够。

说到这里高第又是摇起了头,一脸不甘却又无奈的神情:“

我听文总提起过,大宋朝即将取代伪明而一统天下,不久的将来每个省府县均需要庞大的公务员,特别是懂新学的公务员来领导地方庶务。”

“所以这几年还需要增加的公务员据说有近万数之众,光是临高和两广培育的那点新学学生估计连满足公务需求都不够。

如此庞大的官家需求,看得见的将来怕依然是没有多少学子看得上我们这些商人了!”

“那私塾培育的学生呢?”刘大霖想起来广州城里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的各类“澳学”“新学”的私塾。

高第不屑地啐了一口:“这私塾本就良莠不齐,很多老师自己对新学也就一知半解,又如何能教导好学生?

无非是打个新学的幌子诓一笔学子的学费而已。

哪怕步步登、文贤斋这样有些实力的私塾,它们的好学生也同样热衷于‘考公’。

偶然有些名落孙山的,往往也自命不凡却又眼高手低,以为学了一点拼音和简体字,再学了点1+1=2就是精通新学了……”

说着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连说了几次“难堪大用、难堪大用”。

一番侃侃而谈,彻底解释了这里所说的“招工难”到底难在了哪——元老办教育的初衷大概率还是想培养一大批各行各业需要的知识型人才。

结果在实际的运作中,体制内的工作却像一个巨大的人才黑洞,吸纳走了本应该散布在社会其他每个行业的新学人才。

这无非是读书人的选择由前明的“学而优则仕”变为了本朝的“学而优则考公”罢了。

刘大霖听罢,心中虽然震撼,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再次抱拳恳请道:“既然各位同仁缺的是懂新学的大才,那老夫便厚颜求个情。外城那些流民虽不识字,也不懂机器,但多少有些力气。

高总与各位同仁的工厂里,或是码头上,可否多招募些扛包、搬运的苦力?

哪怕工钱施舍个一两角,只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也算是功德无量!

今高总贵为元老心腹,商会总长,可谓一呼百应,故而招工一事还望广施援手多多助我!”

高第闻言自然不敢怠慢,正容抱拳回礼道:“刘夫子心系苍生,着实令在下佩服,高某自当响应夫子的号召,尽力为之。”

紧接着他却话锋一转:“不过招用民工一事也请夫子莫要期望过高!”

眼见这一番话让刘大霖的表情从希望急转为失望,高第急忙解释道:“夫子莫急,容我细细道来。”

“我等商人,久沐元老院的熏陶,岂会不知道元老院大力提倡的‘社会责任’?”

“故而这里大多数商界同仁雇佣的普通工人数量已经远超实际需要。

如此一来可以预先培育一些熟练工人,为将来产业扩张做一些预备,另一方面也能为更多的人挣一分工钱,尽一番我等的社会之责。”

“然工作岗位终有尽时,而来广州谋出路的人却是无穷无尽。

特别是这几年元老院大开商路,广纳天下贤才俊杰于广府,如今不仅仅是全大宋全亚洲,哪怕是这寰宇之下又有哪里的人不想来这里谋个生路、奔个前程,以期实现元老嘴里的‘大宋梦’呢?”

“早年刘翔元老在任之时,城中人口已经是92万,而如今杜元老就任尚未还没来得及统重新统计,但她曾经亲口预测,目前城内常驻人口和流动人口相加应该已近150万之众,而且还在日益增加。

这些前来谋生的还不仅是我大宋和周边藩属之民,就连奥斯曼、佛郎机、罗刹国、意呆利亚、英颉利、利未亚这些过去闻所未闻的化外之民亦趋之如鹜……

如此之多仍在不断增多的外来人口,我等商人凭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妥善安置的过来?”

说到这,刘大霖顿时没了脾气。

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生性本就不愿意强人所难。

更何况高第所言不但合情合理,并且这群过去在他心里一直被鄙夷为“重利轻义”的商人,居然早就搞起了“人员扩招”,并且响应号召尽起了“社会责任”,多少有了些圣贤“为生民立命”的影子,不免心里不满尽去,甚至对商人这个群体都有了一丝丝的好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收回增加工作的请求,高第却又是话锋一转:“其实要想更多的招收工人也是有办法的,只不过……”

看到高第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腾起巨大希望的刘大霖当然知道其中的深意,赶紧正容道:“高总尽管直言,若需学生尽力之处,必肝脑涂地,绝无推辞!”

“言重!言重!”高第见刘大霖一脸决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继续道:“此事尚需夫子亲自向元老院各位元老禀明,就说我等企业受限于人才不足无力增产,乞望元老能想办法多为我等工商业输送一些新学学子,解我等产业扩张受限的燃眉之急。

届时更多工厂商家得以扩张产业,需要的职工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如此一来,我工商业发展势必更上层楼,夫子所虑的民夫安置也能妥善解决,而元老院也因为解民生之倒悬而受万民敬仰,岂不是一举三得?”

刘大霖被这番话给点醒了,顿觉这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办法,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只是心中尚有疑惑:“高总贵为元老亲眷,此番见解想必早已上达天听,何须等学生代为转达?。”

高第又又又一次叹起了气,似乎确实有很多无奈:“要是能早说动元老院,我哪敢劳烦夫子大驾出马!

只是我历年以来不知说了多少,元老院只说什么‘新时代的社会需要强大的政府机构保驾护航’云云。

言下之意是‘公务员决计是不能少的’。话说到这份上,我等商人皆是二等公民,哪敢更多造次?”

“而今不同的是,刘夫子代天训示工商界,足见元老院对夫子青眼有加,圣眷正隆,未来必有一番重用。

故而高第厚颜,想代工商业诸多同仁再次恳求议长大人以苍生为念,上疏元老院,急工商各界之所急,想法解决这人才困顿之厄。”

这段话把刘大霖给惊出了一身汗。他没想到高第情急之下居然把尚未证实的“议长”一词给叫了出来,如此妄测圣意,如何不惊?刚想谦辞两句,但一看高第一脸恳求,瞬间也想明白了跟聪明人谈话那些细枝末节是毫无意义的。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文人气概。

若不为万世开太平,我岂不真的成了元老院当成摆件的花瓶了吗?我今早信誓旦旦要在房间里砸出个声响来,难道就是一句空话?

当下拿定主意,慨然拱手道:“此事老夫定将如实上告元老院,并尽老夫所能,竭力为此事奔走,各位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两人又相互客套了几句,此间事了。

高第将刘大霖送走,转身便寻到了正被一众商人围着寒暄的张毓,扯着他避到广府大厦偏厅的僻静角落,屏退了左右。

张毓挑眉,指尖敲了敲杯沿:“高兄这神神秘秘的,莫不是刚跟刘夫子聊出了什么门道?”

高第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抿了口,嘴角勾出几分精明的笑:“门道自然是有的,我刚给刘大霖那老夫子下了个套。”

又把方才与刘大霖说的招工难、技工缺种种难处,又拣关键的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把话往苦里说,把企业缺人扩不了产,和城外那些流民没活干绑在了一处。他新掌这差事,又是个心挂着黎民的,今日这事,他必定会原原本本上报元老院。”

张毓眸子一亮,瞬间懂了:“兄台是想借着刘夫子的嘴,去继续逼着元老院管管这人才的事?”

“正是此意。”高第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元老院要立那公民议会,总得做些为民请命的样子,眼下工商界缺人、流民没活,正是他们要摆出来的‘政绩缺口’。

刘大霖去说,是为民请命,不是咱们这些商人逼宫,元老院就算心里门儿清,想必多少也是要给这位未来的议长大人几分薄面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几分:“我要的就是元老院动一动那人才的分配规矩,学校的学生全往体制内钻,咱们工商界空出高薪却没人来,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么过。

今日我跟刘夫子说的,是咱们所有生意人的难处,不是我高某一个人的。”

“所以接下来,得劳烦贤弟多费些心思。”高第看着张毓,字字清晰,“你我牵头,跟各处的商总们通个气,还有那些做机械、开工厂的,全都统一了口径。

往后不管是元老院来人问,还是旁的人打听,都只说一句话:不是不愿招流民、不愿扩产,是缺懂新学的技工,厂子开不了,活计铺不开,想养人都没处养。”

“绝不能露半分口风,说咱们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只往‘想帮元老院安置流民,却有心无力’上靠。”

张毓捻着手指笑了,眼底满是赞同:“高兄这步棋走得妙,既借了刘夫子的势,又占了理,元老院便是想敷衍,也要顾及几分公民议会的脸面。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即刻就让人去传信,保证各路老板都把说辞捏死,半分错漏都不会有。”

高第闻言,端起茶盏与他隔空一碰:“有贤弟这句话,我便放心了。等着吧,这都多少年了,元老院那边这次总得给咱们一个说法。”

两人说完,心照不宣地各自起身走出偏厅,继续融入茶话会的笑语欢声和一派和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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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狮城岛攻防战(1)

4月9日,晚22时,作战室里。

看着电讯员将报平安的电报传出去,母港依然如常回答“收到”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击破立秋舰队之后,按照之前的计划,由汉斯·季默仿照立秋号的发报内容,使用该舰队的频率,向新加坡发送了“平安电报”,伪造了一切如常的假象。

认真说,这份电报其实造假的水平非常低,除了中文通顺之外,不论是措辞还是手键习惯在仓促之间都难以完美的模仿,可谓是破绽百出。

得益于对方没有经历过后世那种高度组织化的电报战和信息战,丝毫没有怀疑那些仓促伪造下留存的蛛丝马迹。

不仅如此,母港方面甚至在回电中“贴心”地提醒”:因为人员扩充迅猛,现在的新加坡港物资紧张,如果还有足够的钱,舰队可以考虑在马六甲城(Melaka)补给休整。

郝正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他聪明地意识到这群人一定利用了某种“魔法”蒙骗了澳宋帝国,并借机迅速向新加坡迈进。

唯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他们的舰队似乎从来没想过要彻底隐藏自己的踪迹。

虽然眼下是整个东南亚地区的海贸淡季,大多数商船都会借这个时期入港休整,不过总会有一些零星的远洋渔船或者是短途商船出没。

郝正曾经很坚决地向潘兴建议,一路上所有看到他们的舰船都存在泄密的风险,必须要尽数清除,以确保行动的绝对隐秘性。

但潘兴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无非是一些他难以理解的说法,什么军事行动不是滥杀无辜,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云云。

两国交战还妇人之仁,郝正非常难以认同这种做法,但整支舰队似乎都认同潘兴的观点,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这也让他不便再多说什么。

潘兴此时看了看手中瞭望岗送来的报告,上面显示,上午9时左右,在他们航行的正南方2400米处,有大片沿海捕捞的渔船,数量在50艘左右。

他忍不住再确认了一遍:“夜间监测没有发现其他无线电信号吗?”

电讯员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们监测了所有常用频道,没有发现除澳宋海军之外的任何电报!”

潘兴嗯了一声,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分析,那就是目前整个亚洲地区,只有澳宋内部在使用这种跨越时空的通讯技术,路途上其他普通船只,即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也没办法抢先向新加坡的驻军及时预警——他们确实没有滥杀无辜的必要。

一切尽在掌握中,让他心情大好,看着一旁正襟危坐,学着其他人一样喝咖啡的郝正,忍不住凑了上来打趣道:“郝,前面就是马六甲城,你的老家了,你确定不回家看一看?”

郝正也是笑了出来,随即感慨万千的说道:“我不过是在这里做了5年的孤儿罢了!老师收养我之后,我便追随他四处奔波,早就没有故乡了,而且就算真要回去,也不是现在……”

潘兴伸出一根大拇指,赞扬了他那种公私分明的态度,便回头看向了一旁雷达屏幕。

今晚,将要通过的是马六甲城附近海域。

按照原时空的数据显示,此处海峡最窄处只有50公里宽,有一定高度的瞭望哨是有可能看到视野远处通行的战舰桅杆。

而郝正反复强调,这里是马六甲甚至整个东南亚最大的港口之一,即使现在是贸易淡季,但港口停泊的船只依然众多,城市内部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对于不明身份船只的到来态度各异,白天通过这里实在是目标太大,风险过高。

于是利用雷达导航在夜里缓速通过这片海域成为了目前的最优解。

潘兴盯着雷达屏幕上那条蜿蜒的海岸线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下令:

“航速继续维持在1-3节,各舰注意灯火管制,注意规避浅滩和渔网。”

下完命令,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命令一旁的勤务员去拿一台珍藏的夜视仪出来。

然后他神秘兮兮地朝郝元说道:“郝,等会跟我去露天甲板走一趟,有个宝贝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今晚没有月光,月牙很早就已经落下。

临近半夜,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甲板之上已经陷入了一片浓重的夜色之中。

但此时的郝元整个人又一次被神奇的一幕所震撼。

他知道自己佩戴的夜视仪很可能是一种新型的望远镜,却没想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自己居然清清楚楚地看清了甲板上的一切。

虽然只能用一只眼睛佩戴,多少有些影响走路的平衡与方向,但借着仪器里淡绿色的影像,他很轻松地从下层甲板舷梯而上,来到露天的甲板上,并且还毫无障碍地四处转悠了一番。

“这叫夜视仪!”潘兴在身后轻声地说道,“能让人夜里也可以看清楚周边的情况,如果有月光,效果能更好一些!”

郝元朝海岸边极目看去,原本隐没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零星亮光的远处,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看得不够真切,但依然可以分辨出鳞次栉比的房屋以及沿岸上大片停泊的船只。

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微弱的火光在移动,应该是城市里的巡逻士兵或是深夜里准备归家的行人和水手。

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归家的冲动,但很快就被理智摁了下来。

“将军大人!”他恋恋不舍地摘下夜视仪递向旁边潘兴,同时小声地询问道,“我想您今晚让我看到这个宝贝,一定有特别的用意吧!”

哪知潘兴却没有收回夜视仪的意思,而是轻声地说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幅夜视仪就交给你使用了。”

“给我使用吗?这……太昂贵了吧……”郝元大感意外。

“这也是作战需要!”都已经到了这里,潘兴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隐瞒接下来的行动安排,他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制定好的计划,就是在夜里登陆狮城岛,并寻找机会突破新加坡堡垒的城门。

郝元只听得一阵心头悸动。

之前他一直反复地揣测这区区几千人,朝一座带有城墙的、有万余人驻扎的堡垒发动进攻,到底会需要哪些特别的手段,现在答案揭晓,行动方式如此大胆而简洁,远远超出了预料。

“今晚穿行过你的老家后,离狮城岛只有100多海里了。”潘兴也双手扶在船舷上,看着马六甲城的方向,语气变得极为沉重,“以目前每天航行的速度,最迟后天就可以抵达你说的巴西班让附近了。”

“所以,现在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进行战前准备,而你需要在这几日尽快地克服夜视仪佩戴的不适感,以期在登陆后带领我们的先遣队,也就是爆破小组,在夜间迅速通过5000莱茵尺的雨林,抵达狮城岛堡垒实施打击计划!”

说到这,他把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郝元瘦削的肩膀上,诚恳地说道:“我们是外来者,对这里一切都非常陌生,能否顺利地上岛并找到目标,这一切都仰赖郝先生您的引导了!”

郝元双目一亮,这一路上他除了一些琐碎的建议之外,并没有拿出任何配得上“同盟”与“合作者”这个级别的贡献,而现在作为向导,成为了此次实施计划的关键一环,不得不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将军请放心,我感觉现在就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夜视仪带来的稍许不适,想必在不久的将来进攻澳宋堡垒的时候,我能冲锋在最前线,您不要看我这幅弱不经风的样子,导师也曾经教导过我如何战斗……”

潘兴拍在郝元肩膀上的大手突然用力一握,打断了后者的话语:“不,我们不需要你作为战士冲锋,在战斗开始后我会让专人保护你撤退到战舰上!”

郝元急切地还要表示一下自己的意愿,潘兴却不容置疑地说道:“这场战争是我们的选择,我们不需要盟友冲在最前方……况且汉斯·季默先生已经向你保证此行的人身安全,我们就一会信守承诺!”

4月11日,卡里马群岛沿岸,潘兴看着夜色逐渐吞没海平面,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消失了。

要知道本时空的马六甲海道已经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水路之一,虽然现在是海贸淡季,但“绝不滥用武力”的决定还是让自己时刻处于暴露行踪的风险中。

所幸的是,17世纪的马六甲海峡还远不如后世繁忙,苏门答腊岛一侧更只有大片茂密的雨林,人迹罕至,加上在一些重要的地点采取昼伏夜行的策略,这才让他们能顺利地潜行到现在。

白天预计将要通过卡里门群岛与马来半岛之间,那条宽度只有15公里的全程最窄海峡时,内部还产生了不同意见。

一部分人认为,不能冒险在光天化日之下通过如此狭窄的水道,虽然情报显示两岸都没有任何城市和哨岗,但已经来到了行程的最末端,所有行动更应该小心谨慎,以免功亏一篑,效仿通过马六甲城的方式,夜中潜行才是上策。

另一部分军事人员则认为,由于目前距离预定的登陆地区还有40多海里,夜间出发穿过卡里门群岛到达新加坡岛之时很可能已经天亮。

而几艘大船在新加坡本岛、离新加坡的澳宋据点只有20公里的地区停靠一整天,大白天的还要搬运物资和转运军人,暴露的风险实在是太大。

所以此次作战必须是在夜间登陆,同时在登陆后就让先遣队立即发动突袭,避免夜长梦多。

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在潘兴的调解下,集体投票通过了军事派的建议,于正午时分开始了此次行动的最后航行。

当然潘兴也不是毫无准备,他命令所有的船只打开雷达,时刻监视海面上一切移动目标,一旦发现“可疑”或者“威胁”的目标,可以无需上报直接给予消灭。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了当圣母的余地,任何人道主义考量,都必须给军事行动让路。

同时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自己的行踪彻底暴露,舰队将全速赶往新加坡港,并在占领海港后让军人们利用现代化武器发起登陆强攻,当然到了这一步就已经是计划之外的无奈选择,效果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经过一个难熬的白天,当夜幕降临舰队再一次隐秘于夜幕之中,众人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在曼哈顿规划的所有计划都已经完美地实现,一路的奔波、一路的艰辛、一路的奋战,都将在今夜划上一个句号。

放下心来的潘兴将双掌放在雷达操作台边缘,微微俯身,盯着那块幽绿色的屏幕。

屏幕上一道弯曲的亮绿色线条,横亘在屏幕的右上角,那是新加坡岛的海岸线。

雷达的回波扫描线每旋转一圈,那道轮廓就变得更近也更清晰,屏幕边缘的数字也不断跳动,显示着距离、方位和预计抵达时间。

忽然,他伸手拿起了固定在操作台侧面的VHF对讲机话筒,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他听到了自己奔腾的血液与强劲的心跳声,他在这些声音里沉浸了好几秒。

然后他睁开了眼。

“这里是天命号!”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毅。

“我以最高军事长官的身份下令——”

“预计2小时后,我们将抵达狮城岛预定海域!”

“所有人,按照预定计划,进入战前预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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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5: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7章 狮城岛攻防战(2)

夜里21时,巡逻了一圈的黄河清一屁股坐在了城墙根旁,把身体舒服地靠在了城墙上。

来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

去年他还一直都在贵州地区清理大明残部与当地土司勾结的反抗势力。

到了年底,随着清剿区域的抵抗力量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战事终于平息下来,他盘算着终于可以回广州安稳过个年。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一纸命令,整个小队即刻赶赴广州,随时准备乘舟渡海,协助海军执行海外紧急任务。

命令上没有写去哪里,没有写去多久,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没有提。

在广州短暂休整的那几天,他特意抽空去拜访了族叔黄熊。

正是这位让他来澳宋“谋出路”的族叔,偷偷地告诉他:这次的海外行动其实是要去一个叫狮城的地方驻守,同时剿灭一群伪称天命的“伪命集团”,随后还可能跟随海军一起,在南洋进行一番巡视。

这伪命集团,元老院早就断言他们就是一群“打秋风”的流寇,天兵一到自然远遁而去。

至于南洋那些大大小小的土著势力和西洋列强,慑于大宋天威,想必也会退避三舍,暂避锋芒。

所以整趟行动,说白了就是一场宣扬国威的武装表演,走走过场,摆摆架势,然后就回来了。

族叔让他好好抓住此次“低风险高收益”的海外镀金机遇,多多表现,未来这些都将是他晋升军官时的资本。

他几乎是最早来到新加坡的那一批。

之后每隔几天就有大批天南地北的军人乘船而来,有一些还是他认识的熟人——显然想要来这里镀金的不仅仅只有他而已。

这些军人们操着各地的口音,穿着不同批次配发的制服,隶属于互不统属的番号单位。

起初大家还客客气气的,见面点头致意,毕竟都是同袍。

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堡垒里的空间越来越挤,资源的分配越来越紧张,那种表面上的和气便慢慢地消散,摩擦和争斗开始频繁出现。

堡垒的代理长官最初还试图管束,但很快他就发现根本管不过来。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军人互不隶属,各有各的直属上级,各有各的小团体和利益诉求,为了一个座位顺序、些微的资源分配多寡甚至是训练口号的差异,都可以变成一场嘲讽谩骂甚至是赤膊上阵的斗殴。

黄河清却没有掺和这些破事。

族叔多次警告他:元老不喜欢军官中有刺头,想要有前程就要绝对听从元老的话。

还说当初他就是因为没有好好地遵守元老颁布的军纪,多次受罚,这才让他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校官,而与他一起从龙的许多人,几乎都已经将帅加身,每每想到此处,他都是懊悔不已。

因此,在巡逻制度都已经名存实亡的现在,他依然会在自己执勤的日子里,认真仔细地巡视整个堡垒的每一片角落,认真地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巡逻的所有情况。

刚靠在墙壁上,结伴巡视的郑肇基便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麻溜地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来。

现在物资输送不畅,烟草已经是紧俏物资,没想到这没来几天的新人不但有私藏还愿意拿出来打点关系。

他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接了过来。

这才看清握在手里的居然不是军队中最常见的“先锋”和“灯塔”,而是档次更高一些的“大生产”,于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这个年轻的跟班。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庞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尽的稚气,但身材壮硕,腰杆笔直,眼神里还有着涉世未深的纯净,很显然只是一名还没有真正经历过浴血厮杀的雏鸟。

两人各自划燃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一口烟下去,拉近了两人距离,也拉开了话匣。

原来郑肇基老家在福建经营对日贸易,因此颇有家资,但他不愿意当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执意做一番事业。

可在新学上他始终进展不大,那些数学、拼音之类的格物之学宛如天书,折磨了他好几年。

而恰好前年军部在家乡募兵,他便瞒着家人报名参了军。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投向了黄河清抱在怀里的那把步枪。

那是一支崭新的栓动步枪,枪管在夜色中依然泛着淡淡的冷光,枪托的木纹清晰而均匀,制作异常精良。

他满眼炽热,羡慕地说道:“看来老哥一定是大背景,你这把最新款的栓动步枪放在整个基地里也找不出1000支来吧!”

这话准确地挠到了黄河清的痒处,他心里一阵得意,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摆了摆手,故作淡然地说:“哪里哪里,族中的叔叔看我出海,特意送给我的!说是最新款!你要不要也摸摸看!”

他一边说一边大方地把枪递了过去。

郑肇基丝毫没有客套地接过枪,两眼闪着渴望,将枪身在手中来回翻转,手指在枪管、枪机、枪托上缓缓滑过,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我要是能有这么一把新枪就好了!”他感慨地说道,“这几天我留意过其他兄弟的配枪,几乎都是老式的燧发枪,最好的也不过是老款的‘临高造’。”

“而且刚才巡视武器库时我还特意多看了一眼,里面先进点的也只有几挺打字机和十几门小口径的步兵炮,想要拿上你这个款,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黄河清闻言赶紧安慰道:“别这么想!我族叔跟我说过,此次我军还要在东南亚地区大展澳宋军威,很可能会在之后调来大批新式武器给我们换装,到时候没准就人人都有一把新枪,我这支,不过是提前感受一下罢了!”

这话完全是临时编出来的。

但他知道,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互相抬轿子,彼此给对方铺个台阶、留个念想。你把话说到位了,对方心里舒服了,这交情就算是结下了。

至于那些话是真是假,谁也不会真的去追究。

既然互相都给足了彼此面子,接下来自然更是聊得投机,眼看都要拜把子了,突然军哨声响起,他们的换岗时间到了。

两人条件反射式地赶紧站了起来。

郑肇基第一次执勤,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问道:“老哥,我们要去哪交接换勤?”

黄河清微微一怔,好一会才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地回应道:“就是这里……”

他顿了顿:“这个时间点……如果他们还没有过来交接,那今晚多半是不会再来了!”

1647年4月11日21时40分。

五艘大船静悄悄地出现在了新加坡岛西南沿岸。

天命号早早地就派遣了工作船,搭载着几名专业测量员,在郝元建议的登陆海域进行测量。

测量的结果让人非常满意,在临近夜里的21时左右的低潮期,离陆地只有1000米左右的水域,水深居然还有7米之多,且海底为大片砂质,非常适合作为停泊的锚地。

而登陆地点巴西班让,测量员也已经实地巡视过,地如其名,那果然是一片白色的沙滩,没有丛林,没有沼泽,只有大片细腻的海沙,非常适合登陆后的集结。

潘兴看着调查报告,没有了一切顺利的兴奋,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过往的军事生涯中,在遥远的海外地区维护世界和平的经历再次在脑中回闪,一幕幕血腥残酷的画面让他头痛欲裂。

可现在他不能选择回避和退缩,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止痛药塞入嘴里,企图依靠药物缓解痛苦。

“将军!”身后,列文·胡克关切的声音响起。

潘兴回过身,只见这位心腹爱将已然更换好了一套贴身的黑色作战服。

这套服饰的领子和袖口都做了收紧设计,绝对不会露出一点皮肤。

同时所以开口都采用尼龙搭扣而非金属件,确保行动中不会发出任何碰撞声响。

头上戴着的是一顶改良过的ACH钢盔,盔体喷涂了吸光涂层,在灯光下也毫无反光。

钢盔前额处架着一副夜视仪,此刻向上翻转收起;帽子下的脸部,覆盖着一层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周围的区域。

腰间系着一条宽幅尼龙腰带,上面挂载着数个小型装备包:弹药包、急救包、信号棒、水壶。

胸前交叉背着两条弹药背带,上面插满了黄铜色的子弹,每颗子弹都被固定在专用的弹夹插槽中,弹头朝下,便于抽取。

脚下蹬着黑色高帮作战靴,哑光的皮面,深齿靴底,靴筒内侧插着一把窄刃匕首。

现在全副武装的他抱着一支M31,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双脚前掌,像是一头随时发起攻击的食肉动物。

潘兴一个恍惚,似乎面对的不是1647年的属下,而是那些曾经也如此打扮,与自己肩并肩在战场驰骋的战友们。

但眼前并不是怀念过往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随意地摆了摆手,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解释”道:“今晚非常漫长,我提前吃一点维生素,补充一点能量!”

说完也不在意其他人相信与否,把目光投向了在场其他人。

这些人的打扮与列文·胡克毫无二致——同样的黑色作战服,同样的哑光钢盔,同样的夜视仪,同样的武器装备。

他们是今晚实施爆破任务的特别行动小队全体成员,一共二十四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眼前,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潘兴从排头开始,与他们一一握手。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看着每个人的眼睛,低声说一句“好运”,然后用力握一握对方的手,便走向下一个人。

握到队列末尾时,他认出了那张涂着迷彩油膏的脸正是是郝元。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掌重重地拍在郝元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嘱咐道:“今晚就靠你带领我们的孩子穿越丛林了。”

郝元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潘兴收回手,后退半步,环视了一圈面前这二十四张年轻勇士的面孔。

然后他脸色一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我宣布——现在正式开始登陆行动。”

他的话音刚落没多久,五艘大舰突然从桅杆上齐齐地发射出数道无法直视的亮光。

这是马库斯·格兰特带领着工业组的人员为了此次行动特别研制的聚光灯。

从外形上看,这些灯具与旧时空的舞台追光灯颇为相似,圆柱形的灯体,前端是凸出的透镜,后端连接着粗壮的电缆。

但它们的内部结构与普通的舞台灯截然不同:灯腔内的高纯度钨丝电极和经过精密研磨的抛物面反光镜,能够在消耗相同功率的前提下输出数倍于普通灯具的光通量。

更重要的是,这些聚光灯的光束经过了严格的校准,灯体前端安装的蜂窝状的光学格栅,能将光线约束在一个极窄的发散角内。

他们当时在曼哈顿测试的时候就发现,哪怕光束照射范围内的区域会被照得亮如白昼,但光束之外的区域几乎不会接收到任何散射光。

这也保证了足够的照明亮度的同时,还可以极大的避免被澳宋堡垒发现的风险。

随着灯光亮起的同时,甲板上也忙碌了起来。

水兵们分成数组,开始忙碌起各自分配到的任务。

其中的一组开始移动船舷两侧的驳船。

这些驳船在长途航行中被拆解成平板、舷板、发动机等部件,整齐地码放在甲板下层,以节省空间。

几个小时前,工程组已经将它们重新分批抬上了露天甲板,并已组装完毕。

组装好的驳船呈长方形,长约十米,宽约两米五,底板平坦,舷板低矮,吃水极浅,由柴油发动机驱动,非常适合在近岸浅滩区域运送人员和物资。

每艘驳船每次最多可以容纳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外加三到五名操作人员。

而与此同时,另一些水兵已经启动了安装在甲板前中部的起重机。

这是一种人力与机械混合驱动的旋转吊臂,底座固定在甲板的加强结构上,吊臂可以左右旋转,通过一套齿轮和钢丝绳系统来升降货物。

几名水兵合力摇动绞盘手柄,带动齿轮旋转,钢丝绳随之收紧,吊钩缓缓下降。

船舷边的水兵迅速将四条钢丝绳端的挂钩分别固定在驳船四角的吊环上,然后打出信号,示意起吊。绞盘手柄再次转动,钢丝绳绷紧,驳船的四角同时受力,整艘船平稳地离开了甲板。吊臂缓缓向外旋转,将悬挂在半空中的驳船送出船舷之外,悬停在海面上方。

慢点、慢点!向右一点!再慢点!

在海中早已就位的工作艇上,几名工程兵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信号棒,一边嘶声力竭地指挥着吊放工作。

虽然之前在曼哈顿时期,这套流程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但此刻是实战当中,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进行登陆作战,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意外,也因此紧张得手忙脚乱。

终于,驳船的底板触碰到了海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着钢丝绳继续放松,驳船这才完全浮在水面上,同时激起一阵浪花后,便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工程兵迅速上前,解开四角的挂钩,钢丝绳带着空钩收回吊臂。

此时,甲板上隐隐传来了一阵克制的欢呼声,但旋即就被人制止了。

其他几艘船只也是如此这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驳船的投放工作,临近半夜的巴西班让海岸附近,顿时变得一片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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