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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名是在治安所前院进行的。 老王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制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大檐帽的帽檐在鼻梁上方投下一道阴影,看不清眼睛。陈四站在队列里,尽量挺直腰背,眼睛看着前面同事的后脑勺。武装带已经系在腰上,空枪套贴着胯骨,轻得让他心慌。他能感觉到皮套随着自己的呼吸轻微起伏,那个空洞的存在感,比一把实枪还要沉重。 老王讲话。声音不高,平直,没什么起伏。讲的是春季治安巡查的注意事项,提到要加强对“车匪路霸、走私倒卖“活动的打击,特别点了多文岭几个村子的名。陈四听着,那些字句飘进耳朵,又飘出去。他只捕捉到几个词:“责任“,“警惕“,“后果“。老王每说一个这样的词,他腰侧的空枪套就好像轻轻地拽他一下。 “最后,强调一下装备保管。“老王说。陈四的呼吸屏住了。 “武器,是元老院赋予我们维护秩序的依仗,是公权力的延伸。爱护装备,就是爱护你自己的身份和荣誉。“老王的目光似乎扫过队列,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所里会不定期检查。任何保管不善、遗失损坏,一律严肃处理,没有例外。都听明白了?!“ “明白!“队列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陈四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又赶紧闭上,点了点头。他感觉到老韩似乎用眼角瞥了他一下,但没敢转头去确认。 “解散。“老王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 队列散开。陈四站在原地,没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有些刺眼。他看了看怀表,八点过五分。他必须立刻请假,或者找个理由出去。 他走进办公室。老王正坐在自己那张靠里的桌子后面,翻看一份文件。陈四走过去,脚步有点沉。 “王股长。“ 老王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嗯。陈四,有事?“ “我……我想请个假。上午,半天。“陈四说,声音控制得还算平稳,“我妹妹昨天出嫁,那边还有些……杂事,要我去帮着料理一下。就半天。“ 老王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 “半天。“老王重复了一遍。 “是。保证下午上班前回来。“陈四补充道。他感觉自己的手在裤缝边微微攥紧了。 “你上午没外勤任务。“老王说,目光落回文件上,“去吧。下午准时。“ “是。谢谢股长。“陈四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陈四。“老王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陈四站住,心又提了起来。他慢慢转回身。 老王没抬头,依旧看着文件,像是随口问:“组织上配给你的枪保养怎么样了?最近天气潮,注意着点。“ 陈四的喉咙发紧。“擦、擦了。昨天回来就擦了。上过油。“ “嗯。“老王不再说话,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陈四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定老王没有别的话了,才转过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差点和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的通讯员小吴撞上。 “哎,陈哥,这么急?“小吴侧身让开。 “有点事。“陈四含糊道,脚步没停。 走出治安所大门,走到街上,混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陈四才觉得那股勒在脖子上的无形绳索松了松。但他不敢慢下来。时间不等人。他朝着镇子西头,妹妹嫁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妹妹陈秀嫁到了镇西头靠近木材厂的一片宿舍区。那片房子大多是木材厂和附近作坊工人的家属院,比陈四住的治安所宿舍区要杂乱些,路是压实的土路,昨天那场雨让地面变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水洼和车辙印。 陈四尽量避开大路,挑着小巷子走。他努力回忆昨晚的路线。从妹妹家出来,到老何停车的大路口,大概三百米。他沿着这条路线,低着头,眼睛像筛子一样扫过路面、墙角、水沟边缘。任何反光的东西,任何黑色的、金属的、可疑的形状,都会让他心里一跳,凑近了看。结果无非是碎玻璃、生锈的铁皮、半截砖头,或者一摊混着油污的积水。
他知道这没用。枪不会躺在路中间等人捡。但他感觉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泥泞也增加了寻找的难度。就算枪真的掉在这里,也可能被车轮碾进泥里,或者被早起的行人踢到哪个角落。他越走,心越往下沉。太阳升得更高,热气蒸腾上来,混合着泥土、垃圾和附近作坊飘来的某种酸涩气味。他额头上冒出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后背的制服也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走到妹妹家那条巷子口时,他已经仔细搜寻了将近四十分钟。一无所获。 妹妹家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刷洗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怎么说?问妹妹,问妹夫,问昨晚的宾客?你们谁看见我的枪了?不行。不能问。任何一点风声漏出去,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他就完了。 他正犹豫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妹妹陈秀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正要往门口的水沟里倒。看见陈四,她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没去上班?“ “哦,请了会儿假。“陈四说,挤出一点笑,“过来看看。昨天……忙昏了头,有些事没顾上问你。还缺什么不?“ “不缺啥,都挺好。“陈秀把水泼了,甩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说话,站门口干啥。“ “哦,不了,就两句话。“陈四没动,目光扫过院子。地上还残留着些红色的鞭炮碎屑,几个长凳胡乱靠在墙边。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杯盘狼藉还没收拾完。“昨天……我喝多了,没闹什么笑话吧?“ 陈秀笑了:“你还说!吐了一地,还是周老板让人帮着收拾的。后来是治安所的老何叔送你回去的吧?路上没再吐吧?“ “没,没有。“陈四的心提了一下。周老板。周荣。“周老板……昨天挺照应。“ “可不是嘛。人家场面人。“陈秀压低了点声音,“虽说做那个生意……但对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倒是挺客气。礼也送得不轻。“她指的是周荣昨天送来的贺礼,两瓶贴着漂亮标签的“特酿“,还有一包雷州红糖。 陈四“嗯“了一声。他想起昨晚,周荣那张总是带笑的脸,还有他拍着自己肩膀时,手上那股劲儿。周荣做假酒生意,被他查过两次,罚了点流通券,警告过。周荣当时点头哈腰,说一定改,再也不做了。但陈四知道,他没停。只是更隐蔽了。昨天在婚礼上,周荣敬酒时说的“以后多关照“,现在想来,那笑容底下,似乎有点别的意味。 “哥?“陈秀看他出神,叫了一声。 “啊。“陈四回过神来,“没事。我就是……好像有个小东西,可能昨天掉在这儿了。不值钱,就一小铁片,栓钥匙的。你收拾的时候,看见没?“ “铁片?没见着。“陈秀摇头,“啥样的?我一会儿再帮你找找?“ “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问,可能掉路上了。“陈四连忙说。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昨天……小妹也来了吧?后来什么时候走的?“ 陈秀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李小妹?她来了,又走了。你问她干嘛?“ “没什么。“ “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她啊,来得晚,走得也早。“ “没吃席,喝了杯酒就走了。咋了?“ “没事,就问问。“陈四说。 李小妹。他和李小妹,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没进伏波军,她家里也还没败落。后来他当兵,她家道中落,跟了周荣。镇上人都知道,但没人当面说。昨天在婚礼上见到她,心里是有点乱的。但喝多了,具体的,记不清了。“她……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那样呗。“陈秀语气有点淡,转身往院里走,“跟着周老板,吃穿是不愁。别的……咱就不知道了。哥,你真不进来坐坐?“ “不坐了,所里还有事。“陈四说。他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李小妹和周荣一起走的。时间上,有可能。如果枪不是在马车上丢的,那会不会是在婚礼上,或者之后离开时,被人拿走了?谁?李小妹?周荣?还是别的什么人? “行,那你忙。晚上过来吃饭不?“陈秀问。 “看情况。走了。“陈四摆摆手,转身离开。 沿着来路往回走,陈四的脚步慢了下来。脑子里各种念头在打架。如果枪是被人拿走的,是谁?为什么? 周荣有可能。报复?警告?让自己吃个哑巴亏?但他偷枪有什么用?他一个卖假酒的,要枪干什么?除非……他想干点更出格的事。或者,只是想拿住自己的把柄? 李小妹呢?她拿枪干什么?她恨自己?好像也说不上。当年分开,算是好聚好散。她跟了周荣,是后来的事。或许……是周荣指使她? 还有一种可能,是参加婚礼的其他人,顺手牵羊。但那种制式左轮,一般人拿了,是祸不是福。除非是懂行的,或者本就别有用心。 他走到昨晚老何停车的大路口。这里相对开阔,是几条巷子的交汇处,有个早点摊子支着,卖些米糕、稀饭。几个赶早工的蹲在路边吃着。陈四走过去,装作买早点,眼睛扫视着地面和墙角。依然没有。 “陈同志,吃点什么?“摊主认得他,招呼道。 “两个米糕,打包。“陈四说。他掏出流通券,递给摊主。摊主用油纸包了米糕递给他。陈四接过来,没急着走,咬了一口米糕,像是随口问:“老板,昨天这边,我妹妹出嫁,热闹,车来车往的。你看到有谁捡到什么东西没?就……掉在地上的。“ “东西?啥东西?“摊主一边给下个客人盛粥,一边问。 “就……一个皮套子,装工具的。“陈四含糊地说。 “皮套子?没注意。“摊主摇头,“昨天人是多,乱哄哄的。后来晚上下雨,就更没人了。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陈四点点头,道了谢,拿着米糕走开。他站在路口,慢慢嚼着米糕,味同嚼蜡。阳光晒在背上,很热。汗水流进眼睛,他用手背抹了抹。 毫无头绪。 他想起一个人。结巴张。那个在市场角落卖羊肉粉的摊主。他昨天好像也来吃了席,坐在最角落那桌,闷头喝酒,不怎么说话。陈四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之前处理过一起纠纷,结巴张的摊子和隔壁卖面的因为摊位界限吵起来,差点动手。结巴张说话不利索,急得脸红脖子粗,但眼神很凶。后来调解开了,但结巴张看人的眼神,总让陈四觉得有点不对劲,冷冷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结巴张会不会看见什么?或者……他会不会拿了枪?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结巴张家里好像出过事。具体什么事,陈四记不清了,好像是家里人喝坏了东西,没了。喝坏了什么?酒?陈四心里猛地一跳。假酒? 他三两口把米糕塞进嘴里,也顾不上噎,用力咽下去。然后朝着市场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市场在东街边上,是一片用石板铺的露天场地。还没到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但不少摊贩已经出摊了。蔬菜、肉类、水产、杂货,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陈四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卖熟食的那个角落。 结巴张的羊肉粉摊就在那里。一辆改装过的板车,上面架着泥炉子、汤锅、砧板,旁边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炉子里的炭火半明不灭,汤锅盖着木盖子,没什么热气。结巴张本人正蹲在板车后面,低头收拾着一堆青菜。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很宽,背微微佝偻着。 陈四走过去。结巴张似乎没听见脚步声,依旧低着头,用一把旧菜刀削掉青菜的老根,动作不紧不慢。 “张师傅。“陈四开口。 结巴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脸。那是一张方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嘴唇很厚。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没什么光彩。他看了陈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菜根。“陈、陈治安。“ “忙呢?“陈四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结巴张“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有菜刀刮在菜根上发出的嚓嚓声。 “昨天我妹办事,你也去了吧?多谢捧场。“陈四说。 结巴张又“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陈四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的。但他削菜根的动作很稳,很用力,好像跟那些菜根有仇似的。 “昨天人多,乱。“陈四继续说,眼睛看着结巴张的手,“我后来喝多了,可能掉了点东西。张师傅……你看见谁捡了东西没?“ 结巴张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四。那双没什么光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四。“掉、掉什么?“ 陈四迎着他的目光。“一个皮套子。装工具的。不大,棕黑色的。“ 结巴张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没看见。“ “你再想想?可能掉在桌子底下,或者墙角了。“陈四盯着他。 “没、没看见。“结巴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他又低下头,开始削另一棵菜。“人、人多。乱。“ 陈四没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结巴张。结巴张再也没抬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青菜。嚓,嚓,嚓。声音单调而持续。 市场里的喧闹声似乎被隔开了。陈四只能听到这嚓嚓的削菜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他觉得,结巴张知道。至少,知道些什么。那眼神,那停顿,不像是完全不知情。但他不说。他凭什么要说? 陈四想起结巴张家里的事。他记得,是前年冬天。结巴张的老婆,好像是喝了从外地流进来的劣酒,中了毒,没救过来。当时也报过治安所,但查来查去,那卖酒的早就跑了,没抓到。最后不了了之。那酒……跟周荣有没有关系?陈四心里没把握。那时候周荣的生意还没做这么大,或者说,还没这么显眼。 “张师傅,“陈四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家里的那件事……后来,没什么说法了?“ 结巴张削菜的动作猛地一停。菜刀差点切到手指。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四。这次,他眼睛里有了点东西,很沉,很暗。“说、说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怪异的笑,“有、有什么说法。人、人没了,就没了。“ “那卖酒的……“ “跑、跑了。“结巴张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他重新低下头,但这次,他没再削菜,只是拿着菜刀,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陈、陈治安问这个,做、做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陈四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长凳上有点湿,大概是露水。“那你忙着。要是看见我那皮套子,或者想起什么,告诉我一声。就在治安所。“ 结巴张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菜刀。 陈四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结巴张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手里的菜刀,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晃了一下陈四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光,有点像枪管在太阳下的反光。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没有证据。只是直觉。而且,结巴张偷枪干什么?为了报仇?杀周荣?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凛。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结巴张真的拿了枪,要去杀周荣……那事情就彻底无法收拾了。周荣死了,枪被找到,一查弹道……他不敢想下去。 必须找到枪。在出事之前。 接下来去哪里?找李小妹?找周荣? 他看了看怀表。九点半。他上午的假快用完了。下午必须回所里。时间不多了。 他决定去找周荣。以“查问假酒线索“的名义。这是个合理的借口。他是治安警,调查假酒是他的职责范围。他可以旁敲侧击,观察周荣的反应。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周荣的“酒坊“在镇子北边,靠近去临高县城的碎石路,一个相对偏僻的院子里。名义上是个杂货铺的后院,实际上做什么,镇上不少人心知肚明。 陈四走到杂货铺门口。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看见陈四进来,眼皮抬了抬。“陈治安,买东西?“ “不买。找周老板。“陈四说。 “周老板在后面。“老头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陈四掀开帘子,走进去。后院比前面宽敞,搭着棚子,堆着些空酒坛、木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糟和粮食发酵的混合气味,有点甜腻,又有点酸。周荣正蹲在一个大缸旁边,拿着个长柄木勺,在缸里搅动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看到是陈四,周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哟,陈治安!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坐!“他热情地招呼着,指向旁边一间屋子。 陈四没动,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个大缸,还有棚子下堆着的那些贴着各种标签的空酒瓶。“哟,周老板,忙着呢?“ “瞎忙,瞎忙。“周荣笑着,掏出一包“圣船“牌香烟,抖出一根递过来,“尝尝这个?新到的。“ 看着两眼浮肿,一身酒气的周荣。 陈四摆摆手。“不了。公事。“ 周荣的手顿了一下,笑容没变,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公事?陈治安请指示。是不是……又有什么风声?“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例行问问。“陈四说,语气尽量公事公办,“最近接到反映,说市面上又有些不干净的酒在流通。周老板这儿,生意还行?“ “哎呦,陈治安,您可别吓我。“周荣做出夸张的苦脸,“自从上回您教育过我,我是洗心革面,再也不碰那些歪门邪道了。我现在就老老实实,从县里糖酒公司进货,卖点正经货,挣点辛苦钱。您看,我这可都是正规手续,有单据的。“他指着那堆空瓶子,“就是帮公司分装一下,赚点脚力钱。“ 陈四不置可否。他知道周荣的话,一半都不能信。但他今天不是来查假酒的。“正规就好。我也是提醒你,现在上面抓得严,别撞枪口上。“ “明白,明白!多谢陈治安关照!“周荣连连点头,烟灰掉在衣襟上,他随手拍掉。 陈四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昨天我妹妹办事,多谢你帮忙。后来,你和小妹一起走的?“ 周荣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更深了:“是啊,一起走的。小妹说她有点头晕,我就送她回去了。陈治安,您找小妹有事?“ “没事。就问问。“陈四看着周荣的眼睛,“昨天我喝多了,后来怎么上的车,都有点记不清了。没在你和小妹面前,闹什么笑话吧?“ “没有没有!陈治安酒品好,喝多了就睡,安稳得很。“周荣哈哈笑着。 陈四注意到周荣的目光扫过他的腰间,又迅速移开。 “就是后来上车的时候,您那腰带松——我还帮您扶了一把。您还记得不?“ 武装带。松了。 陈四的心猛地一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摇摇头:“不记得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何就赶车送您回去了啊。我和小妹也往家走。路上还下了点雨,啧,淋了一身。“周荣吐了个烟圈,很自然地说。 “我上车的时候,身上东西没掉什么吧?“陈四问,眼睛盯着周荣。 “东西?没有啊。“周荣很肯定地摇头,“我看着您上去的,就一个怀表,您还摸着看了一下时间,是吧?别的,没什么了。怎么,陈治安丢东西了?“ “一个小玩意儿,不值钱。“陈四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些酒缸,“可能掉在别处了。“ “那就好。要真是掉我这儿了,我肯定给您收着。“周荣笑着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陈治安,要不进屋喝杯茶?我这有闽南新到的茶叶,还不错呢。“ “不了。所里还有事。“陈四说。他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上车时,武装带松了。周荣扶过。这意味着,枪有可能是在那时候,从松开的枪套里滑出来,掉在车下?还是……被周荣扶的那一下,做了手脚? 他不知道。周荣的表情很自然,话也说得滴水不漏。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笑容底下,好像藏着点什么。 “行,那您忙。有事随时招呼。“周荣把他送到后院门口。 陈四点点头,走了出去。走到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的门帘晃动着,周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有点冷。怀表显示,十点一刻。上午的假,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还是……做点什么更直接的? 枪可能在任何地方。在妹妹家到路口的泥泞里,在周荣的院子里,在结巴张的摊子下面,或者,已经被某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捡走,藏了起来,甚至扔进了多文河。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同一个结果:他完了。 他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枪套。皮革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从街口传来。通讯员小吴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乱响,朝着治安所的方向猛蹬。看到陈四,小吴猛地捏闸,车子歪歪扭扭地停在他面前。 “啊呀,陈、陈哥!“小吴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正找你呢!快,快回所里!” “什么事?“陈四心里一沉。 “周荣家那边......死人了!枪打的!” “谁?” “不知道!快啊!” 陈四站在原地,没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道,房屋,行人,小吴焦急的脸,一切都在晃动,变形,发出尖锐的、持续的嗡鸣。他腰侧的空枪套,那个黑色的、轻飘飘的口,仿佛突然有了千钧重量,拽着他,向下沉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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