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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置身髡营十载,初以为陷贼窟,今方知是堕入“时隙”之间,为后人做证耳。
庚午之冬,予为髡人所掳,舟行五日,抵临高。初至时,但见港中泊巨舰数艘,铁甲覆身,烟囱吐墨,鸣笛如巨兽之吼。予虽竭力持守士大夫之镇定,然心胆实已俱裂。当时唯有一念:髡贼必以予为质,胁朝廷以割地输款。予已暗藏砒霜少许于衣带之中,若彼辈强令屈膝,便当即刻服毒,以全臣节。
不意髡人待予颇善。居处虽简,然几案床榻俱备,日供三餐,鱼肉蔬果不绝。看守者二人,一髡一本地人,髡者言语生硬,然始终未加鞭笞辱骂。唯每月必有数人来询,所问皆朝廷典故、官场旧闻、江南赋税、海疆防务诸事。予初时缄口不答,或厉声痛詈。彼辈竟不恼怒,但微笑录之而去。久之,予渐觉其意不在军机要务,而似欲窥大明之全貌——譬如问及州县胥吏如何盘剥百姓,学政如何取士,乡绅如何与官府勾连。此等事,在予看来俱是“天下皆知”之痼疾,而髡人问之甚细,如初生之儿叩问世间万物。
予曾冷笑曰:“尔等既欲夺天下,何须问此琐碎?”髡人对曰:“非为夺天下,为知天下。”予不解其意,但觉此辈行事怪异,不类寻常贼寇。
其间髡人曾携予观其市肆、工坊、学堂、田庄。予见其铁机轰隆,棉纱如雪;见其学堂中童子数百,诵书声琅琅,然所诵非四书五经,乃算术格致之属;见其田庄中耕牛肥硕,稻禾繁茂,灌渠纵横如棋盘。予心中愈惊,然面上不肯露怯,归舍后辄于灯下记所见闻,以备他日脱身时上奏朝廷——此即《髡夏录》初稿之由起也。
当时予尚不知,此十年“囚居”,实乃一“伏笔”。髡人留予不杀、不辱、亦不劝降,非有所图于予也,乃有所待于时也。待何时?待予能承其言、信其史之时。
壬午秋,髡人忽至,携书数册,其厚重如砖,封面题曰《明史》及《清史稿》。予初笑曰:“此间岂有《明史》?本朝方兴未艾,史笔未定,尔等伪造此书,欲欺我耶?”髡人但曰:“请先生静观十日,十日之后,若有疑,愿听处置。”
予本不欲观,然夜深人静时,好奇心起,遂挑灯翻阅。仅三页,手已微颤;及至“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陷京师,帝自缢于煤山”之句,予如中雷殛,颓然坐于榻上,半晌不能言。是夜,予通宵不寐,将《明史·本纪》从头至尾读毕。黎明时分,予竟不知泪已湿襟。
此后数日,髡人又陆续携来《南明史》《清实录》《鸦片战争志》《甲午海战录》等,堆积几案,如小山。予闭户不出,昼夜披览。每读至弘光、隆武、永历诸朝苟延残喘、内斗不休处,辄拍案长叹;读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则涕泗横流,不能自已;读至道光以后,英吉利以鸦片叩关、法兰西焚圆明园、东瀛割台湾,则仰天大骂,继而心如死灰——原来予所忠诚之“大明”,不过五十年即亡;予所鄙夷之“建州鞑子”,竟入主中原二百七十载;予所忧虑之“海外夷狄”,日后竟至于割我疆土、屠我同胞如屠猪狗。
第七日夜,髡人又来,予已不复詈骂,但哑声问曰:“尔等何人?”髡人对曰:“先生所阅诸书,皆后世史家所著。吾辈即书中未载之人——来自四百年后之华夏。”予闭目良久,忽忆十年间髡人所问之“琐碎”,所展之“奇技”,所行之“异制”,一一贯通,恍若大梦初醒。
予问:“尔等既为华夏后人,何故作髡夷之状?髡发短衣,弃冠冕如敝履,此非自绝于圣教乎?”髡人笑曰:“先生执于‘髡’‘夏’二字久矣。四百年后,华夏衣冠早已数变。今日先生视吾辈为髡,若先生生于四百年后,恐亦视当时人为髡。衣冠者,时也;血脉文脉者,常也。吾辈所守者常,所变者时,先生何不观其常而责其变?”予默然不能答。
此后月余,予终日但坐,对窗外观海上日出日落,脑中翻涌者,皆史书中血泪斑斑之页。予反复自问三事:
一曰“予平生所守之‘华夷之辨’,究竟何为”?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朱子释之曰“礼义之谓华”。今髡人虽形制诡异,然其所建学堂、立医院、修道路、兴水利、安百姓、止械斗——此非仁义之事乎?其所造机械、制火药、铸大炮、造船舰——此非富强之道乎?其所议国事于议院、所定法度于律令——此虽不合古制,然百姓衔之,口称“首长”而面有喜色。予尝临高街市,见老妪携孙行于途,孙儿跌倒,髡人过而扶之,老妪竟不惊避,反含笑称谢。此等景象,在明朝辖境,百姓见官府之人如见虎狼,岂复有此亲切?予于是始疑:予之“攘夷”,所攘者究竟是“夷”之形,抑或“夷”之实?
二曰“大明之亡,果真亡于流寇、亡于建州乎”?予观《明史》,自万历以降,天子怠政,朝臣党争,宦官弄权,边备废弛,加派三饷而民尽菜色,流民数百万而州县不救。此非一日之寒,乃百年之积弊也。李自成者,饥民之首耳;建州者,关外之癣耳。若大明朝廷清明、官吏廉洁、仓廪充实、兵甲精良,何至于数十万流寇便破京师?何至于建州数万铁骑便入中原?予尝在朝时,每见同侪争论门户、排斥异己,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以为“天下尚可为”。今观史书,方知所谓“尚可为”者,不过是坐以待毙而不自知耳。
三曰“髡人归此四百年之前,究竟欲何为”?若按本史,大明亡后,清人主中国二百七十年,西洋诸国以船坚炮利破我海疆,割我土地,掠我财富,焚我先帝之园囿,屠我百姓如草芥。此一切,髡人皆已预知。髡人既知之,而犹来此间,整顿海防、练兵造舰、开矿设厂、改易制度,其欲何为?予初以为彼等欲自为帝王,今观髡人行事,其不称帝、不设后宫、不建陵寝,元老院中数百人议政如市集争辩,此岂帝王之气象?或曰彼欲“纠正”历史,使华夏免于三百载沉沦。予不知此言虚实,然观其十余年来经营琼州、占据两广,百姓未闻有揭竿而起者,反多欣然归附。予虽心系大明,然亦不能闭目不见此实情。
于是予决意著书。非为髡人张目,亦非为故朝招魂。予之为予,终究是大明之御史高舜钦也。予之血脉、所读之书、所受之教、所交之友、所守之节,皆大明所予。予不能背之。然予之目,已见四百年后之史;予之心,已知大明必亡之运。予如立于悬崖之畔,前无去路,后无归途,左顾右盼,唯余此一管笔、一卷纸,能记所见所闻所感,付与后世——无论此“后世”是髡人所来之世,抑或大明天命延续之世。
此书名曰《髡夏录》。取“髡”者,予初识此辈之状也;取“夏”者,予终知此辈之质也。“髡”与“夏”二字并立,实乃予心中十年未解之结。今以二字名书,非谓予已解此结,乃谓予将以此结示人。后世览者,或笑予迂腐,或怜予困顿,或叹予不智,或赞予守正——予皆不能知,亦不复计也。
予今已五十有六,发白齿摇,目昏手颤。髡人允予笔墨纸砚,不禁予行止,唯不许出临高城郭。予每晨起,坐于窗前,日录数百字。窗外有木棉树一株,春来红花满枝,如火如荼,灼灼照人。予常想:此树生于此地,不见大明之衣冠,不见鞑虏之辫发,不见洋夷之铁舰——它只在此,年年开花,岁岁落叶。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予写此书时,常觉手中之笔重逾千斤。每写至朝廷旧事,便觉昔日同僚音容笑貌宛在目前;每写至髡人新政,便见临高街巷男女往来如织;每写至史书所载之后事,便觉满腔悲愤与恐惧交织,不能成句。有时搁笔长叹,自问:“高舜钦,汝一生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所为何事?”竟无言以对。
然予终须写下去。予已入此“时隙”之中,进不能归大明,退不能至未来,唯有以笔墨为舟楫,渡此茫茫。予非为大义而写,非为活命而写,非为释怀而写。予为“证”而写——证予曾活于此奇诡之时空中,证予曾见两世之交错,证予之困惑、之恐惧、之悲愤、之无奈,俱非虚妄。
昔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而作《史记》,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予不敢望太史公之项背,然身处之困厄、所见之奇异,实有过之。太史公所记者,往古之事也;予所记者,未至之事也。太史公为“过去”作传,予为“未来”留证。一往一复,皆穷途末路之人奋笔求存之举耳。
此书分四卷。卷一记予初入髡营至庚辰年间所见之髡事,笔带讥诮,词多愤激——此乃旧我之目。卷二记壬午秋得知史事时之惊骇与反思,笔调零乱,涂改甚多——此乃新旧交织之状。卷三记临高之风俗、制度、民生,笔趋平实,力求客观——此乃新我之目。卷四以甲申(崇祯十七年)为纲,论大明兴亡之由,参以史书所载与予亲历所感——此乃予一生所学之总汇,亦予最后之绝笔。卷后附“时隙问对”一卷,录予与髡人数次长谈之语,间以予之按语,恐后人疑予臆造,故存此对证。
凡例数则,附记于此:
一、书中凡称“髡人”者,皆予初至十年间所用旧称。自壬午秋后,予于文中渐改为“此间之人”或“临高当局”,以志予心路之变。然“髡夏录”之名终不易,盖因“髡”字乃予半生结痂之痕,不忍尽去。
二、书中涉及史书所载后事者,予皆于文末加“按”字以别之。非谓予信其必然,乃谓予已见其记录,不得不录。真耶伪耶,留待后世之人自辨。
三、书中凡言及故朝君臣,予仍称“大明”“朝廷”“先帝”,不改其称。予虽处髡地,身不能归,然臣节不敢忘。
四、此书不求文采,但求纪实。髡人器物制度多有本名,予于文中或译以旧称(如火轮车、自鸣钟),或直用其名(如蒸汽机、议会),用其名处必加注,恐后人读之茫然。
五、此书成后,予料其必不能传于当世。髡人虽不与予计较,然此中多涉其隐秘,必纳入其“大图书馆”中,编号收储。予不求刊刻流传,但求此稿不毁。千年之后,若有人于尘封故纸中得此一册,见有一大明旧臣,曾立于此两世之间,战栗而书,则予愿足矣。
临书惘惘,不知所云。窗外木棉已落尽,新叶初生,葱葱郁郁。日影西斜,照予书案,投笔于旁,墨迹未干。予忽忆少时读《离骚》,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句,但觉音调铿锵,不解其中沉痛。今老矣,方知屈子当日行吟泽畔、形容枯槁之际,心中所想,未必是楚国之兴亡,亦未必是自身之荣辱,而是——天地如此浩瀚,何以独我一人醒?
予今亦醒矣。然此“醒”,不如长醉。
崇祯十五年秋八月望日,前巡按广东御史、赐进士出身高舜钦,谨序于临高囚舍之南窗下。
又及:此文写毕,髡人来收稿,翻览数页,忽问:“先生文中何以不骂吾辈矣?”予曰:“骂之十年,今日方知无可骂。”髡人笑曰:“然则先生此后当何为?”予曰:“写完此书,便无所为。”髡人默然良久,曰:“先生可保重。”予曰:“保重何为?”髡人不答,持稿而去。予独坐窗前,见天边晚霞如血,映海面万顷金鳞。不知此景,四百年后之人,尚能见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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