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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八年七月,村中学的土操场晒得发白。
蝉鸣是从操场边那排桉树上传来的,一阵接一阵,钝而高,拉得很长。操场边缘的红土被晒成了粉末,穿布鞋走过去,脚背上就落一层灰。操场北头是三间平房,砖墙上刷着石灰,石灰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色的砖缝。那就是教师办公室。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门槛是木头做的,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漆面早磨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泛着暗沉的光。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教导处"三个字,红漆有些剥落,"导"字的寸字旁缺了一小半。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喝茶。搪瓷缸子是白色的,杯沿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积得很厚,擦不掉了。他喝一口,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簿子,蓝墨水的钢笔搁在簿子上,笔帽没盖上。
我说了声报告。
他没回头,只说:"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他这才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他姓陈,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往右边分,用发蜡固定住,一根都不乱。穿一件白缎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也扣着,在这个热得要命的下午,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裤腰上系着一条棕色的皮带,皮带的金属扣擦得锃亮。
办公室里没有风扇。
窗子开着,但没有风进来。空气是静止的,吸进去,闷在胸口。墙角立着一个木制的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纸,写着"教学计划""学生档案""上级文件"之类的字样,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柜子顶上放着一摞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最上面那张的头版标题还能看清:"热烈庆祝我澳宋国成立二十周年"。
陈老师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放下,看着我。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松弛,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落在你眼睛上,而是落在你额头的位置,或者再往上一点,落在你的头顶上方。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他说:"你这次考得不错。"
我说:"还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了,但也只是一扫而过。"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倒像是在掂量这个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知道全县有多少人参加升学考试吗?"
我说不知道。
"两千三百多人,"他说,"能上高中的不到两百人。你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蝉鸣在这段时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拿起钢笔,在簿子上画了一个圈,又把笔放下。
"上高中要考大学才行,"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现在考大学也难。其实跟前朝考状元差不多。你考得上,家里送得起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他在看桌上的搪瓷缸子,看缸子上的茶渍,看那圈褐色的印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慢慢的大学也要收点学费了,"他补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来,这次他终于看我了,目光直直的,从上往下扫过来,"你爹你娘供得起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蝉鸣和搪瓷缸子里茶水晃动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很。我看见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得紧紧的,喉结在上面上下滚动了一下。
"供得起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就好,"他说,"那就好。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农家出来的孩子,能读到初中毕业就不错了。咱们村这么多年,考上大学的,你数数有几个?"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然后一个一个弯回去。
"一个都没有。"
他把最后一个手指弯下去,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
"我不是泼你冷水,"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我是替你着想。万一到时候考不上,浪费三年时间不说,还花那么多钱,你爹娘也不容易。"
他说完这些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盖拧上,放在桌子右上角。那个动作很熟练,显然是他每天都要重复很多次的习惯动作。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通知书到了记得来学校拿。"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槛很高,我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蝉还在叫。我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路两边是稻田,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你考得上,家里送得起不?"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他确实是在替我考虑,担心我家里的经济情况。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硌在牙缝里,吐不出来。我那时候刚刚十七岁,也说不清楚。我躺在竹床上,把毯子蒙在头上,用力闭上眼睛。
他当过副校长。后来又回来当普通老师。有人讲是因为他跟校长闹翻了,有人说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误,具体原因没人说得清。他家兄弟姐妹四个都是当先生的,他父亲是前朝的一个乡官,解放后被镇压了。村里人说起来的时候,语气总是含含糊糊的。
我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问:"通知书到了?"
我说还没。
她说:"那你跑学校去干什么?"
我说:"陈老师找我谈话。"
我娘问谈什么。
我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学习。"
我没有把那句话说给她听。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知道。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听了以后会担心,会真的开始考虑"送不送得起"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蚊帐外面蚊子嗡嗡地叫,隔壁房间里传来我爹的鼾声。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陈老师说话时的样子:他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他锃亮的皮带扣,他握成拳头的手,他说的那句"一个都没有"。
我把毯子蒙在头上,用力闭上眼睛。
我一定要考上。
半年后,高一寒假。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冷得出奇,早上起来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尖朝下挂着。我娘让我去镇上我姑父家借一件棉衣。我姑父在镇上货栈上班,家里条件比我们家好一些,每年冬天都会匀一两件旧棉衣给我们。
我骑着铁马去的。我爹骑了好些年的大轮车,链子松了,蹬起来哗啦啦响。路上结了冰,我不敢骑太快,两只脚随时准备撑到地上。从我们村到镇上大概十里路,骑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姑父家在镇子东头,一排青砖瓦房的第三间。我到的时候,我姑父不在家,我姑在家。她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看见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来了啊,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棉衣。"
她转身进屋去了。我站在堂屋里等着。堂屋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下面写着"年年有余"四个字。地上铺着水泥,但因为年头久了,水泥地面已经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裂了缝。墙角放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
他大概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跟陈老师一样。但他的头发是白的,全白了,梳成大背头,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皮是牛皮纸包的,看不出书名。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打量了我一眼。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一字一顿。
我姑从里屋探出头来,说:"我侄儿,在县国中读高中呢。"
"哦——"他拖了一个长音,然后点了点头,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书上,坐姿端正。
"读高一了?"他问我。
我说是的。
"县国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认可,"好学校呢。以前我在那里教过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我头顶上方掠过,落在墙壁的年画上。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成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可以。
"还可以不行,"他说,语气忽然严厉了一些,"读书这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你懂这个道理吗?"
我说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书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那种红色皮料封皮的,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打开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他说。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内容是数学公式和例题,每一道题后面都有详细的解题步骤,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写着"注意此处易错""此法更为简便"之类的提示。
"这是我当年教书的时候整理的,"他说,语气平淡,但掩饰不住其中的得意,"数学这一科,只要把这些题都弄懂了,考试就没问题的。"
我说:"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说:"欸,你先别急着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平时上课是怎么记笔记的?"
我说老师讲什么我就记什么。
他摇了摇头,说:"不对。你这种方法太笨了。上课的时候,你不能什么都记,要挑重点记。老师讲到关键的地方,你就记下来;讲到例题,你就把题目和解题思路记下来。下课以后,你自己再把笔记整理一遍,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去问老师或者同学。"
他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消化这些话。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
"这个方法,一般人我不告诉的。只是你我才告诉,你不要给别人讲。"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郑重。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真怕被别人听了去。
我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革质封皮上磨白的边角。我嗯了一声,把笔记本翻开来看。字迹工整,但有几道题的解法过时了,还有一道题,答案根本就是错的。
我没有指出来。
我姑拿着棉衣出来了。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厚实。她把棉袄递给我,说:"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我脱下外套,把棉袄套在身上。袖子有点长,但没关系,挽起来就行了。我姑帮我扯了扯衣角,说:"我看挺好的,就这样穿吧。"
那个老人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棉袄上,然后又移到我脸上,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姑对你的好。"
我说我会的。
他又说:"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方法,你一定要记住。你要是按我说的去做,保证你成绩能提上去。"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就走了。我推着铁马走出院子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对我姑说:"这孩子还不错,挺懂事的。"
我骑上铁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很大,迎面吹过来,脸冻得发麻。我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两只手冻得发僵,紧紧攥着车把。
路上的薄冰还没有化,车轮碾过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田野里一片枯黄,稻茬矮矮地伏在地上。远处的村庄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我骑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在身后很远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我低下头,看着车筐里那本红色皮革封皮的笔记本。他硬塞给我的,说让我拿回去好好研究。
我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那道错误的例题还在那里,答案下面画着一条红线,写着"此为正确答案"。但实际上那是错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车筐里。
忽然想起他父亲从前是乡里的官,穿长衫,站在田埂上,佃户见了他要弯腰低头。如今他儿子站在操场上,用一模一样的姿势,弯下腰来"赏"我一个本子。
但那只是一瞬,风一吹,我就忘了
我继续骑车。风灌进领口里,冷得我直哆嗦。
快到村口的时候,土路边蹲着三个人,是牛继、猪仔四他们,去年小学毕业就没再上学。他们正在用树枝戳地上的薄冰,嘴里哈着白气。牛继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树枝停在了半空。他穿件露棉花的破袄子,袖口黑得发亮。
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车筐里的红色笔记本随着车轮颠簸,封皮上的金字一闪一闪。链条哗啦啦响着,我从他们身边骑过去,没有按铃,也没有回头。
骑过去十几步,我下意识地按了两下车铃。叮铃,叮铃。声音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道题是错的?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教了几十年书,连这么简单的错误都发现不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传授"给我方法?
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要故意把错误的答案写在笔记本上?是为了考验我?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这道题对不对,反正我也不可能发现?
我越想越觉得烦躁。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跟半年前一样。车筐里的笔记本颠了一下,封皮上的金字又闪了一下。我猛地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东西,越理越乱。
我低头看着车筐里的笔记本。那道错题还在里面,红笔写的"此为正确答案",笔画粗得很,扎眼。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想撕掉那一页。手指捏住纸角,又停住了。
我把笔记本塞回车筐,蹬了一脚,继续往前骑。链条哗啦啦响,盖过了风声。
冬天的天黑得早,等我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里的狗听见车铃声,汪汪地叫起来。有人家已经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寒风中摇曳。
我回到家,把铁马靠在墙根下,走进院子。我娘正在厨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看见我穿着棉袄回来,说:"合身不?"
我说合身。
她又问:"你姑还好吧?"
我说好。
她没再问了。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听见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闻到葱花爆香的味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
我看着它。
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工作笔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封面上还有一些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墨水还是什么。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下面一行写着"一六三八年三月"。
一六三八年。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前面几页是数学公式和例题,后面几页变成了语文的内容——古诗词的注释、文言文的翻译、作文的写法。字迹依然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经洇开了,模糊不清。还有一些地方被涂改过,刮掉原来的字,重新写上新的内容。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学而优则仕。"
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那是我上学期期末考试得的奖品,硬壳封面,白色纸张,还没有写过一个字。
我把它放在红色笔记本旁边,两个笔记本并排摆在桌子上。
我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里去吃饭。
饭桌上我娘问我:"听说陈老师找你谈话了?"
我说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让我好好学习。"
我娘没有再问。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个老人的话:"一般人我不告诉的,只是你我才告诉,你不要给别人讲。"
这句话搁在心里,吐不出,咽不下。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窗外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我盯着屋顶的横梁,看到眼睛发酸,也没睡着。
寒假结束,我回到学校。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把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那道错题,用铅笔在"此为正确答案"旁边打了个叉。然后我把笔记本塞进床底的木箱。
后来我再没拿出来过。
多年后,我在镇上的旧货摊前看见一个穿蓝制服的老人,正把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身边的少年。老人往前倾着身子,嘴凑在少年耳边。少年接过本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骑着铁马从旁边过去,链条哗啦啦响。少年抬起头,目光从我头顶上方掠过,落在身后的什么地方。
链条声渐渐远了。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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