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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风波》 就在北京朝堂上为那纸烫手的条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之际的这几日,驻扎在镇江的伏波军指挥部里,指挥官陈海洋和魏爱文却是闲得有些发慌。北边谈判的事情有元老院和对外情报局操心,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持军事存在,维持压力,但避免主动升级冲突”。于是,两人除了日常巡视防务、操练士兵,剩下的时间便只能在镇江、扬州两地转悠。 这日,陈海洋一时兴起,拉着魏爱文说去“考察一下本地风物”,实则就是闲逛。一行人便装简从,来到了长江畔的名刹——金山寺。 寺庙住持早已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地候在山门外。见两位“髡酋”并无披甲持刃,反而一副文人游览的打扮(虽那短发和气质与文人迥异),心下稍安,却丝毫不敢怠慢,亲自引着二人游览,口中不住介绍:“此乃大雄宝殿,建于前宋……那是妙高台,相传苏东坡居士曾在此赏月……这边是藏经阁,藏有万历年间御赐的《大藏经》……” 他语气恭敬,解说详尽,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与谨慎,却瞒不过陈海洋和魏爱文。这老和尚是生怕哪句话、哪个安排不妥,惹恼了这些“煞星”,给千年古刹招来灭顶之灾。 逛了半天,陈海洋觉得身上莫名有些发痒,忍不住这里抓抓,那里挠挠。旁边的住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将军……可是身上不适?想是诸位将军常年征战在外,风餐露宿,湿气侵体,或有些隐疹风痹亦未可知。离此不远,江宁府汤山,有天然温泉,自古闻名。其泉出自山中,水质滑腻,温热宜人,浴之可祛风除湿,解乏健体。自唐代便有‘圣汤’之誉,历代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多有前往沐养。汤山左近,还出产上佳石材,当年营建孝陵(指明孝陵),亦曾于此开采……” “汤山温泉?” 陈海洋眼睛一亮,打断住持的话,扭头对魏爱文笑道:“老魏,听这和尚一说,我想起来了!以前上大学那会儿,我宿舍一哥们就是南京的,老跟我们吹他们那的汤山温泉多牛逼,说是真温泉,不是锅炉水。 好像离这儿也不算太远吧?” 魏爱文也来了兴趣,掏出随身携带的(本时空)简陋地图看了看:“嗯,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在南京东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泡个真温泉,解解乏,顺便搞个户外烧烤,岂不美滋滋?” 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带了警卫排约五十人,全部换上便于骑行的作训服,携带帐篷、给养和必要武器,也不通知当地官府,骑着缴获和自带的马匹,一路向东,朝着汤山镇方向迤逦而去。 汤山只是南京东郊一个以温泉和采石闻名的小镇,并无重兵把守,只有些巡检司的弓兵和本地乡勇。陈海洋一行五十余骑,人高马大,装备奇异(在明人看来),突然出现在镇外,顿时引起了巨大恐慌。 “髡……髡贼!髡贼的马队来了!” “快跑啊!杀过来了!” 小镇居民和寥寥无几的兵丁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澳宋大军的前锋精锐杀到,顿时炸了营,鸡飞狗跳,四散奔逃。陈海洋等人也懒得理会,按照之前打听的方位,很快找到了一处泉眼汩汩、热气蒸腾的露天温泉(似是某家荒废的别业所有)。士兵们分出哨警戒,其余人则欢呼一声,脱衣,跳进温暖的泉水中,洗去多日的疲惫与尘垢。更有伙夫兵拿出携带的腌制好的羊肉、土豆等物,在泉边架起烧烤架,点燃炭火,不一会儿,烤肉的香气便混合着硫磺味弥漫开来。 陈海洋和魏爱文泡在温泉里,吃着烧烤,喝着带来的“格瓦斯”(一种澳宋自产的轻微发酵饮料),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觉得惬意无比。 “这天然温泉就是舒服,比临高锅炉烧的强多了。” 陈海洋眯着眼感叹。 “是啊,可惜没带泳装妹子来。” 魏爱文开了句玩笑,随即正色道:“不过咱们这么搞,南京那边怕是要吓尿了吧?” “吓尿就吓尿呗,” 陈海洋不以为然,“咱们又没打他。谈判期间,指挥官出来度个假,考察一下风土人情,很合理吧?”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这边是度假心态,汤山及周边地区却已是天翻地覆。逃难的百姓携家带口涌向南京城,哭喊着“髡贼精骑已到汤山!”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南京大街小巷,刚刚因为漕运复通而稍安的人心,瞬间再次被抛入冰窟。 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史可法闻报,惊得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摔了。漕运不是刚通吗?髡贼这是意欲何为?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严令关闭南京所有城门,全城戒严,严查奸细;一边派出多路夜不收(侦察兵)前往汤山方向打探;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向北京飞报军情:“漕运方通,贼骑复逞。哨探精骑约五十余,已突至江宁府汤山镇,距城仅数十里。其意图莫测,南京震动。乞朝廷速示方略!” 南京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外道路上仓皇逃来的百姓,再望向东面汤山方向,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关于“髡贼火器犀利、剽悍善战”的种种可怕传闻,再次充斥耳际。 陈海洋和魏爱文在汤山温泉舒舒服服住了一晚(搭了帐篷),次日一早,神清气爽。陈海洋望着西面隐约可见的紫灰色山峦轮廓,提议道:“来都来了,汤山离南京这么近。要不……去紫金山转转?我记得那边风景不错,有中山陵、明孝陵什么的……当然,现在只有明孝陵。去瞅瞅明朝开国皇帝的陵墓啥样,也算没白来这一趟。顺便登个高,看看南京城。” “我看行,” 魏爱文点头,“就当实地侦察了。看看这南明……呃,大明留都的防御情况。” 于是,一行人收拾行装,骑上马,朝着南京东郊的紫金山(钟山)方向而去。 紫金山,钟灵毓秀,虎踞龙盘。其南麓,便是大明开国皇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与马皇后的合葬陵寝——明孝陵。陵区设有孝陵卫驻守,但此时的孝陵卫,早已不是明初那支精锐的亲军卫队,卫所兵制崩坏多年,剩下的多是老弱疲敝、吃空饷的兵油子,看守陵寝、维持香火尚可,真要打仗,那是笑话。 当孝陵卫的哨兵远远看到一队服装奇特、骑着高头大马、肩扛着乌黑铮亮“铳杖”(步枪)、枪口还装着明晃晃“短刃”(刺刀)的人马,沿着山路迤逦而来时,吓得差点从藏身的树丛里滚出来。 “是……是髡贼!真……真的来了!” 哨兵牙齿打颤,对同伴低语。他们早就听说了镇江、扬州“髡贼”的厉害,传闻其火铳能于数百步外取人性命,悍勇无比。此刻亲眼见到,只见那些人动作矫健,目光锐利,虽只有五十余人,却自有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远非他们这些守陵的老弱可比。 “快,快去禀报百户大人!不……直接去城里报信!” 几个哨兵连滚爬跑地去报信,剩下的只敢远远躲着,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上前盘问阻拦了。 陈海洋一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明孝陵神道区域。望着那巍峨的下马坊、绵长的神道以及两旁古朴巨大的石像生(石兽、石翁仲),众人颇感新奇。这些在另一个时空是需要买票参观的文物保护单位,此刻却真实地、带着些许荒寂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就是著名的明孝陵神道了,看看这些石雕,保存得比咱们那时候好像还完整点。” 陈海洋指着那些石象、石骆驼、石麒麟等。 士兵们也很兴奋,他们大多来自岭南、南洋,何曾见过如此规模、充满中原帝王气象的陵墓建筑?一些活泼的士兵,在得到长官默许后,嘻嘻哈哈地跑到石像生旁,有的直接攀爬上去,骑在石兽的脖子上、背上学着骑马的样子,还有的搂着文臣武将的石翁仲肩膀。 在明军哨兵远远看来,这群“髡贼”举止怪异,在庄严肃穆的神道上嬉戏打闹,甚至“骑”上了神兽和功臣的石像,简直是对太祖陵寝的大不敬和亵渎!他们看得心惊肉跳,却无一人敢出声制止。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棂星门,来到金水桥和文武方门前,最后进入了陵宫核心区域。他们甚至绕到了陵寝宝顶(明楼)后面的“宝城” 转了转,当然,并未进行任何破坏,只是好奇地观察这明代帝陵的形制。在明军眼中,这伙“髡贼”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闯到了太祖陵寝的核心禁地! 最后,他们来到了神功圣德碑亭(俗称四方城),里面矗立着巨大的“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碑下是巨大的石龟趺(赑屃)。众人似乎对此地颇感兴趣,或坐或靠,散在那些巨大的石兽、石翁仲之间歇息。过了一会儿,只见其中一人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一尺许见方的匣子,架在一个三脚木架上,正对着那巨大的神功圣德碑。另有几人在碑亭和石像间来回走动,比比划划,最后令所有人都聚拢到碑亭前方。只见那操作黑匣子的人低头在匣子后摆弄片刻,随即举起一只手示意,聚拢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或站或坐,面向黑匣子,摆出各种姿态,有叉腰的,有抱臂的,有指着石碑说笑的,如此这般静止了约莫数息功夫。然后,那操作之人又挥了挥手,人群才恢复活动,嘻嘻哈哈地将那黑匣子收起。远远窥视的孝陵卫兵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群髡贼在搞什么古怪仪式,但见他们在太祖功德碑前如此聚集、摆弄、指画,心中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这定是某种邪法,或是在施咒,绝非吉兆! 简直是大不敬到了极点! 陈海洋和魏爱文对士兵们在陵区的“活泼”行为也只是笑笑,并未制止。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士兵们对历史遗迹的好奇,只要不破坏就行。但他们浑然不觉,在此时此刻的大明语境下,这每一步、每一个举动,尤其是在神功圣德碑前那套他们无法理解的“黑匣子仪式”,都是在疯狂地践踏这个王朝最神圣的象征,足以激起最强烈的愤怒、恐惧与不祥的联想。 游览完明孝陵主体建筑,陈海洋意犹未尽:“走,上山,去头陀岭,那应该是紫金山最高峰了,上去看看南京城全景。” 一行人于是离开陵区,寻路上山。孝陵卫的兵丁这才敢远远尾随,心中恐惧稍去,疑惑更甚:这帮髡贼到底要干嘛?那黑匣子是什么邪物? 登上头陀岭(紫金山主峰之一,海拔约448米),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雄伟的城墙、蜿蜒的秦淮河、星罗棋布的街市、以及远处浩瀚的长江,构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啧,果然是虎踞龙盘,形胜之地。难怪朱元璋选这里当首都。” 魏爱文感叹。 陈海洋举起随身携带的单筒望远镜(本时空工艺,倍数有限但远超肉眼),仔细地观察着南京城的城墙轮廓、垛口、城门、以及城内一些高大建筑的布局。魏爱文也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城墙挺高,但看起来有些段落年久失修。防守的重点应该是几个城门和靠近长江的段落。” 陈海洋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 “要是真打,在这里设个炮兵观察所倒是不错。” 魏爱文也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指指点点,讨论了小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下山,骑上马,朝着来路——镇江方向迤逦而去。 直到这伙“煞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远远跟踪的孝陵卫兵丁和后来闻讯赶来、却只敢远远缀着的南京守军探马,才敢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发足狂奔,回城报信。 南京城内,史可法的衙门里,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孝陵卫和后续探马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悚: “报——!髡贼数十骑,已闯入孝陵神道,于神兽、石人像上嬉戏骑坐,举止不恭!” “报——!髡贼已至陵寝宝城之外窥探!” “急报——!髡贼聚于神功圣德碑亭前,架设古怪黑匣,聚众指画碑文,状如邪法,亵渎至极!” “尚书大人!最新军情!那伙髡贼登上了紫金山头陀岭,其为首二人,持千里镜,窥看南京城良久,指画不休,方才已下山向东遁去!” 史可法及一众幕僚、南京守备官员听完,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闯入孝陵,亵渎神道,甚至在圣德碑前搞“邪法”,这已经是骇人听闻、人神共愤、动摇国本的罪行!而登上紫金山顶峰,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南京城防……这其中的军事意图,简直呼之欲出! “髡贼……这是要攻打南京!” 一名官员声音发颤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了!定是如此!”另一人急道,“听闻髡贼火炮尤为犀利,射程极远。那紫金山头陀岭,俯瞰全城,若在其上设立炮位,自上而下轰击,我城墙、马道、敌楼,皆在其俯瞰之下,守军如何抵挡?城墙再高,亦难防来自高处之炮火!彼等今日,分明是前来勘测地形,选择炮位!”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瞬间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同。结合之前漕运被轻易切断的教训,澳宋军力之强、行事之诡谲莫测、手段之“邪异”,已深深刻入南京文武的心中。他们毫不怀疑,这几十个“哨骑”的背后,是正在集结、准备雷霆一击的澳宋大军! “速发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 史可法猛地站起,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详述髡贼哨骑窥探孝陵、紫金山之情形,尤其要点明其登高窥城、似欲设立炮位之险恶用心! 禀明朝廷,南京危在旦夕,恐髡贼不日即将大举来犯,乞速发援兵,并定和战大计!” 就在南京城一片风声鹤唳、八百里加急信使背着插满羽毛的文书冲出聚宝门,疯狂向北奔驰之时,陈海洋和魏爱文已经快马加鞭,在日落前回到了镇江大营。两人洗去尘土,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明孝陵的规模和紫金山的景色,对即将在北方朝廷引发的滔天巨浪,浑然未觉。 北京,紫禁城,内阁值房。 魏藻德正对着舆图沉思,与陈新甲、倪元璐低声商议着下一步如何引导朝议,如何将那“和议”的倾向坐实。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阁老!兵部急报!南京八百里加急!” 陈新甲的一名亲信郎中,几乎是闯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封套上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三根翎毛的文书,脸色惊惶。 陈新甲一把夺过,迅速拆开,目光急扫。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呼吸都粗重起来。看完后,他将文书递给魏藻德,颓然坐倒在椅中,喃喃道:“这……这……髡贼究竟想干什么?!” 魏藻德接过,快速阅读。史可法的紧急奏报写得详尽而惊惧,将“髡贼哨骑”如何出现在汤山,如何闯入明孝陵亵渎,如何在圣德碑前“架设邪器”,如何登上紫金山窥视南京城防,分析其欲设立火炮攻城的意图,描述得淋漓尽致。尤其强调“孝陵被犯,邪器窥碑,神人共愤;贼窥形胜,金陵危殆”,字里行间充满了大厦将倾的恐慌和对未知“邪法”的深深畏惧。 魏藻德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于髡贼的“亵渎”或恐惧于“邪法”,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戏剧性和挑衅意味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和预期! 谈判正在关键而微妙的节骨眼上,朝中反对“和议”的声音刚被现实压力稍稍压制,南京方面却突然送来这么一份充满火药味、恐慌和“灵异”色彩的急报!这会让北京刚刚有所“缓和”的局势,瞬间再度紧张到极点,甚至可能让皇帝和主战派认为澳宋毫无诚意,是在肆意侮辱、挑衅朝廷,从而悍然转向主战!“快!” 魏藻德猛地抬头,唤来管家:“你速去德隆找金掌柜!无论如何,请他过府一叙!要快!” 他必须立刻从澳宋方面得到解释,或者至少是安抚,否则,这“意外”的风波,很可能将之前所有的艰难运作和那一丝脆弱的“共识”,彻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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