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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弹个毛线
燕儿从天井里探进头来的时候,苏怀秀正坐在琴凳上,对着墙角那把琵琶发愁。 “姑娘,砚生刚才来过了。”燕儿的两只手上还沾着鱼食的碎屑,在衣襟上蹭了蹭,“他说熊老爷今晚在三堂正厅设宴,请程师爷、新来的林师爷,还有姑娘你。陈六哥、砚生、熊忠叔也去,后院的女人们也都去。”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说是‘一家人吃饭’,不拘常礼。三堂是知县老爷住的地方,我还从来没进去过。” 苏怀秀点了点头,问砚生还说了什么。燕儿想了想,说砚生还讲,熊安爷爷前日出发去常熟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去常熟?” “说是去办些私事,回程顺路去乐器铺把姑娘定做的琵琶和古筝取回来。”燕儿说完,又补了一句,“砚生说,今晚的宴席是熊老爷上任以来第四场了——前头请过朝廷命官、衙门胥吏、本地乡绅状首,今晚是最后一遭,单请‘自家人’。” 苏怀秀“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墙角那把琵琶上。那把琵琶不是她从教习所带来的——是这间小院原先就配着的,不知是哪一任知县留下的旧物。面板的漆色倒是光鲜,梅花断纹也很漂亮,但面板内侧有一道细纹,从琴码下方一直裂到覆手边缘。刚到崇明时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试着修了好几次——用米汤调了鱼鳔胶从音孔里伸进去粘,拿湿布覆在面板上想让木纤维重新膨胀,甚至试着用细竹片从内部撑住裂缝两侧——都不管用。那道细纹太深了,没有专业工具和备件,根本没法从根上修复。弹低音时还好,一到高音区,杂音便像砂纸擦过木板,刺耳得很。 她放下琵琶,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截编织绳。这是前几天她让燕儿从针线篓里找来的——麻棉混纺,比寻常棉线结实得多。一截较长,足有五六尺,另一截稍短,是备用的。她将编织绳在桌沿上绕了一圈,在桌下用竹筷系紧,先在桌上试了试绳子的张力,仔细调整竹筷的位置,编织绳绷紧了,又松开,反复调整了几回。 燕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姑娘,你弄这个做什么?” “备着。”苏怀秀说。她把绳子和筷子收回抽屉,转头看向窗外。天井里的凤尾竹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荷花缸里的睡莲已经合了花瓣。三堂方向隐约传来搬桌椅的声响——大概是陈六和砚生正在布置宴会厅。她将空间感知弥散出去,但除了三堂方向的动静和前衙值房里的交谈声之外,东跨院方向什么都感知不到。五十米半径,到这里就将将够不着幕僚院了。 午后,燕儿去厨房帮孙嫂准备晚上的宴席。 苏怀秀独自在琴室里,开始梳妆。她从衣箱里取出那件淡蓝色的素面袄裙——这还是从教习所带来的旧衣裳,料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没有一道褶痕。她对着铜镜重新绾了发髻,从妆匣里取出那根银簪子——白珍儿留给她的那根,簪头的兰花很是别致——簪在髻后。然后又取出那对银耳坠,几个书吏凑份子送的入幕贺礼,第一次戴在耳垂上。银料在铜镜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不扎眼,但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 镜中人看起来比在南京时舒展了一些。脸颊比刚穿越时长了些肉,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尖削,眼神也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木讷。她对着镜子微微调整了一下耳坠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把编织绳收进袖中。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苏怀秀独自从内客小院出发。燕儿下午去了厨房,之后一直跟着孙嫂她们在厨房忙碌,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帮着上菜了。 出客院东行,是那条窄窄的南北向巷道。两面是县衙的院墙,青砖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墙头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被海风吹得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歪着。青砖地面上有细沙——是从后街方向吹来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巷道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头顶一线天空从淡蓝转为灰蓝,又渐渐染上一层极淡的橘色——那是西边最后一抹晚霞。远处隐约传来厨房方向的锅铲碰撞声和孙嫂的崇明话——她大概在炒最后一道菜。 巷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这门平日很少打开,今晚却敞着。门上的垂花雕工简单,只是几道云纹和一朵半开的莲花,比不得江南富庶县衙的精致繁复,但在这崇明小县,已算是一处用心的装饰。跨过垂花门,便到了通往二堂西耳房的签书房夹道。这里苏怀秀认得——她来过西耳房,知道这条夹道可以直通熊开元日常办公的书房,而不必经过西花厅。此刻西耳房的门关着,熊开元已经更衣去了三堂。 再往前,便是宅门。 这是内外衙的分界。门不算大,但比寻常院门要高出一截——约莫一丈上下,门框是整块杉木做的,漆面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两侧各嵌了一块方形砖雕,雕的是兰草和灵芝。今晚值守的门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褪了色的皂衣,见到苏怀秀便躬身让路,口称“苏姑娘”。 跨过宅门的门槛,脚下从青砖变成了更平整的方砖——内宅地面的规格比外衙高些,方砖之间的缝隙填着细沙,踩上去不再沙沙作响。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外衙是纸墨和陈年木头的味道,还有些微从大堂方向飘来的檀香;内宅这边,隐隐有米酒和酱蛤蜊的香气,混着桂树叶子被夜风吹散的那种极淡的青草气。身后,外衙的暮色已经沉入一片安静;面前,内宅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三堂院比二堂院略小,但比西花厅院大得多。院子正中一株老桂树,树干粗壮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在暮色里像一团墨绿的云。不是开花季节,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把天光滤成一片细碎的灰绿。桂树下有一口防火用的石缸,缸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缸里的水映着正厅门口溢出来的灯光,微微晃动。院角几丛月季正在开着零星的红花,花瓣边缘被海风打卷了,却还撑着没有谢。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掌灯,暖黄的灯光从门框里溢出来,映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地浅金色的绸子。 陈六正站在凳子上往门楣挂两只红灯笼。他嘴里叼着一根麻绳,含糊不清地跟下面扶凳子的砚生说话:“再往左边挪一点——不对,你那边是右边——你扶稳当一点。”砚生应了一声。灯笼挂好了,烛火透过红纸投下两团暖光,随着夜风微微晃动,把陈六从凳子上跳下来时扬起的衣角照得一明一暗。正厅里传来杯盘轻碰的细碎声响——有人在摆桌。 苏怀秀跨进正厅。 厅内比她预想的要敞亮,但算不上富丽。正中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着靛蓝色的粗棉桌布,刚熨过,还能闻到淡淡的米浆味儿——赵嫂的手艺。桌布很干净,只是靠近主位那一侧的边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熨烫时火候大了不小心留下的,但被巧妙地压在碗碟下面遮住了。桌上四副碗筷已经摆好,竹筷样式简单但洗得干干净净,碗是粗瓷的,釉面上有几道细碎的冰裂纹。主桌中央一壶米酒,青瓷酒壶,壶身也有细碎的冰裂纹,与碗纹如出一辙——大概是一套的,虽然不贵重,但搭配得用心。 东西两侧各设两张方桌,配条凳。桌上同样铺着靛蓝色桌布,各摆了几碟冷盘:腌萝卜丝切得极细,每一根都均匀如发丝,拌了麻油,油光在灯下泛着浅金色;酱渍蛤蜊的壳半开着,酱汁渗进了每一道壳缝里,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白切咸鱼片得很薄,鱼肉纹理分明,边缘微微卷起;盐水煮豆颗颗饱满,看着就令人嘴馋。苏怀秀认出这刀工——孙嫂的手笔。她平日在内厨院切菜时,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又快又匀,今晚的冷盘就是最好的证明。 墙上挂一幅《松鹤延年》中堂,画工平平——松树的枝干画得有些僵硬,仙鹤的脖子也拧得不太自然——大概是前任知县留下的。东西两侧墙上各挂两盏锡制油灯,灯焰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曳,把《松鹤延年》上仙鹤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晃晃悠悠的,倒比原画多了几分生动。南窗半开着,海风裹着隐约的潮声和桂树叶子的沙沙声飘进来,与厅内的灯火、菜香搅在一起。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桂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一团墨影,远处隐约有晚归的渔船号子声。 第一个到的是程澜。 他今晚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直裰,比平日整洁不少,但袖口隐约还是能看见一小块墨渍——大概是下午在西耳房看公文时蹭上去的,他自己似乎没注意到。他仍然戴着那副铜边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进门后向苏怀秀微微颔首,口称“苏姑娘”,然后便在主桌左侧的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碗静静喝茶。似乎没有注意到苏怀秀的回礼。他的目光在墙上那幅《松鹤延年》上停了一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苏怀秀猜他大概是在心里给那仙鹤的脖子重新画了个角度——然后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紧跟着进来的是林墨儒。 他约莫四十五岁,瘦高个,蓄着短须,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程澜那样随性。穿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衣料比程澜那件好一些,整洁得体,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墨渍也没有褶痕。进门便向程澜拱手,口称“守节兄”,语气客气但不卑微,带着绍兴人特有的那种既热情又精明的分寸感。程澜起身回礼,称呼他“耘农兄”。 “这位便是苏姑娘?”林墨儒转向苏怀秀,持半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更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什么。苏怀秀起身回以半礼,口称“林师爷”。 “在绍兴时就听守节兄提过,说熊明府请了一位女琴师,琴艺了得。”林墨儒在主桌右侧坐下,给自己斟了半碗茶,“只是没想到苏姑娘这般年轻。” “琴艺不敢说了得。”苏怀秀说,“过誉了。” 林墨儒笑着摇摇头,没有继续客套。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转向程澜,两人低声交谈起来。苏怀秀听了一耳朵,两人在聊绍兴的黄酒和苏州的酱鸭,程澜说苏州观前街有一家老字号酱鸭做得最好,林墨儒说绍兴花雕配酱鸭才是正宗,程澜说那是你没吃过苏州的。话题悠闲,语气松弛,像是在延续一个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老争论。 随从与仆妇们陆续到了。砚生、陈六、熊忠坐东侧陪桌——熊忠仍然不说话,只是把腰间的旧刀解下来靠在条凳腿旁,坐下后端端正正地喝茶,像是在军营里一样背脊笔直。燕儿、刘婶、赵嫂、孙嫂坐西侧陪桌。燕儿今晚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头发重新梳过,但还是有些紧张,屁股只坐了条凳的前半截,不时往主桌方向偷看一眼,碰到苏怀秀的目光便飞快地低下头。赵嫂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襟上依旧是别了一根针——大概是临出门前还在缝东西。刘婶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地给自己斟茶。孙嫂今晚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围裙解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头发也用一根银簪子绾得整整齐齐——苏怀秀注意到那根簪子和自己的有几分像,只是簪头不是兰花,而是一朵梅花。 最后从内宅方向走出来的是熊开元。 他今晚不着官服,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细棉布,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处褶痕。头上戴着一顶方巾,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随意,但不随便。他在主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厅内——程澜、林墨儒、苏怀秀、东侧桌的随从、西侧桌的仆妇——然后举起酒杯。 “今晚是家宴。”他说,语气比平日轻松了不少,“在座的没有外人。程师爷、林师爷、苏姑娘,是熊某请来的幕友。砚生、陈六、熊忠,是得力长随和护卫。几位嫂子——”他朝西侧桌微微点头,“是县衙后院的自家人。今晚不拘常礼,诸位不必拘束。酒不好,但管够;菜也不算稀奇,但孙嫂的手艺我信得过。” 孙嫂在西侧桌上红了脸,低下了头。 “这第一杯,”熊开元举起酒杯,“敬诸位。” 众人起身回敬。米酒入口微甜,不烈,但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有一股暖意。苏怀秀抿了一小口便放下。燕儿在西侧桌上也端起了酒杯——她第一次喝酒,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被辣得皱起了整张脸,赵嫂在旁边捂着嘴笑。 清蒸鲳鱼是砚生一大早去码头挑的,三条里才挑出这一条最肥的,鱼身银白,蒸得恰到好处,鱼肉用筷子轻轻一夹便从骨头上滑下来,入口鲜甜,带着海鱼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弹性和葱姜的清香。沙地萝卜炖咸肉是孙嫂的拿手菜——萝卜是崇明沙地上种的,个头不大但水分足,切成滚刀块,在咸肉汤汁里炖足了火候,半透明得像琥珀,筷子夹起来时微微发颤。白灼虾是码头上当天打的,虾壳红得发亮,虾肉紧实弹牙,蘸姜醋吃,鲜中带甜。凉拌海芦笋是孙嫂临时加的菜——海芦笋是崇明特产,嫩的时候掐下来焯水,用蒜蓉和麻油凉拌,咬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鲜。蒜蓉炒蛤蜊是最后上的热菜,蛤蜊壳在热锅里噼里啪啦地爆开,蒜香和海鲜的鲜味搅在一起,端上桌时还滋滋冒着热气。 熊开元面前单独上了一盘刀鱼,清蒸的,鱼身狭长,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银蓝的光。他夹了一筷,然后让砚生把这盘鱼端到各桌都分了一些——每人只分到一小块,但都尝了个鲜。 “这刀鱼是长江里最金贵的鱼,”林墨儒尝了一口,眯起眼睛,“绍兴吃不到。只有长江口这一带才有。” “耘农兄若是喜欢,每年春天刀鱼洄游的时候,我让人捎几条去绍兴。”熊开元说。 “那得清蒸。刀鱼除了清蒸,别的做法都是糟蹋。”林墨儒又夹了一筷,细细地品着,“不过这鱼虽好,刺太多,吃起来费劲。” “吃刀鱼不能急,”程澜难得开口了,用筷子轻轻剔下一片鱼肉,“就像看卷宗,急不得。” 林墨儒笑了:“守节兄三句不离本行。”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些微醺。林墨儒说起绍兴的黄酒和霉干菜,说崇明的萝卜虽好,但跟绍兴的霉干菜烧肉比起来还差了一截。程澜难得地笑了笑,说下次回苏州让人带些金华火腿来。林墨儒说那得配绍兴花雕。熊开元说花雕运费太贵,崇明米酒也勉强凑合。林墨儒摇头:“米酒太淡,配不上火腿。” “那得看是什么火腿。”程澜不紧不慢地说,“金华的腿,咸香味厚,确实要配花雕。但云南的宣威腿,熏味更重,配黄酒反而压住了。” “宣威腿我没吃过,”林墨儒来了兴趣,“守节兄吃过?” “在苏州时吃过一回,是云南来的同年送的。” “如何?” “咸中带甜,熏味很足。”程澜想了想,“比金华火腿更对我的胃口。” 熊开元笑道:“那我得托人去云南买一条。” “运费比花雕还贵。”林墨儒摇头晃脑地算了算,“从云南到崇明,水陆转运,少说也要三四两银子的运费,买一条火腿才多少钱?” “账房先生的算盘又响了。”熊开元说。众人笑。林墨儒也不恼,反而拱了拱手:“老本行嘛。” 闲谈间,林墨儒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苏怀秀。他的目光并不冒犯,更像是一位长辈在端详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年轻人。 “苏姑娘,”他说,“我来崇明之前,就听说熊明府身边有位女琴师。今日一见,倒是比想象的年轻许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听守节兄说,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言谈举止、为人处事,颇有几分妇人风范——倒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西侧桌。燕儿正埋头吃一块白切咸鱼,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芝麻,浑然不觉。她和苏怀秀同岁,但此刻坐在一起——一个在主桌陪师爷们谈笑风生,一个在西侧桌上跟咸鱼较劲——确实不像同龄人。燕儿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茫然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对上了林墨儒的目光,窘得耳根子发红,慌忙把头低了下去。众人大笑。 “所以,”林墨儒收回目光,正色道,“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苏姑娘虽未及笄,但既然已经入幕,不如提前取个表字,待及笄之日再正式使用。日常也好称呼。”他看了程澜一眼,程澜微微点头,显然两人之前通过气。 “我也算虚长几岁,先抛砖引玉。”林墨儒说,“‘蕴华’二字如何?怀藏秀美而不外露,正合‘怀秀’之名。” “‘蕴’字好。”程澜放下茶碗,“藏而不露,与苏姑娘的性子也合。不过‘华’字略显张扬——”他顿了顿,“‘涵英’如何?内含英华,也有的意思。” “蕴华。” “涵英。” 林墨儒和程澜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熊开元。熊开元却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两位师爷都有心了。”他说,“蕴华也好,涵英也罢,都是好意头。这事暂且记下,待苏姑娘及笄再议。今晚先喝酒。” 他没表态。苏怀秀明白——以熊开元的身份,他若开口便等于定了,两个师爷里总有一个会没面子。不如不说。 她起身向两位师爷敛衽致谢,语气平和中带着点到为止的恭敬:“承蒙两位师爷厚爱。怀秀才疏学浅,不敢当此美意。待及笄之日,再请师爷赐字。”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表字。蕴华。涵英。一个“蕴”字,一个“涵”字,都是藏而不露的意思。倒是很贴切。她又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自己大学时给自己取的表字——“瑾丽”,网名叫“弹古筝的小锦鲤”。那是另一个自己,如今藏在心底。眼前这两位师爷为她取的字,倒比她自取的那个更符合此刻的处境:藏拙,含锋,不露。 这个话题就此撂下。林墨儒又给自己斟了半碗酒,程澜继续慢条斯理地剔着刀鱼的刺。 熊开元让砚生取来古琴。那是一张仲尼式古琴,琴面上有几道细纹,但养护得极好,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他把琴横在膝上,调了调弦,然后开始弹。弹的是《鹿鸣》——《诗经·小雅》首篇,宴饮嘉宾的经典曲目。技法仍不算精湛,有几个泛音没按实,第二段转折处有些生硬,但曲调中的喜悦与款待之情是到位的。他弹得放松,不像在衙门里办公时那样克制。 曲罢,程澜和林墨儒和了诗。苏怀秀没记住原句,只听出程澜的诗沉稳平淡,字句工整但不出奇,像是公文写多了的人偶尔为之;林墨儒的诗带着绍兴人特有的机锋,似乎是自嘲兼自夸,惹得熊开元笑着摇头。 熊开元又转向苏怀秀,问她可有诗句。苏怀秀坦言不会——这倒不是藏拙,她确实不擅即兴赋诗,21世纪的音乐学院不教这个。熊开元没有为难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苏姑娘的琴艺,熊某是领教过的。”他放下酒杯,“今晚是家宴,不可无曲。小院那把琵琶可还好用?” 苏怀秀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站起身,语气不卑不亢:“回明府。那把琵琶面板已裂,修了几次都修不好,怕是弹不得了。” 熊开元正要说什么,苏怀秀已从袖中取出两截编织绳,放在桌上。“不过,若明府不嫌弃,我可以用这个试试。” 满座安静下来。 熊开元放下酒杯。程澜往前倾了倾身,铜边眼镜在灯下闪了一下。林墨儒正伸手去夹一颗盐水豆,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东侧桌上,陈六刚塞进嘴里的半块萝卜忘了嚼。砚生端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被熊忠不动声色地伸手扶正了。西侧桌上,燕儿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姑娘抽屉里有绳子,但不知道姑娘要在宴会上拿出来用。赵嫂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衣襟上那根针。刘婶停下了扇扇子的手。孙嫂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苏怀秀拿起那截较长的编织绳——五六尺长,麻棉混纺,是她让燕儿从针线篓里找来的最结实的一段。她走到主桌旁那张空着的条案前,将绳的一端系在桌下横置的一根竹筷上,绕过桌沿,绳身横跨桌面。然后绕到桌下,与另一头衔接起来,用竹筷调整松紧之后固定。然后拔下头发上的银簪,插在右手侧的编织绳下面,将绳身撑离桌面约有半指高。她手指轻弹调试了几次——桌下左膝微微挪动,轻压横筷的一侧,竹筷角度随之变化,绳面更紧一分;膝上再稍卸半分力,绳面便略微松下来——她在寻找那个恰到好处的张力,让绳的回弹既不过于生硬又不至于疲软。 绳面绷好后,便成了一张极简的“独弦琴”。绳身在灯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泽,麻棉混纺的纹理细密而均匀。 苏怀秀深吸一口气,左手手指轻按在绳身上——绳面比丝弦宽,按下去时能感觉到麻棉纤维微微嵌入指腹的触感,不像琵琶弦那样光滑,但按压的反馈更直接。她以指腹触绳——肉音温润,如远处钟磬余韵——随即在同一音位切换指尖——甲音清亮,如雪粒击竹叶。右手轻拨,声音浮起。 第一个音从绳面浮起来时,满座皆静。她弹的是《梅花三弄》第一弄。 那音色不像琵琶——琵琶清越脆亮,绳音更柔、更暗,像被一层极薄的雾裹住的银丝。音高精准地在绳面上游移,每一个泛音都恰到好处地浮起来,在正厅安静的空气里轻轻颤动,然后消散。桌上左手在绳上左右轻滑,桌下膝头微调,绳面张力随之变化——整段旋律的音调便如梅枝在雪中缓缓弯折,不着痕迹地滑入下一个音域。竹筷在桌沿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被绳音盖过了大半,非但不刺耳,反而像老梅枝在雪压之下发出的喳喳响动。 独弦之上,《梅花三弄》不再是一支琴曲,而是一株孤梅——在霜雪中独自开落,不以无人不芳。一弄,梅枝初绽;二弄,雪压寒梢;三弄,落英入泥。一音一顿之间,仿佛有暗香从绳面渗出,混入宴席间残余的米酒和酱蛤蜊的气息里,若有若无,不可捉摸。 苏怀秀弹得很轻。她闭着眼睛,指尖在绳面上游走,弹、按、滑、颤——每一个技法都与古筝相通,但绳的弹性和张力与琴弦完全不同。琴弦的回弹干净利落,绳的回弹则绵软些,带着一种古朴的韧劲。她必须更精准地控制指尖的力度——太轻则音出不透,太重则绳面颤动过剧、音准飘移。这是一种介于弹拨与按压之间的微妙平衡,像是在同时演奏古筝和古琴,又像是在驯服一件尚未成型的乐器。 那根其貌不扬的编织绳在她指下,发出的音色竟比寻常丝弦多了几分古朴的质感。不是琴,不是瑟,不是筑,倒像是上古乐师在丝弦尚未发明之前,用最朴素的绳线弹拨出的声响——高古,拙朴,却直击人心。每一个音都干干净净地浮起来,在空气中停留极短的一瞬,然后消散。安静得不像是宴席上的表演,倒像是一个人独坐空山,与梅花对语。 一曲终了。 正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第一息,无人出声。第二息,程澜缓缓放下了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第三息——满座如大梦初醒。 熊开元率先拍手,掌声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响亮。程澜推了推眼镜,也跟着鼓掌,掌心相击的声响比熊开元慢半拍,像是还在回味。林墨儒那块悬在半空中的萝卜终于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摇头笑叹:“妙,妙啊,我活了四十五年,头一回见人用绳子弹《梅花三弄》。” “比寻常琵琶多了几分古意。”程澜难得多说了几句,镜片后的目光盯着桌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编织绳,“倒像是在听上古的乐师弹弦。不像是今晚的曲子——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 “独弦而奏,高古之音。”熊开元放下拍手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苏姑娘这一手,今晚最惊艳。” 东侧桌上,砚生手里的酒壶差点滑落——刚才曲终时他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壶搁回桌上。陈六那半块萝卜终于嚼了,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的娘嘞”。熊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做出评价性的动作。 西侧桌上,燕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她知道姑娘今晚准备了根绳子,但不知道姑娘能用绳子弹出这样的曲子。赵嫂的手从针鼻儿上移开了,刚才整整一曲的时间里她也在绷紧那根针上的线,似乎在想着针线以外的事。刘婶又在擦眼角,这次大概不是因为想起她男人——只是纯粹被琴声震住了。孙嫂端着一盘刚上的热菜愣在桌边——她已经走完了从厨房到正厅那段路,却在最后一步被琴声钉住了脚步,此刻回过神来,快步把菜放到桌上,退到一旁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根编织绳。 苏怀秀敛衽致谢,将编织绳从条案上解下来,收回袖中。将银簪子重新插回头上。她没有多解释——没必要告诉他们这是她私下练了好几天的成果。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绳面摩擦的微热触感,麻棉纤维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疼,但很实在。 熊开元看了一眼程澜,又看了一眼林墨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拍了一回手,转头看向一边:“下面,该谁出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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