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向海而行—海资局同人，28楼第十一章

冷峻冰河

概要介绍

这是一个关于“向海而行”的故事。时间线在1637年春至1638年春，大陆攻略暂停、南下准备期。澳宋帝国已经有了海天号侦查测绘船，但海军的数据是散的，缺一个基准点。IT组有个修电脑的元老叫方冰，大学学的是工程测量，穿越前做产品经理。他花了几个晚上把海军历次航行的数据拼成了一张草图，发现只要用钟博士的太白天文台做原点，整个南海的航道就能画出一张统一的海图。

后来海资局成立了。方冰是常务副局长，益白扛着摄影机跟船出海，斯派坐在办公室里写“一切正常”。三个人从D日的废柴劳动组一路走到今天，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就是搬砖、聊天、算账、画图。

故事分三卷，约90章，每章3000字左右。第一卷《冰河入海》写海资局从0到1，第二卷《南洋风起》写从近海到远洋，第三卷《星辰大海》写从棋子到棋手。

创作说明

这个想法的种子是几年前一位临高群里面的书友种的。他在蒸包局的基础上设想过一个对外情报机构，名字就叫“海洋资源调查局”。后来他失联了，这个构想一直搁着。

2023年北京书友会上，萧主任亲手签了一份《大宋澳洲行在元老院文件·关于印发〈关于成立海洋资源研究局的通知〉的通知》，编号“澳宋【政】发003”。那张手签的公文照片，是海资局在现实世界里的第一次“实体化”。我接过这面旗，加了几个朋友进来，把海资局从情报机构扩展成了集科研、情报、文宣、政治博弈于一体的综合性部门。

本篇同人由AI（DeepSeek）辅助协作完成，工具就是工具，好用就用。

感谢

感谢那位失联的书友，你埋的种子，我替你浇水。感谢益白、斯派，愿意被我拉进这个坑。感谢群里报名的邓坤坤和五指山电台，你们的名字已经写进海资局综合处和通讯科的名单了。感谢所有在论坛上分享背景资料的同好，识字率、蒸汽机价格、组织架构、经济模型、人口动员，没有这些“演算纸”，海资局的故事可能会跑偏。

特别感谢2023年北京书友会上签下那份公文的萧主任，以及我在书友会上结识的钟博士、林默天元老。萧主任当时只是随手签了个好玩的东西，但我当真了。

进度

楔子已发（见2楼）。正文边写边发，写完一章发一章。（本人工作繁忙，刚加入一个初创团队，事情超多，尽量争取不断更。）

冷峻冰河

楔子

澳宋帝国元老院全体大会决议

[1637] 第xxx号

关于澳宋帝国成立海洋资源调查局的批示

元老院第三次全体大会审议并批准了海军部提交的《关于设立澳宋帝国海洋资源调查局的可行性方案》，现就有关事项批示如下：

一、机构设立

自本批示印发之日起，正式成立澳宋帝国海洋资源调查局（以下简称“海资局”），为正二级局建制，隶属中央政务院，与海军部建立业务联动机制。

海资局署理帝国所属海域及经略范围内的海洋资源调查、规划、开发及保护等事务。

二、职能范围

海资局的核心职能包括：

（一）渔业资源普查与可持续开发规划；

（二）海底矿产资源勘探及储量评估；

（三）海洋水文测绘（航道、暗礁、潮汐、洋流）；

（四）海洋生态与环境保护监测；

（五）海洋政策法规研究与标准制定。

三、组织建制

海资局内设综合处、渔业资源调查科、海底矿产资源勘探科、海洋水文测绘科、海洋生态与环境保护科、海洋政策法规与规划发展科。

海资局可在各海区设立分支机构及观测站点，编制员额及年度预算由中央政务院核定。

四、经费与运营

海资局所需经费纳入中央政务院预算盘子，由帝国财政统筹保障。

同时，海资局应积极探索市场化运作路径，通过提供海洋测绘数据、航道信息、资源勘探报告等服务，逐步实现运营成本的自给自足。企划院要求：三年内实现基础运营经费自给，五年内实现整体盈利。

五、过渡期安排

本批示发布后，原农委会下属渔业资源调查职能、原地质调查所下属海洋矿产勘探职能、原海事处下属水文测绘职能，由政务院办公厅牵头，于三个月内完成职责移交与资产划拨。

六、生效日期

本批示自公布之日起施行。

元老院全体大会

1637年冬

（元老院办公厅印发）

---

附注：

本决议案经元老院第三次全体大会审议通过，元老院常务委员会于1637年12月13日核备。根据《共同纲领》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元老院之决议具有最高法律效力，中央政务院及各级行政机关应遵照执行。

主送： 中央政务院、海军部、农委会、企划院

抄送： 元老院办公厅、殖民贸易部、政保总局、对外情报局、海事处、地质调查所、海军司令部

冷峻冰河

第一卷 冰河入海
第一章 修电脑
1637年春，临高。海军军令部的服务器又蓝屏了。通信中心的技术员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满头是汗。林深河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问：“还没好？”

“首长，三台轮着蓝，找不出原因。”技术员擦了把汗。林深河“啧”了一声，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摇了几下。

电话那头接起来了。“喂？”方冰的声音。

“方工，我林深河。过来一趟，这边服务器又挂了。海军马鹿那帮人，设备好好的都能用坏。”

“行，马上到。”

方冰到的时候，李迪正站在海图前，盯着南海那一片空白出神。李迪是个胖子，军装扣子绷得有点紧，但说话的时候没人会注意这些。“来了？”他没回头。

方冰把帆布工具包往桌上一放：“林深河说你们又把设备用坏了。”“换下来的玩意，能用就先用着。”李迪转过身，拍了拍机箱，“海军马鹿嘛，好东西得先紧着自己人。”“你骂自己是马鹿？”方冰蹲下去拆机箱。“习惯了。”李迪笑了笑，又转回海图前。

方冰拔出一根内存条，金手指上全是氧化层。他从工具包里掏出橡皮，开始擦。林深河靠在办公桌边上，翻着一份报告，语速很快，像背书：“……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商船比去年多了三成。香料群岛的航道数据还是空白。殖民贸易部那边催了好几次，说再没有海图，他们不敢往南走。”

李迪没应。林深河继续翻，语速更快了：“二处那边攒了不少数据，各条船各测各的，拼不到一块儿去。上次老陈说，要是能把所有航次的资料统一了，整个南海的脉络就清楚了。”“然后呢？”李迪问。“没人干。”“这不是有人了吗。”李迪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方冰。

方冰没抬头，把那根氧化最严重的条子又拔出来，重新擦了一遍。李迪问：“方工，还有别的问题？”方冰把内存条插回去，开机。屏幕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拿起铅笔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圈。“澄迈塔，钟博士的坐标原点。”林深河翻报告的手停了，凑过来看：“太白天文台的基准点，你搞过测绘？”“大学学过工程测量，”方冰说，“毕业没干这行。后来转行做产品经理了。”“所以呢？”李迪问。

“所以海军的数据不是缺，是散的。”方冰把笔放下，“各条船自己测自己的，没有统一基准点。只要把钟博士的澄迈塔作为原点，把历次航行的资料重新闭合一遍，整个南海的航道就能画出一张大比例尺海图。”

李迪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折得皱巴巴的纸。“海军历次航行的测深记录，你试试。”方冰拿过来翻了翻，问：“船和站点都定了吗？”李迪没回答。“人员编制呢？”李迪还是没回答。林深河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先别问这么多，看看这些资料，理个思路出来。”

方冰把测深记录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我回去先画个草图。二处的原始记录，后续可能需要调阅。”“到时候找林深河。”李迪说。方冰点了点头，把工具包拎起来。“行，我先回去。”

益白到的时候，方冰已经回到仓库画了快一个小时的图。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看了一会儿。“方总，听说你又被叫去修电脑了？”“嗯，李迪那边服务器挂了。”方冰没抬头，手里的铅笔没停。

益白走过来，看着桌上那张越来越密的图纸。线条、坐标、航线标注，密密麻麻。“你画这玩意干什么？”“有用。”

益白没接话，端着茶杯看了半分钟，忽然说了一句：“这片海我拍了三年了。”方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拍的那些素材，”益白说，“渔民、礁石、风暴过后的海面。拍了三年，剪出来不到二十分钟。每次翻素材都在想，这些画面要是能变成一张图，一张能用的图，就好了。”

方冰没说话。益白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你画吧。画完了告诉我。”说完转身走了。

斯派已经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方冰端着搪瓷缸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的烟囱。烟雾缓缓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方冰在对面坐下，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掏出烟点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抽完半根烟，方冰开口了。“林深河那边有个项目，海洋资源调查。我想试试。”斯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能会有点风险。”方冰说。斯派没接话。“你那边方便不？”斯派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知道了。”

方冰把剩下的半根烟掐灭，起身走了。斯派没送他，继续看窗外的烟囱。

方冰从仓库出来的时候，碰见了林深河。林深河正在楼梯口抽烟，看见他，把手里的烟盒递过来。“抽完了？”方冰掏出一根，点上。“你那个基准点的想法，”林深河说，“我刚才去钟博士那边查了一下，太白天文台确实有完整的观测记录。”“知道。”

林深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个人，问什么都不急。方案什么时候交？”“李参谋长说下周。”“那你抓紧。”“嗯。”

林深河把烟掐灭，转身走了。方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回到仓库。他把那沓自己画的海图草图锁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半包烟、一个打火机。

他把抽屉关好，起身去倒水。

zhyayazh

赞美新作。

针灸大师容嬷嬷

赞美新坑！

scream

赞美新坑，赞美新人

scream

看来是长篇大作啊，有眼福了

毛云海

好家伙……
这一件事开了927次会……
就冲这百折不挠的努力，也不能不过啊

冷峻冰河

第二章 剪接室里的周益白

第二天下午，方冰去了广影集团。

剪接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方冰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益白正坐在剪辑台前，手里捏着一截胶片，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桌上摊着几盒打开的胶片盒，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点。墙角堆着更多的盒子，摞得歪歪斜斜。

“来了？”周益白头都没抬。

“嗯。”方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剪辑台上贴满标签的素材盒。“你昨天说的那些素材，我想看看。”

“哪一个？”

“海边渔村的，航道的，都行。”

周益白把手里的胶片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盒子前，蹲下去翻了一会儿，抽出一盒标着“1636·渔汛”的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搁到剪辑台上。“看这个。”他把胶片卡进剪辑器，摇了几圈。画面在磨砂玻璃上亮起来：灰白色的海面，几艘渔船在浪里颠簸。镜头晃得厉害，但能看清船头站着一个人，弓着背，在收网。

“这人姓陈，福建人，流落到临高，后来在海边落了户。”周益白的声音放低了，“去年九月，这条船出去就没回来……”

方冰没说话。周益白继续摇。

下一个画面，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缆绳，回头冲镜头笑。牙齿很白，脸被海风吹得皴了。“老陈的儿子，去年才刚开始跟他爹出海。”周益白的手指在剪辑器上停了一下，“后来老陈没了，这小子接了他爹的船。今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他站在船头，还是那个姿势，但人已经不怎么笑了。”

剪接室里安静了几秒。胶片在剪辑器上停着，画面定格在少年的笑脸上。

“你拍这些，有什么用？”方冰问。

周益白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地挽了挽袖口。干部服袖子长了一截，他习惯卷起来，说话时手没处放，就反复卷。

“没什么用。就是觉得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方冰等他说下去。

“去年整理素材的时候，我翻了翻这三年拍的所有东西。渔民、礁石、风暴过后的海面。”周益白的声音慢下来，“拍了三年，剪出来不到二十分钟。每次翻素材都在想，这些画面要是能变成一张图，一张能用的图，就好了。”

“所以你对李迪那边的项目也感兴趣？”方冰问。

周益白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慢慢摊平。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铅笔线条，标注着几个位置：礁石、渔场、一处暗礁。

线条粗糙，比例不对，但那些标注的位置，方冰在整理海军数据时也注意到过。“我凭拍摄记录标的，”周益白说，“不一定准，但比海军那边散的强。你看看能不能用。”

方冰接过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你想把这些画到一张图上？”

他问。“对。”周益白说，“我拍的那些东西，散在各处，拼不起来。你昨天在李迪办公室说的那个原点，澄迈塔，我不太懂。但要是能把这些碎的位置串成一张图，我这三年拍的素材就不只是留在剪接室里了。”

方冰把那张图折好，还给他。“我回去继续整理。你这边有新的素材，随时给我。”周益白点了点头。

方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慢慢回过头去，与益白四目相对。

“益白。”

“嗯？”

“你那个片子，拍的那些人，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看见。”

周益白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方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方冰掏出烟，点上。楼梯口有人影晃了一下，斯派正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茶杯。他穿着深灰色的干部服，短发，皮肤偏黑，脸型瘦削。走路没什么声音，存在感很低，但方冰一眼就看见他了。

“方总。”斯派点了点头。

“派派，你也在？”方冰把烟夹在指间。“来这边办点事。”

斯派看了眼方冰手里的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缓缓开口：“昨天李迪那边的事，有眉目了？”

方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轻轻弹了弹烟灰，笑了笑。“哈，你倒比我还上心……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这不是开始折腾了么。”

斯派没接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冰说：“回头找个时间，一起坐坐。我把益白也叫上。”斯派想了想，说：“行。你定时间。”

方冰把烟掐灭，斯派把茶杯盖拧上。两人分头走了。

冷峻冰河

毛云海 发表于 2026-5-20 19:25
好家伙……
这一件事开了927次会……
就冲这百折不挠的努力，也不能不过啊 ...

这很元老院

suscikran

为了元老院，为了海资局，为了那些不该只被我一个人看见的人们！

冷峻冰河

第三章 茶水间的斯派

周四下午，方冰去了广影集团。

上次在剪接室看完素材之后，他跟益白说了句“回头找个时间，一起坐坐”，斯派也在。后来几天两人都没催他，方冰也没特意约。不是他忘了，是方案还没写完，心里挂着事，约了也是心不在焉。今天草图总算有了个样子，他想，该坐坐了。

茶水间在二楼走廊中段，剪接室往西走几十步。方冰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他靠窗坐下，把海图草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摊在桌上，铅笔夹在耳朵上。烟点了一根，搁在搪瓷缸边沿，没抽几口，等人。

益白先到了。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杯，袖口照例卷着。看了一眼方冰，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海图，没坐，先站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那根烟囱，才转过身来。

“来了？”方冰把烟掐灭。

“嗯。”益白把茶杯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挽了挽袖口，目光落在那张海图上，“你那图画完了？”

“草图画了。有几条线的数据还对不上。”

“海军不给？”

“给了一部分，不全。”方冰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海图上点了一处，“这附近有个暗礁群，我翻了好几份记录，坐标都不一致。你那边有素材吗？”

益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那片我拍过。去年秋天，跟着一条渔船出去，船老大说那地方吃水浅，大船过不去。”他顿了顿，“我拍的那些东西，海面上能看见的，都在胶片里了。”

“能翻出来看看吗？”

“得回去找。我那堆盒子摞得乱，找一卷片子得翻半天。”

方冰点了点头，没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斯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杯，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干部服。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嘴角动了动，算打过招呼，在益白旁边坐下，把茶杯搁在桌上。

“来了？”方冰把铅笔放回桌上。

“嗯。”斯派看了一眼海图，又看了一眼方冰耳朵上别的铅笔，“画了？”

“草图画了。”方冰把海图往他那边推了推，铅笔点着刚才那处暗礁群，“有几条线的数据还对不上。”

斯派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冰收回海图，折好，塞进文件夹。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光，说：“下周给李迪看方案。过了之后，后面的事再说。”

益白端着茶杯没放，瞥了他一眼：“过不了呢？”

方冰没接话。

斯派放下茶杯，说：“过得了。”

益白笑了：“你又知道了？”

斯派没理他，把目光从海图上收回来，端起茶杯，搁在手里转了一圈，才说：“方总画图的时候，烟抽得比平时少。”

益白看了一眼方冰搁在搪瓷缸边沿那根刚掐灭的烟头，又看了一眼斯派，笑出了声：“派派，你这观察力可以啊。”

“画图的时候手里有笔，”斯派打断他，“就不怎么抽烟。”

益白笑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揶揄他。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茶水间不大，方桌中间那把茶壶冒着热气，窗外那根烟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益白起身续了杯水，回来坐下，吹了吹茶叶，忽然开口：“方总，你这方案要是真过了……”

“到时候请你们去东门市商馆酒楼搓一顿。”方冰把铅笔别回耳朵上。

益白笑了：“商馆？那边吃的是体面，肉不够。”

“那你挑地方。”方冰说。

“半边天。”益白不假思索。

斯派抬了抬眼皮：“商馆。”

“你看，派派也想去商馆。”益白端起茶杯，一脸认真。

斯派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方冰把海图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行了，我先回去。下周过了再说。”

“我等着吃肉。”益白说。

斯派放下茶杯：“我等着结账。”

方冰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益白端着茶杯，看了看斯派，说：“你刚才真是在算他抽烟？”

斯派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那根烟囱，说：“他画图的时候，烟灰缸是满的。今天那只搪瓷缸边沿就搁了一根，还是点了一半掐灭的。”

益白看着斯派的背影，笑了一声。

斯派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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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冰河

第四章 方案

IT组的办公室在百仞城行政区西侧，和通讯中心挤在同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机房，楼上隔出几间办公室，方冰占了走廊尽头那间。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张铁皮桌子加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台正在维护的旧设备，桌上铺满了纸。

方冰把从海军资料室带回来的那些记录在桌上排开。海天号的，其他船散测的，还有几份旧海图。他拿起铅笔，在第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各条船各测各的，合不到一块去。”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是事实，李迪不会反驳，能说。

他接着往下写：“以澄迈塔为推算原点……”停了一下。钟博士那个塔建在澄迈虎头村，东经110度线从那儿过。海军的人不一定都知道，但李迪知道，不用解释。“归算各船针路记录，能画出南海航海图。”他读了一遍，把“能画出”下面的铅笔灰吹掉，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这张图，海军用得上。”

翻过一页。他想了想殖民贸易部那边的事。“往南走，过了西沙群岛，就是香料群岛的地界。殖民贸易部手里没有航线图，海军手里也不全。这个项目去摸这条线。摸清了，两家都省事。”写完之后他盯着“两家都省事”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太随意，但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也没划掉。

方冰把这两段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字迹工整，没有涂改。然后他开始在纸边算账。

船可以用海军的，不花钱。设备得找钟博士。他在这行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作为酱油元老，他跟钟博士不熟，只在技术交流会上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人家不一定答应。先算上，到时候再说。

煤、粮、人，这三样要花钱。他写了一个数字，在后面打了个问号。这个数字是他估的，不一定准。企划院那边卡得紧，报高了会被砍，报低了后面不够用。他想了想，把那个数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中间值，不算低，也不算高，砍一刀之后刚好够用。

他又在那张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第一年净支出。第三年持平。第五年……”他没往下写，在这行字上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门外有人说话。

方冰没听清说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李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上次那台旧服务器拆下来的内存条放哪了？军令部急用。”

“李参谋长，搁在楼下机房第三排货架中间那层。”另一个声音答。

方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李迪已经走进来了，一眼就看见了方冰。

“方工？你在这儿忙什么呢？”李迪随口一问。

方冰看着李迪，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李迪在等。可现在李迪站在他面前，脸上那点意外不像是装的，他可能真的忘了，“写方案”这件事，在他心里可能只是随口一句。

方冰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说：“整理点东西。李参谋长来找内存条？”

“嗯。”李迪点了点头。旁边跟着的人已经把那根内存条找出来了，站在那里等。李迪接过来，看了看，转身要走。

“李参谋长，”方冰叫住了他，“方案有了个大概的框架。您看看方向对不对？”

李迪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方案？”

方冰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真的忘了。

“就之前您提过的那个海洋调查项目，”方冰说，“您上次说，让我试试。”

李迪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方冰脸上，好像在回想什么。过了几秒，他“哦”了一声，把内存条随手放在桌边，走回来，看了一眼方冰桌上的纸。

“写多少了？”

“大纲有了，细节还在填。”方冰把那张誊抄好的方案正文递过去，“您先看看思路。”

李迪接过去，扫了一眼。他没有坐下，站着看。方冰不知道他看进去了多少，也不敢催。

“以澄迈塔为原点？”李迪问。

“钟博士的塔，”方冰说，“东经110度线从那儿过。用那个做基准，各船的数据就能对上。”

李迪没说话，继续看。他看到“文莱可能有石油”那句，停了一下。

“石油？”

“线索，”方冰说，“不确准。但南洋那边有油气，不是秘密。”

李迪把方案正文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海图草案上。铅笔线条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擦了重画，留着淡淡的痕迹。

方冰把海图草案摊开，指着西沙群岛南边的一片空白：“这附近有暗礁群，各份记录对不上。但只要基准定住了，误差就能收拢。”

他又抽出那张“环南海资源分布图”，上面用铅笔画着红圈、蓝线、问号。

“鸿基的煤已经有了，”方冰指了指红圈，“但往南走还有别的。文莱那边，方向对。”

李迪的目光从红圈移到蓝线，从蓝线移到问号。他伸手在文莱的位置点了一下：“你打算怎么摸？”

“先搜集现有资料，拼个大概。然后派船去走一趟，实测。”方冰说，“一步步来。”

李迪把那张资源图放下，又看了看海图草案，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尽快把完整的方案拿出来，”李迪说，“弄好了通知我。”

方冰点了点头。

李迪拿起桌边那根内存条，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账算清楚。”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方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掐灭的烟点上，抽了一口。窗外，百仞城的阳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行政区的屋顶上。

他把桌上的纸摞好，海图压在中间，“资源分布图”也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方冰看着抽屉，想：两三天内，把这些问号都变成句号。

红衣少年

海天酱油冠名

冷峻冰河

第五章 完整方案

两天后的下午，方冰重新摊开方案的草稿。

这两天时间，方冰一直入迷一样的在构思方案，今天基本上可以整理收尾了。

设备一行，钟博士后面还留着一个问号。他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需李迪协调，暂按可行计。”

煤、粮、人的数字他已经算过好几遍。他从抽屉里翻出企划院的调拨价目表，把每一项单价重新核对了一遍，列了一张细表，加总，再加总。两次结果差出去不到一成。他取了个中间值，涂掉问号，写上最终数字。

第一年净支出，第三年持平，第五年盈利，他在“第五年”后面补了一个数字。按每年产出递增的速率反推出来的数字，是方冰思考的最多的地方。他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一会儿，账是算出来了，能不能实现是另一回事。

海图草案上还有几处空白。西沙群岛南边的暗礁群，各份记录对不上，他按最保守的取了最小值，在边上批了“待实测”三个字。香料群岛的航线，他根据益白的素材标注和林深河给的部分数据，画了一条推测路线，用虚线标出来，旁边写“待验证”。

他把这些零散的纸页按顺序排好，用铁夹夹住，开始誊抄。

方冰写字不快，穿越前，很多时间写方案都是打字，手写的机会不多。方冰的字写的并不好看，只能慢慢的一笔一划，把前几天的推敲落成干净的正文。每一段标题下面留白，字与字之间匀着距离。誊了两页，他停下来，松开铁夹，重读了一遍。

正文部分他重新润色了语言，核心意思没变，以澄迈塔为基准，归算散乱的针路记录，画出一张统一的大比例尺海图，供海军和殖民贸易部使用。

誊完方案正文，方冰把算账的内容也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成一个表格。船、设备、煤、粮、人，每一项都列清楚，数字写明白。最后一行写上“第一年净支出XXX银元”，底下空一行，写“第三年持平”，再空一行，写“第五年实现盈利”。

他把这几张纸摞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厚纸，裁成封面。在封面中间偏上的位置写了标题：“关于设立海洋资源调查局的可行性方案。”写完之后，他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上日期：1637年6月。

方冰把封面覆在最上面，用铁夹夹住整本方案。他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在，页码没错，然后把方案竖在桌上，用手压了压。

窗外，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拎起文件夹，出了门。

海军军令部的走廊里没什么人。方冰敲了敲李迪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内，只有几个归化民干部在忙碌。李迪不在，海图还在墙上，南海那片空白还没填满。

方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把方案递给一个归化民干部，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李迪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本装订好的方案。

李迪翻开第一页，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看完第一页，李迪挺直腰板坐直了身体，开始一页一页的认真阅读，直到最后一页的算账表格，李迪盯着“第五年实现盈利”几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林深河推门进来。

“方冰送来的？”林深河走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李迪点了点头，把方案递给他：“你看看。”

林深河接过去，翻了翻。很快把方案看完，他抬起头：“账算得挺细。”

“细有什么用，”李迪说，“得看能不能干得成。”

林深河没接话，把方案放回桌上。

方冰在办公室里等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林深河路过IT组，推门进来。

“方工，”林深河说，“方案李参谋长看过了。”

方冰站起来，看着他。

“他说下周三过会，让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你自己讲。”

方冰点了点头。

林深河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方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下周三。

他把方案副本从抽屉里抽出来，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慢慢的把方案收好。桌面上散乱的丢着半包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压着若菡画的那艘船。

方冰盯着玻璃板下面的画，看了一会儿。画上的船还是歪歪扭扭，船头站着一个人，没有眼睛。

他伸了伸懒腰，起身走到窗边。临高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铺满百仞城。

sc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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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冰河

第六章 准备

第二周的周三傍晚，方冰从IT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把方案夹在腋下，手里攥着半根没抽完的烟。下午他一直在改预算表，整个表格前前后后改了三四次。第一版写“视情况缩减航次”，太软；第二版写“优先保障海军订单，其余暂停”，太硬；第三版写的是“优先保障海军订单，其余航次顺延”，念了两遍，觉得还行。方案还重新誊录了一遍，字迹比前两遍工整了许多。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按灭在栏杆上，顺手把烟蒂弹的远远的。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他没抬头，转身下楼。

从IT组到海军军令部，要走七八分钟。这段路他最近走了很多趟，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路灯暗。今晚走得慢一些。他脑子里还在过方案：从哪里开始讲，讲到哪里停，哪个地方李迪可能会打断。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痛点、原因、方案、路径、预算。

走到军令部门口的时候，他把方案从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封面。标题下面那条横线，他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点歪。方冰苦笑了一下，心态还是有点不稳啊。把方案夹回去，走进了军令部的大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但没什么人。他走到李迪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李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没抬头。桌上有一盏台灯亮着，墙上的海图被灯光照得泛黄，南海那片还是空白的。

方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李迪“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翻过去，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方冰觉得他在判断什么，可能是自己的状态，可能是手里那本方案的厚度。

“来了？”李迪说。下巴往椅子方向抬了抬。

方冰走进去，坐下来。他把方案放在桌上，轻轻的推给李迪：“上次递过来的方案，我又补充了一些内容，李总再过过目吧。”

椅子有点低，他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坐直一些。

李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拿起方案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冰。

“那就麻烦方工给我仔细讲讲吧，”李迪说，“从头讲。像上会那样。”

方冰点了点头。他把方案翻开，没有念，眼睛看着第一页，但脑子里已经不在纸上。

“方案里写的，李总你都看过了吧，”他说，“那我就按顺序讲一遍。”

李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方冰“你开始”。

方冰从海军的痛点开始讲。

“海军手里有大量测量数据，”他说，“各条船各测各的，拼不到一块儿。不是谁的责任，是没有一个统一的起点。”

他讲到“不是谁的责任”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他在留意李迪的表情，李迪没动，但眼睛里那层“听你继续说”的意思，他读到了。方冰内心送了口气，还好李迪没有误会自己在给海军扣帽子。

“然后呢？”李迪问。

“然后需要一个基准点。”方冰说，“用钟博士的澄迈塔做原点，把所有数据归算到同一个坐标系里。”

他翻了一页。指着一张示意图，澄迈塔、几条航线的连线、几个关键岛礁的位置。他自己画的，铅笔，线条不怎么直，但能看清楚。

李迪看了一眼那张图，目光停了两秒，没评价。

方冰继续往下讲。海资局到底怎么组件，怎么安排，这些实施路径，从第一条船开始，到第一年航次安排、能产出什么。他讲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因为这部分他最有底。船已经有了，人选他在心里盘算了很久，也已经定了大半，钟博士的设备虽然实验型，但有李迪兜底。

“第一航次预计三个月，”他说，“回来以后，海军就能拿到第一版南海航道图。”

李迪自己动手把方案翻了一页，没说话。

最后是预算。方冰翻到那一页，深吸了一口气，把数字背了出来。

“第一年净支出XXX银元，第三年持平，第五年盈利。”

讲完最后一句话，他停下来，帮李迪把方案合上，手放在封面上。

从开始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李迪中间打断过一次，其余时间一直在听，偶尔翻一页，偶尔点一下头。方冰讲预算的时候，李迪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最久。

讲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打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方冰能看到李迪手指上有墨水印，不知道签了多少份文件留下的。

李迪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开口。

“钟博士知道你把他的天文台当基准点用吗？”他问。

方冰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还没跟他正式说，”他说，“但方案里写了。而且基准点是客观存在的，澄迈塔在那里，谁用都是一样用。钟博士不是也一直想把那里当做元老院的格林尼治么？”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李迪的眼睛。李迪没追问，沉默了两秒，说：“预算你再讲一遍。”

方冰翻开预算那一页。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眼，不是不熟，是想调整一下自己说出来的语气。

“第一年净支出算过了，”他说，“第三年持平，第五年盈利。”

李迪看着那页纸，手指轻轻的在办公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方工，第五年这个数，邬德不会信。”

方冰点了点头，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我知道，”他说，“后面附了止损方案，如果第三年没达标，缩减航次，优先保障海军订单。”

李迪把那页纸翻过去，看了一眼后面的止损表。他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缓缓抬起头，认真的盯着方冰。

“把‘缩减航次’改成‘优先保障海军订单，其余航次顺延’。”李迪说，“别给自己留退路。”

方冰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圣船”钢笔，开始在方案上刷刷刷的修改。他改的时候，李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方冰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李迪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在废柴组搬石头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较真。”

方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迪会提这个。

那段日子，搬石头、挖沟、睡大通铺、半块饼干分着吃，益白和斯派他们三个人，加上李迪偶尔过来督工，那时候谁都没想过以后会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谈方案。

方冰笑了一下。

“那时候较什么真，”他说，“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李迪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副“我懂”的表情。

他没接话，缓缓点头，示意方冰继续。

方冰翻到设备页。上面有一行小字，他想了很久，也改了好几次。“需李迪协调，暂按可行计”。后面还补了一行小字：“如设备故障，启用备份方案，详见附件三。”

“钟博士的设备是实验型，”方冰说，“如果开箱坏两台……”

“钟博士那边我来帮你打招呼，海军这边会帮忙盯着”李迪说。他没有犹豫，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签了字一样，“你只管把方案讲清楚，别的不用管。”

方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李迪把方案合上，往方冰那边推了推。

“行了，”他说，“我这边尽快安排联系相关部门，咱们准备上大会吧。到时候你就按照今天这样去讲。”

方冰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方案我是拿回去继续改，还是？”

“就留在我这边吧，”李迪补了一句：“回去早点睡。别熬太晚。”

方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也是。”

冲李迪再次点了点头，方冰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可能是有人关了几盏。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走到楼梯口，他才慢下来。楼下大厅的灯还亮着，值班的归化民在整理文件，没注意到他。他出了大楼，在门口停下来。

摸出烟，点上。

夜风不大，烟飘得慢。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那团烟散在夜色里。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对话。李迪说的每一句话，他自己的每一个回答。哪里说得不够好，哪里应该再快一点。想了一圈，觉得还行。

他又吸了一口。

口袋里的那包烟没剩几根了。明天得去买。

抽完最后一根，他把烟蒂掐灭，弹进垃圾桶里。走了。

办公室里，李迪没动。

门关上以后，他坐着，面前的一堆公文都还没看完。方冰的方案放在桌角，封面朝上。

他伸手拿过来，翻到预算那一页，看了一眼那行数字。然后翻到基准点那页，又看了一眼。合上。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停了几秒，又写了一个。想了想，写了第三个。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Ni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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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冰河

第七章 奔走

李迪用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反复看了好几遍方冰的方案，快到天亮的时候，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稍微眯了一会儿，当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灭了几盏。

早班的值勤员在整理文件，动作很轻，怕吵着还没来上班的人。他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天还没大亮，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凉意，临高早晨特有的那种，海雾还没散干净，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少，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陈海阳、邬德、钟博士、农相……四个人，四道不同的门。

陈海阳的办公室在二楼，李迪上去的时候，门开着。

陈海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目光透过窗口看向远处。李迪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陈海阳回过头。

“部长，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李迪走进去，没坐，“有人写了个方案，想把南洋的航道图一张一张画出来。”

陈海阳看了他一眼：“谁？”

“方冰。IT组那个。”

“拿过来我看看。”

李迪把方案递给陈海阳，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陈海阳接过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缓缓的把方案合上。

“船够不够？”他问。

“到时候给他随便找个船，让他跑跑看。”李迪轻声的说。

陈海阳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来。“行。你们先弄。船的事，我这边不卡。但具体怎么调，你们自己找后勤去谈。别耽误正事就行。”

李迪应了一声。陈海阳点了头，至少海军内部还是很容易达成一致的，这群老海狗，一贯是南下方案的支持者。只不过“找船”这活儿才刚刚开始，海军支持，不等于船会自己从船坞里开出来。

从陈海阳的办公室走出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陈海阳这边算是过了，一票。但船的事，还得另想办法。

李迪下了楼，穿过军令部的院子，往企划院的方向走。

邬德的办公室在企划院的顶楼，门半开着。李迪到的时候，里面有人正在和邬德汇报什么事情，他没急着进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等里面的人出来，李迪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推门进去。

邬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李迪一眼，“稀客啊，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李迪把方案递过去。“给你看个东西，我们海军部已经看过了，想让你也过目。”

邬德把方案接过去，翻开。他看得不快，第一页停了一会儿，第二页翻过去，第三页……一直翻到预算那页，他停了。

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一下。

“第五年盈利？”他抬起头，“你自己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李迪说，“如果第一年拿不出东西，我们海军部自己承担费用。”

邬德没接话，继续往后翻。翻到止损方案那一页，又停了。他看了大概七八秒，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

“三年自负盈亏，不是说说而已。”

“知道。”

“做不到怎么办？”

“方案里写了。缩减航次，优先保障海军订单。”

邬德看着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把方案往桌角一推。目光从李迪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摞文件上。

“看来你们是准备上大会了啊，记得到时候通知我。”他说。

停了一下。

“企划院这边，可不一定好通的过。”

这句话邬德说的轻轻的，但李迪听着，觉得像石头砸在胸口上。

他点了点头，拿起方案，出了门。

走廊里，李迪想了想，反复品味了几次，摇了摇头，走向企划院的大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地上的影子短了一截，空气里的湿气散了大半。

他沿着百仞城的主干道往东走，在东门市胡乱买了点早点，边走边吃。走到太白天文台门口的时候，一袋子包子刚好吃完，李迪顺手把包装的纸带扔到天文台门口的垃圾堆上。

钟博士不在办公室。李迪问了一个值班的归化民，说钟博士在后院调试设备。他找过去的时候，钟博士正蹲在一台架子下面拧螺丝。旁边蹲着一个姑娘，短发，穿着海魂衫，安静地递工具。听到有人走过来，姑娘回过头看了一眼。

“小英啊，又在帮你父亲大人的忙呢？”

听到有人说话，钟博士从架子底下探出头，发现是李迪，便把工具放在一边，摘下手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钟小英也跟着站起来，抱着工具盒，安静地站在旁边。

“什么事？”钟博士问。

李迪把方案递过去。“有个方案，想请您看看。里面涉及您这边的设备，还有一些技术上的事。”

钟博士接过方案，随手翻了几页。翻到基准点那一章的时候，他停住了。

“澄迈塔做原点？”他抬起头。

“是的，你不是一直想把这里当做元老院的格林尼治么，给你一个圆梦的机会。”

钟博士没说话，又翻了一页。过了几秒，他把方案合上，递回给李迪。

“设备我可以出，”他说，“实验型的，不保证全好。到时候我派一个徒弟跟着船，出了问题可以随时维修。”

李迪接过方案。“那测绘技术上的事……”

“从方案上看，这个方冰，”钟博士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钟小英，“是懂点测绘的。”

钟小英抿着嘴，没说话。李迪没再追问，应了一声，退了出来。

天慢慢的开始热起来了，走向南海农庄的路上，李迪停下来擦了好几次汗。到农庄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找了一圈，李迪在绕过一片小树林之后，才看到吴南海。农相正站在一片田地旁边看人翻土。李迪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农相回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稀客啊，来吃饭么？走走走，咱们到农庄那边去，中午我请客。”农相说。

走到农庄里面一个属于农相自用的小单间，窗外的小池塘里面，几只鸭子正在悠闲的游着。农相在茶桌后面坐下，给李迪倒了杯茶。“想吃什么？随便点。”

“不急，不急，给农相看个东西先。”李迪把方案放在桌上，没急着推过去。“我们这边请人写了个的方案，你也帮忙看看。”

农相把茶壶放下，伸手把方案接过去，翻了两页，随口问了一句：“谁写的？”

“方冰。IT组那个。”

农相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李迪觉得他好像没在看字。

过了几秒，农相把方案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仿佛陷入了回忆。

“方冰那家伙，”农相放下茶杯，抬起头，“最近怎么样？”

李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农相会问这个。

“一直在IT组，似乎过的不太好”他说，“不过这次写方案，还是挺拼的。”

农相点了点头，看着窗外。小池塘旁边的一片小农田里，土刚翻过，黑黝黝的，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泥土气。

“当年他女儿那么小，”农相说，“抱在怀里，跟只小猫似的。配给制那会儿，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停了一下。

“小孩子不能缺营养，我那时候看着孩子心疼，给他们两口子偷偷批了几罐奶粉。”

李迪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又放下了。

农相把方案翻了一遍，没看到最后，翻到一半就合上了。

“东西我看了。”他把方案推回给李迪，“上会的时候，我去听。来来来，点餐点餐~”

李迪接过方案，站起身来“不了不了，海军这边事情也多的很，我下午还要开个小会，就不叨扰了。”

农相盯着李迪，慢慢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强留你了啊，哈哈。”

李迪道了声谢，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农相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回去跟方冰打个招呼，有空的时候带着媳妇孩子来农庄玩，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李迪回过头，农相已经低下头喝茶了。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出了农庄，李迪往军令部慢慢的走着，中午的大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走到军令部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猛的回头看了一眼，农庄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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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冰河

第八章 等

李迪的电话是周五傍晚打来的。

方冰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方冰迅速的接起电话，那头是李迪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方案企划院收了，等他们排期。排好了我让人通知你。”

方冰说：“好的，我等你通知。”

李迪那边顿了一下：“这几天就别外出给他们修电脑了，我随时会给你打电话。你正好也可以再把方案多过几遍。”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

电话挂了。方冰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还亮着，春天的临高，昼在变长。桌面上方案副本，边角都已经被磨起了毛边，上面压着半包烟和一个搪瓷缸。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回家的时候，若菡正蹲在居民楼楼下的小花园里看蚂蚁。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喊了一声：“爸！”

方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地上一条黑线，蚂蚁排着队往墙根的方向搬东西。若菡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铺道蚁。”

方冰扭头看了若菡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铺道蚁走路是直的，不像弓背蚁会绕弯。”若菡指着队伍，又指了指墙角另一群散着的，“那边那个才是弓背蚁，个头大一点，背是拱起来的。”方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群体型更大的蚂蚁，在四处疯跑着，似乎也在追寻着什么东西。

“那这个呢？”方冰指了指树根处几只顺着树干向上爬的蚂蚁，蚂蚁成列爬动着，腹部微微上翘。

若菡凑近看了看：“举腹蚁。上次在东门市路边看到一堆，你一走过去它们就全把肚子举起来，可好笑了。”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们搬东西比昨天多，昨天是散的，今天是连成线的，明天可能真的要下雨。”

方冰笑着点了点头，和女儿一起饶有兴趣看了好半天的蚂蚁。蚂蚁们忙忙碌碌，不知道要搬去哪里。

若菡看了一会儿，转身跑进了楼洞，边上楼边说，“爸，我先回去写作业了”。方冰蹲在原地，没有急着起来。

晚饭的时候，曹娴端上两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炒蛋。

若菡坐在对面写作业，没写完，不肯上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方冰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说：“先吃饭，吃完再写。”

若菡头也没抬：“最后一行。”

方冰没催她。曹娴把汤碗摆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筷子碰着碗沿，声音清脆细碎。

若菡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跑过来坐下。她端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爸，你那个方案，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等通知。”

“那通知来了，你会紧张吗？”

方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把菜放到碗里，用筷子头敲了一下若菡的小脑袋。“人小鬼大的，你什么时候见过爸爸紧张了。”

若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在家抽的烟可越来越多了呢。”

方冰夹起一块儿鸡蛋，放进若菡的碗里：“现在是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哦。”

若菡撇了一下嘴，没再追问，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说：“那通知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行。”

她满意了，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认真。曹娴在旁边看了一眼方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三个人继续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清脆细碎。

周六早上，方冰醒得早。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曹娴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对曹娴说，“我去趟办公室”，曹娴一边搅着粥，一边头也没回的说：“中午早点回来吃饭，路上慢点。”

方冰应了一声，出了门。

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他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下，打开抽屉又合上，没什么要做的。方案已经不在桌上了。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斯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方冰抬头看了他一眼。斯派平时不常来这边，这个点出现，大概率是专门来找他的。

“方总，你那个方案，”斯派说，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有人送到我们这边来了，昨天他们过了一次内部会。”他翻了一页本子，又合上了，像是在做一个小小的确认。

方冰看着他。斯派把本子收进口袋，站着没动，嘴角慢慢的向上画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你准备好去定商馆的雅间吧。”

方冰看着斯派，斯派没有解释，只是嘴角的弧度翘的更高了，“准备好被我大宰一顿吧。”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走远。

方冰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半包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下午的时候，益白骑车过来IT组，车后座上摞着几盘电影胶片，费了好大力气才搬进方冰的办公室。

“我又给你找了一些资料，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多点参考。不过你看完了可早点给我送回去，这些都是存过档的。对了，上大会的事情还没通知？”

“没有呢，不过我也不着急。”

益白盯着方冰办公桌上的一包空烟盒，和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那等着吧。”益白说，停了一下，“到时候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申请去旁听。到时候你好好讲，就跟咱们当年晚上一起吹牛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寒暄了一会儿，益白看了看表，表示时间也不早了，就先回去广影集团那边了。方冰把益白送出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把门带上，回到桌前坐下来。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桌面一角，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周日方冰带若菡去了一趟东门市。

天气不错，太阳晒着有点暖，但风一吹又凉下来，是春天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又带点潮的感觉。若菡跑在前面，在一家卖糖食的摊子前停下来，踮着脚尖往上看。方冰跟过去，买了几块，用油纸包好递给她。若菡接过去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好吃。”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经过商馆酒楼的时候，方冰的脚步慢了半步，目光在招牌上停了一瞬，继续往前走。若菡走在前面，没注意到他看的方向。

晚上回到家，曹娴在灯下补衣服。方冰坐在另一边，没有看书，没有看报纸，就那么空坐着。

“明天应该有消息了。”他说。

曹娴咬断线头，把衣服抖了抖，叠好：“该来的总会来。早点睡。”

方冰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远处有几盏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

周一早上，方冰早早的来到IT组，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面还有什么人。

他推门进去，把外套挂好，在桌前坐下。桌面上空荡荡的，方案在抽屉里，电话在桌角。他看了一眼电话，没什么动静，就低下头翻开桌上的一本旧笔记本，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电话是上午九点多响的。

他接起来，那头是李迪的声音：“定了。明天上午，政务大楼会议厅，企划院的评审会。”

方冰握着听筒，没说话。李迪那边等了一下，“听到了么？”

“几点？”方冰问。

“上午九点，政务大楼会议厅，你早点到，提前准备准备。”

“行。放心吧。”

李迪那边没急着挂，顿了两秒，又说：“该带的带齐，方案带一份就行，不用多印。”

“好的，辛苦你多费心了。”

“客气什么，今天晚上早点休息，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方冰缓缓的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周末那两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现在电话一来，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而落了地一样。

他把抽屉拉开，方案还在里面，封面朝上。他拿出来，翻开预算那一页……“优先保障海军订单，其余航次顺延”。他看了两遍，把方案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

白天的时候，方冰一直在办公室里面忙碌着，把几张旧文件整理了一遍，把铅笔削了，又擦了擦桌面。中间有人进来问事，他答了几句，人走了，他又坐着。电话没有再响过。

傍晚回家的时候，曹娴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方冰站在门口换鞋，她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方冰把鞋放好，直起身来，说：“定了，明天上午。”

曹娴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得匀，节奏没乱。“那晚上早点吃。”

方冰没接话，走进屋里。若菡还没回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那天晚上，元老院居民楼的一排窗户里，有一盏灯亮到很晚才熄灭。

冷峻冰河

方冰

益白

斯派

三人组定妆照来了，笑。

冷峻冰河

第九章 上会（上）

方冰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厚实的灰白色铺满了整个天空。空气里有潮湿的气息，这是雨还没落下来之前的潮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沿着主路往政务大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清晰而有节奏。

路上遇到几个早到的归化民干部，看到方冰纷纷停下点头，方冰也点头打了个招呼。方冰继续往前走，脑子过了一遍今天要讲的内容，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讲方案之前在脑子里面过一遍，就像出门前检查门有没有锁好。

政务大楼门廊上方的灯还亮着，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多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推门走进政务大楼。刚走完门廊，身后的天开始落雨。雨点不大，敲在台阶上，声音闷闷的。伴随着雨声，方冰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会议厅的门开着。方冰走进去之前，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几秒钟后，他慢慢的跨过门槛。

会议厅里面已经有人在了。邬德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方案，正在翻。方冰走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抬头，只是一直盯着方案反反复复的看，像是在确认方案里的一行字，暂时不想被打断。李迪坐在邬德右手边，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方冰进来的时候，李迪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那一眼很短，但方冰读懂了：准备好了就说，不用等。

靠墙的位置坐着陈海阳，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雨，并没有去看方案。长桌一侧是钟博士，面前摊着同样一份方案，正在翻基准点那一章。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副收起来的眼镜，右手边搁着一支笔，笔帽朝上。方冰注意到他的手停在某一页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长桌靠窗的另一侧，吴南海坐一旁。农相也没有翻开方案，茶杯放在手边，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喝着杯子里的茶水。方冰进来看见他的时候，农相的目光正落在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角落里，益白已经架好了摄影机。镜头对准台前的方向，机身旁边的红灯亮着。他正蹲在旁边调整三脚架上的一个旋钮，动作不快不慢。方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益白一边继续拧着旋钮，一边回答：“广影那边接了通知，说是重要会议，让派人来记录。”他拧完旋钮，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申请的。”

方冰点了点头。益白没有多说，退到摄影机后面，开始检查取景框。方冰也转身，走到台前，把方案放在桌上，翻开。

窗外的雨声开始密起来了。方冰抬眼看了看在座的人，目光从邬德移到李迪，从李迪移到钟博士，目光最后停留在吴南海的身上。方冰看向他的时候，农相的目光也在看他。方冰点了一下头。农相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点头的幅度都不大，农相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开始吧”。方冰把目光收回来，按在方案的第一页上。

“各位元老，关于海洋资源调查局的可行性方案，由我来汇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的沉稳了很多，语速不快不慢。他按准备好的顺序讲：海军现有测量数据无法统一基准、澄迈塔作为绝对坐标原点的必要性、第一条船的安排、第一年航次计划、预算与产出预估。

讲到基准点的时候，他注意到钟博士翻方案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某个词出现。方冰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讲。窗外的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细密而均匀。

邬德一直在听。偶尔翻一页，偶尔在某一页的边缘用笔尖点一下，像在标记什么，但其实没有写字。

方冰讲完预算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他听到雨声，听到墙上的钟在走，听到自己呼吸的节奏。邬德把方案翻回预算页，手指顺着那行数字滑了一下，停住了。

“你写的这个‘平’，是指收入覆盖支出，还是指海军那边的海图订单算进收入？”

他的语气不像提问，更像在确认一个自己已经有答案的事。方冰感觉心跳快了一瞬，但没有让语速跟着快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水痕斜着往下滑。

“海军订单算进收入。”他说，“企划院的调拨物资按成本价核算，不产生利润。”

邬德点了点头。不是认可，更像在说“我猜到了”。他翻到止损那一页，又停住了。

“如果第一年的订单量没有达到预期，你缩减航次的具体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方冰想过。他确实认真想过，在办公室、在夜里、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反复推敲过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但真正被问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马上回答。他翻到第十五页，确认了一下那行数字的位置，等自己的呼吸先落下来。

“第一年的底线是完成三个有效航次。‘有效’的定义是：测深覆盖率达到指定区域的80%以上，数据记录完整，经复核无明显误差。如果第一个航次未能达标，后续航次顺延，优先保障已有订单。缩减航次的成本节约比例我已经在方案的第十五页里面详细说明了，每缩减一次，净支出减少XX%。”

方冰说完，看到邬德的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似乎在仔细的进行核对。然后邬德翻过那一页，继续追问。

“那如果是第二个航次才出问题呢？”

“顺延到第三年。”方冰说，“方案里写了年度调整窗口。”

邬德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方冰看着他翻到了附录部分，心里紧了一下，那里是文莱石油的推测。他来之前想过邬德会问预算、问航次、问基准点，但没想到他会翻到附录。邬德的笔尖在附录页上点了一下。

“这里写的石油资源，文莱那边，你依据的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翻到附录页，找到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确认没记错，然后才开口。

“文莱那个位置是推断出来的。依据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航海日志里记录过的油苗现象，加上地质结构的区域类比。不是实测数据。方案里标注了‘待验证’。”

他注意到邬德的目光在“待验证”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邬德合上方案，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转向钟博士。

“设备可靠性呢？”

钟博士从方案里抬起头来。他翻方案的动作本来就不快，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也没有着急。他把那一页翻完，才看向邬德的方向。

“有几台在测量船上跑过一个航次，数据能对上。回港之后拆开检查过一次，零件磨损在预期范围内。”

“那如果坏了呢？”

“坏了修。我派的人跟船，海上能处理。”

钟博士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方案里澄迈塔那一页，然后他把眼镜拿起来，搁在方案封面上，不说话了。

会议桌尾端，一个酱油元老翻了翻方案，余光扫到钟博士低头看澄迈塔那一页的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飘过一个念头：又来了，“元初子午线”。今年已经被翻出来三回了。

邬德不再提问，目光从钟博士身上收回来，又落回桌面上。窗外的雨声持续着，不急不缓。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邬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先到这里。下午继续。”

他站起来，拿起方案，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人也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李迪站起来的时候经过方冰旁边，没有停下，只说了一句：“稳住。”声音不高，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

方冰站在台前，把方案合上。他没有立刻走出去，等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然后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

走廊里慢慢的安静下来，方冰把方案夹回腋下，转身走出去。益白还在拆三脚架的卡扣，动作不快不慢。方冰在他旁边站定，没有开口。两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厅，在走廊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雨声从门廊方向传过来，持续的、均匀的。

益白看了一眼门廊，慢慢转过头问到，“下午还继续？”

“嗯。”

他拍了拍提在手里的摄影机机身：“那我换个新带子。”他拎起器材，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过头，认真的对方冰说，“你讲得挺好。”随后慢慢的继续往前走。

方冰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跟出去。雨还在下，政务大楼门廊外的地面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邬德问的问题他都答上了，但“待验证”那三个字像根刺，他不确定自己的语气够不够稳，能不能让邬德相信那不是随便写的猜测。吴南海在上午整个会议过程中始终没有开口。钟博士替他把设备的底兜住了。李迪只说了一句“稳住”。

他转身往休息室方向走。走廊尽头，休息室的门开着，李迪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半凉了，像是端着很久没喝。方冰走近的时候，李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去，门没有关。

方冰在门口停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雨还在窗外下着，不急不缓。

邓子睿

感觉不错，作者大大能参个人不

冷峻冰河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7-3 12:11
感觉不错，作者大大能参个人不

想怎么参？给我你自己的定位，还有用什么名字，角色想要什么角色，做什么事情，我看怎么加进去。

冷峻冰河

第十章 上会（下）

下午的雨小了一些。云层没有散，但不像上午那样沉甸甸地压着，窗外的天色比午前亮了一点。方冰从休息室回到会议厅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了。

他注意到每个人回来坐下的顺序。李迪是先到的，端着重新续满的茶杯，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翻开方案，像是在等什么。钟博士紧随其后，坐下之后没有急着翻方案，而是先拿起眼镜看了一眼镜片，确认干净了，才搁在左手边。益白已经重新架好了摄影机，换了一盘新带子，红色的指示灯亮着。然后是农相，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手里端着新换的茶，杯沿冒着细细的热气，在阴凉的会议室里聚成一小团白雾。他坐下来，把茶杯搁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翻方案。最后是邬德，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方案，在长桌对面坐下来，翻开，没有多余的话。

邬德翻了两页，停住，抬起目光：“方冰元老，与会人员都到齐了，咱们继续吧。”

方冰重新站到台前，会议厅外，雨声比上午小了，雨点敲在窗玻璃上，不急不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午自然了一些，语速也稳了。

他补上了上午没有展开的几个点。“设备上船的节点，方案里写的是三个月。钟博士那边确认过，第一批设备可以在两个月内交付。”他说完看了钟博士一眼。钟博士靠在椅背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第一航次的人呢？”桌对面有人问了一句。

“船长已经定了，测绘员还在协调。”方冰说，“但上船之前能到位。人选来得及进行选定了，届时等流程走完就可以调用。”

会议桌边又有人问了几句时间节点的问题，方冰逐一回答了。答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整个会议厅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人再开口，他就合上方案，耐心的等待着所有人的反应。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雨声在窗外持续着，节奏缓和，像是一个句子已经说完了，在等下一个开始。

然后农相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上的声音轻而干净，像是一根线断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翻到某一页来确认什么，甚至整个下午，他的面前的方案从始至终没有翻开过。

“方案我看过了。”他说。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存放了很久的想法，“里面关于渔业资源的部分写得比较克制。可以理解，毕竟不是农业口的方案。”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像轻了一些。

“南海的渔场如果真能摸清楚，对沿海几个县的粮食供应会有直接影响。这个问题我这边想了很久了。”他说“很久了”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只是停顿了几秒，然后接着说，“如果这个局能起来，农业口这边愿意配合。数据共享、资源协调，都可以谈。”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接着把茶杯放回桌面，没有再看任何人。

方冰站在台上，听到农相说“想了很久了”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化。他等了两秒，确定农相已经说完了，才开口：“农业口的配合，方案里没有写死，留有接口。”他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在说完之后像是被吞进了一个安静的空间里，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也没有人翻页，再度变得安静异常，只有雨声持续着。

陈海阳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邬德翻到了渔业资源那几页，他的目光没有在某一处停留，但从他翻动的速度来看，他是在看，不是在走过场。钟博士仍然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在等这句话落地了。李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什么也没说。

会议桌尾端，酱油元老翻了翻方案，余光扫过农相放下茶杯的动作，心里飘过一个念头：农相这开口的时机……他合上方案，没往下想。

邬德把那几页翻完，把方案翻回封面，合上，没有急着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

“方案讨论得差不多了。”他说，“可以立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声清晰可闻。

“不过……”他话音一转，听不出什么偏向，“筹备工作的事，企划院这边暂时抽不出额外的人手。船、设备、人，你们自己解决。能跑起来，再说下一步。”他说“自己解决”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方冰身上，平视着桌面，但那句话的重心，谁都知道在谁身上。

方冰点了点头：“感谢企划院的确认，细节的事情我会进一步准备。”

邬德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拿起方案，走出了会议室。李迪看着他走出门口，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缓缓的伸了个懒腰。陈海阳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语调不高。钟博士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先收笔，再收眼镜，最后把方案合上，压在胳膊底下。方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动，只是站着，感觉自己心里那个压了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但没有完全松开。他把方案合上，用手指在封面边缘按了一下，确认边角对齐，拿起来，夹在腋下。

会议厅里的人渐渐散了。他最后离开，经过益白身边的时候，益白正把最后一根线缆绕好，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厅，往走廊尽头走。走廊的尽头是政务大楼的门廊。方冰走出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风，潮湿的凉意，然后才注意到天亮了。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傍晚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铺在门外潮湿的石板地面上。光落在积水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在台阶上站住。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看着门廊外的光。益白在他旁边站定，把摄影机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在方冰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不重，停了一两秒。然后他拎起摄影机，先走了。

方冰没有立刻跟上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拉长了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的地面上。他站在台阶上，台阶下的地面还在反着光，他像是还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让那份光多照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下台阶。

冷峻冰河

第十一章 路条

评审会终于结束了，方冰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第二天一早，企划院的一个归化民，送来了一份盖着公账的会议纪要。他花了一整天坐在桌前，把方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遗漏，又放了回去，又一次次的拿起会议纪要，逐字逐句的读了无数次。他需要一个“已经做完了”的确认感，才能去面对下一件事。

第三天一早，方冰动身前往企划院，随身携带的不再是原本的方案，而是评审会的会议纪要。

政务大楼的走廊还是那个走廊，方冰在走廊上慢慢走着，心里回忆着评审会的一幕一幕。上次他来的时候是带着方案来的，是在“争取”，这次来是带着纪要来的，是在“兑现”。

方冰走到企划院办事大厅的一个窗口前，把纪要递进去。窗口后面的人接过去，翻了一下，停住了。

“这个是会议纪要，不是正式批文。”

那人抬起头来，语气倒不算冷，就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带着一点“您应该知道这个”的分寸感。

方冰说：“评审会已经过了，原则上可以立项。”

“我知道，”对方点了点头，“但正式批文还没有下来，这边的流程需要等正式文件才能走。”

方冰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他手里那份纪要还摊在对方办事员面前的台面上，纸面干净，边角平整，盖着章。他不是没有准备来面对流程问题，但“这张纸不算数”这件事他确实没有提前想到，他以为评审会通过了，就等于可以进入下一步了。实际上那张纸的作用只是证明“你通过了”，而不是证明“你可以开始了”。他看着窗口后面那个人把纪要推回来，手指按在纸面上，推过来的时候没有抬头。

方冰接过纪要的时候注意到纸面上多了一道折痕，是他刚才放进口袋的时候压的。他用手把折痕压平，折痕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抬起头问了一句：“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您可以先回去等通知，等批文下来了再来办手续。”

方冰说“好”，把纪要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他走得不算快，步子也不重，只是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侧的办公室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传出文件翻动的声音和压低嗓音的说话声。他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下来，又拿出那张纪要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看了一遍，目光在那道浅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走。

走廊拐过去之后光线暗了一些，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块倾斜的光斑。他听到身后某扇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脚步声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他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放缓了。

“方首长？”

方冰站住了。对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认对人。他转过身来，面前是一个穿深蓝色归化民干部制服的人，胸前别着一支笔，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对方看到他转过来之后，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微微欠了一下身。

方冰看着对方，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我是海军那边调过来帮忙的，姓邓。”对方说，语气自然，带着一点替方冰填上“想不起来”那个空当的意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急着往前走，像是在走廊里正好遇见、正好有时间停一下的状态。他说完顿了一下，“我听说海资局的事过了？”

“过了”两个字他说得不算重，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试探，像是已经听说了什么，但不完全确定，趁这个机会确认一下。

方冰点了点头：“评审会刚过。”

邓姓干部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和他预期的一样。“那挺好，恭喜您了，方首长。”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真切的意味，“我之前在船上待过几年，测深、导航都干过。听说海资局要搞海洋调查，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觉得挺有意思的”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礼貌的，这一句是实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确认完想确认的事之后自然的放松。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手抱，侧了侧身：“方首长您忙，我先去送文件。”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了，我叫邓坤坤。方首长以后有什么需要跑的腿，叫我一声就行。”然后他笑了笑，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不紧不慢的，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方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批文的事，而是刚才那段对话。一个海军系统里的归化民干部，知道海资局的事，主动问了一句“过了？”，还说了自己在船上干过测深导航。方冰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的，可能是海军那边的消息传开了，也可能是评审会散会之后风声漏了出来。但他知道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海资局还没成立，但已经有人知道了，而且有人感兴趣。这件事比“批文没下来”更具体地落在了他心里。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政务大楼。

台阶上光很亮。他没有急着走下去，在台阶顶端站了一会儿。政务大楼门廊外一片开阔，主路上偶尔有人经过，阳光落在石板地上，反射出一层白色的光。他把口袋里的纪要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纸面上，把印章的边沿照得透亮。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案过了，但批文没下来；批文没下来，就意味着没有经费、没有编制、没有船、没有办公地点。他手里只有一张会议纪要，就算是盖了章，但还是不算数。不过，他知道这张纪要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已经从“写方案的人”变成了“被承认的人”，尽管还没有变成“被授权的人”。他把纪要折好放进口袋，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政务大楼的门廊。春日的阳光把门廊照的有点刺眼，他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方冰沿着百仞城的主路往回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影子斜斜地落在石板地上。走到IT组楼下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楼上的窗户开着，他以前坐在那扇窗后面修电脑、写方案、等通知。他停在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走到自己那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桌面还是他今天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一堆旧零件、几根散落的线缆、半包烟、一个搪瓷缸。方案昨天晚上他已经拿回家了，桌角空出来一块，显得桌面比平时整齐了一点。

他在桌前坐下，把纪要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光圈的位置和前几天一样。他没有去碰那些零件，也没有去点烟，只是坐着，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还要再继续待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正式批文下来。他伸手把桌角的半包烟拿过来，抽出一根，没有点，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又放回去了。然后他把纪要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确认章是正的、日期是对的、名头是准确的，然后放回桌角，用半包烟压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角的纪要上，纸面微微反光。方冰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叠零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更干净的空桌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