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八年,广州府番禺县,有一世家子弟,姓贾名瑞,表字伯正。这贾瑞生得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一身青绸直裰,言必称程朱,行必循礼法,是番禺士人圈里有名的“正人君子”。
每逢文会,贾瑞必高谈“存天理,灭人欲”,说得唾沫横飞。某次席间有人提起坊间新出的《金瓶梅》绣像本,贾瑞当即拂袖而起,义正辞严:“此等淫亵之物,伤风败俗,禽兽不如!我辈读书人,当以正心诚意为务,岂可沾染这些污秽?”在座众人纷纷称是,有那原想买一本来瞧瞧的,也讪讪地住了口。
可谁能想到,这位当众痛斥淫书的贾公子,自家书房暗格里,却藏着整整一箱春画册子。
唐寅的《风流绝畅图》、仇英的《花营锦阵》、坊间翻刻的《金瓶梅》绣像本……每一本他都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面上还残留着可疑的渍痕。他还有一套从南京高价购来的“秘戏瓷”,十二个小瓷人摆出十二种姿态,用红绸裹着,藏在书房最里间的夹墙里。
贾瑞的妻妾三人,对此一无所知。
正妻何氏出身岭南大族,每日晨昏定省,端庄得像个瓷人。敦伦之事,只许逢五逢十,且须熄灯闭目,不出一语。贾瑞偶尔想换个花样,何氏便板起脸来:“相公读圣贤书,怎好想这些?”仿佛他提的不是房事,而是谋反。
妾王氏原是丫鬟提拔,倒肯曲意逢迎,却总是一惊一乍,动不动就说“老爷饶了我罢”,叫得隔壁丫鬟都能听见,贾瑞觉得丢人。妾李氏生得有几分颜色,却是个死鱼性子,从头至尾声若蚊蚋,身子绷得像块门板。
贾瑞憋着一肚子火。他看那些春画,画上的女子个个削肩纤腰、眉目含愁,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初时觉得有趣,看久了却生出厌烦——无论翻到哪一页,都是那副病恹恹的、弱不禁风的、仿佛随时要呕血的样子,就如同他的这一妻二妾一样无趣。他想要些不一样的,可翻遍整个广州城的书画铺子,全天下似乎只画得出这一种女子。青楼则是万万不敢自己去的,况且去了,里面的女子也还是这般,最多是言辞上,比家里那三位要灵巧些。为此花费许多银两,也颇为不值当。
这一日,贾瑞在“起威商行”的后堂,见到了一样闻所未闻的物件。
那是个小腿高的木匣,通体乌黑,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一侧装有黄铜摇柄,顶端嵌着两片水晶镜片。商行的伙计——一个穿对襟短衫、剪着短发的髡发少年——称它为“风月宝鉴”。
“什么‘风月’?”贾瑞皱眉,脸上浮起一层凛然之色,“我贾伯正岂是那等轻浮之人?”
伙计微微一笑,也不争辩,只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卷透明如蝉翼的“胶片”。他低声道:“贾公子莫急。此物为琼州澳宋新货,名为‘风月’,实为‘养性’。内中并无淫亵,只是异域女子歌舞,供人开阔眼界、怡情养性罢了。公子若是不便,小店也不强求。”
开阔眼界。这四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贾瑞。
他犹豫片刻,还是让伙计演示了一回。
伙计将那胶片装入木匣,请贾瑞戴上水晶镜片,在底部点上蜡烛,握住摇柄,缓缓转动——
“咔嗒。”
贾瑞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画。
画是死的,是凝固的瞬间。可这镜片里的东西是活的——它在动,连续不断地动,如同他当真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晶,窥视着另一个世界。
第一卷 他看见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厅,亮如白昼,满墙都是镜子,照得人影重重。一群女子从两侧涌出,穿着短得骇人的裙摆,脚蹬高跟皮靴,排成整齐的队列。
发条带起的小唱片开始旋转,音乐响起——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曲子。没有丝竹,没有管弦,只有沉重的鼓点、急促的铜管、以及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充满攻击性的节奏。
那些女子开始踢腿。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舞步。她们排成一排,双手叉腰,忽然齐刷刷地将一条腿高高踢起,直踢过头顶,裙摆翻飞如浪,露出底下包裹着结实大腿的丝网。那腿不是他熟悉的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就断的腿——而是饱满的、有力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腿,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贾瑞的眼珠子几乎要弹出镜片。
她们踢了一次,又踢一次,越踢越高,越踢越快,像是要把腿踢到天上去。她们的身体随着节奏左右摇摆,腰肢柔韧如水蛇,屁股画着圆,胸脯上下起伏。可她们的脸上没有媚态,没有羞怯,甚至没有在看他——她们互相看着,笑着,张着嘴,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牙齿,笑得毫无遮拦,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礼教、什么规矩、什么“笑不露齿”值得她们在意。
贾瑞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了自己收藏的那些春画——画上的女子或躺或卧,眉眼低垂,一脸欲拒还迎的娇弱。和眼前这些活生生的、充满攻击性的、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踢碎的女人相比,那些春画上的美人简直像是纸扎的。
他忍不住将手柄摇得更快。
第二卷 第二卷的场景变了。灯光暗了下来,只余一束白光打在场中央。一根光滑的金属管从地面直通屋顶,冷冷地反射着光芒。
一个女人走了上来。
她穿着极短的黑色衣裤,脚上蹬着一双过膝的皮靴,露出整条臂膀和大腿。她的头发剪得极短,贴在头皮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她的皮肤不是大明女子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匀净的、微微泛着古铜色的、充满阳光气息的颜色。
贾瑞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身体。
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女人。她的肩膀宽而平,锁骨清晰如刀刻;她的手臂结实饱满,能看到肌肉的纹理;她的腰虽然细,却有一种柔韧的力量感,腹部隐隐约约有几道竖线,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的双腿修长笔直,小腿上隆起的肌肉随着步伐一松一紧,像是活的。
她走到那根钢管前,伸手握住,整个身体便悬空了。
贾瑞倒吸一口凉气。
她绕着那根管子旋转,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绷得像弓弦,青筋隐现。她把身体弯成一座桥,头朝下,脚朝上,倒挂在管子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下来。她的头发垂落,露出整个脖颈和后背——那背上没有一丝赘肉,两片肩胛骨像是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她的动作里没有讨好,没有挑逗,甚至没有任何“取悦他人”的意味。她只是在展示自己的身体能做到什么——力量、柔韧、控制、像一只猫一样优雅而危险。
贾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碰那女人,又缩了回来。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在文会上那些“存天理灭人欲”的高论,想起自己如何痛斥别人“心术不正”。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使劲摇动手柄,画面转得更快。那女人在钢管上上下翻飞,大腿内侧的肌肉随着动作时紧时松,闪着汗水的光泽。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腿——妻妾们的腿他见过,白是白的,却像两条去了骨头的鱼,软塌塌地瘫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气。而眼前这条腿,是有骨头的,是有肉的,是活的——
他咽了口唾沫。
第三卷 · 海滨第三卷更荒唐。
那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海滩——沙子白得像糖霜,海水蓝得不像是真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一群女子穿着不知是什么布料做成的“衣”——如果那也能叫衣的话——在沙滩上奔跑、嬉水、晒太阳。
她们的衣料少得可怜,上身只有两片小小的三角形,用一根细绳系着,露出大半个后背和腰腹;下身也是一小块布,堪堪遮住要紧处,两条整整齐齐的大腿一览无余。她们的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没有一丝被衣衫遮掩过的苍白分界线。
贾瑞看见一个女人趴在沙滩上,解开了背后的细绳,让整个后背都暴露在阳光下。她的背部宽阔而光滑,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际的曲线向下延伸,没入那小块布料之下——那臀部的形状饱满圆润,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却又比任何玉雕多了一种柔软的、温热的、活生生的质感。
另一个女人从海里跑上来,浑身湿透,水珠沿着她的锁骨、手臂、腿侧滚落。她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头皮上,露出整张脸——轮廓分明,颧骨略高,嘴唇丰厚,没有一丝大明女子那种“樱桃小口”的精致,却有一种野性的、蓬勃的、不容忽视的美。
她大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想象中的声音响亮得几乎要穿透镜片。她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甩了甩头,湿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水珠四溅。
贾瑞看呆了。
他想起自己的妻妾们。何氏从来不笑,最多抿一抿嘴角;王妾笑的时候一定要用手帕遮住嘴;李妾笑了半声就会憋回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她们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断,走起路来如风拂柳,他以前觉得那叫“风韵”,现在却觉得那叫“病”。
他想起自己昨日在文会上说的那些话——
“妇人以贞静为德,以婉顺为容。那些抛头露面、不守闺范的,都是败类。”
“我辈读圣贤书,当以正心诚意为第一要务。”
“髡贼那些奇技淫巧,终究是旁门左道。”
此刻,他看着镜片里那些大笑着的、奔跑着的、裸露着大片肌肤却毫无愧色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话像是纸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他不是没有看过春画。可春画里的女人是木偶,是符号,是男人想象出来的欲望容器。而镜片里的这些女人——她们不是容器,她们是火,是风,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生命力与自主意志的东西。
他想要她们。
不,他想要成为她们那样的人——自由、放肆、毫无顾忌。
可他不能。他是贾伯正,是番禺士绅,是“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士。他的名声、他的地位、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对那套礼法的遵守之上。
这种撕扯感,比欲望本身更让他痛苦。
贾瑞最终还是掏了银子。五百两,连机器带三卷胶片,用紫檀匣子装了,偷偷摸摸带回了府。
此后的日子,他像变了一个人。
白天,他照常出门应酬,照常在文会上高谈阔论。有人说髡贼的货物流通伤风败俗,贾瑞拍案附和:“正是!我听说那‘起威商行’售卖的什么‘风月宝鉴’,专一蛊惑人心。我辈当联名上书,请知府大人严加查禁!”众人纷纷称是,推他执笔写了呈文。
可一到夜里,他便锁上书房门,屏退仆从,戴上那“风月宝鉴”,疯狂地摇动手柄。
第一卷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踢到头顶的腿,那些翻飞的裙摆,那些放肆的笑声——每看一次,他的心跳就快一分,手心就多一层汗。
第二卷看了无数遍。那女人在钢管上旋转、倒挂、滑落,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喉头发紧。他试着模仿镜片中的动作扭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僵得像块木头。
第三卷他看得最少——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每次看完,他都会整夜睡不着觉。那些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那些湿淋淋的头发,那些大笑时露出的牙齿,烧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他试着去找妻妾们。
何氏仍旧是那副瓷人模样,熄了灯,闭了眼,一声不吭。贾瑞伏在她身上,眼前却全是镜片里的画面——那倒挂在钢管上的女人,那踢过头顶的长腿,那湿漉漉的、闪着光的皮肤——他忽然觉得何氏的身体像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每一个部位都软塌塌的,没有肌肉,没有弹性,没有生命力。
他草草了事,翻身躺下,心里空落落的。
王氏倒是热情,可她那副一惊一乍的样子让贾瑞烦躁——王氏单薄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杀人。她叫得越大声,他越想起镜片里那些女人沉默而有力的身体——她们从不叫唤,她们只是动,用肌肉、用骨骼、用每一寸充满力量的皮肉。
李氏就更不必提了。贾瑞刚碰到她,她便绷成了门板。贾瑞猛地翻身下床,披衣出了门,回了书房,重新戴上那“风月宝鉴”,摇到天亮。
他再也无法从任何“大明女子”身上得到满足。
妻妾们的身体在他眼中彻底失去了吸引力。那些削肩、纤腰、小脚,那些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那些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的姿态——曾经他以为那是美,现在他觉得那是病,是饿出来的、关出来的、被礼教活生生勒出来的畸形。
他要镜片里那种身体。有肌肉的、有力量的、被阳光亲吻过的、散发出健康光泽的身体。
可他没有。大明没有。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
白天看,夜里看。手柄摇断了半截,他用指头捻着剩下的部分继续摇。水晶镜片上沾满了他的汗渍和手印,他也不擦,只是使劲地看,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镜片里的女人就会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开始消瘦。
先是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接着是手抖得握不住手柄,要用布条把手和机器绑在一起。再后来是夜不能寐——他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些画面就自动浮现:踢腿、旋转、倒挂、大笑,一遍又一遍,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脑子。
他的精神开始分裂。
白天,他仍旧是那个道貌岸然的贾伯正。他去府衙递了查禁“风月宝鉴”的呈文,在文会上大骂髡贼“妖物惑人”,甚至还写了一篇《戒淫奇器说》,刊印散发,劝世人远离那些澳洲来的“邪巧之器”。
夜里,他却像一条渴水的鱼,拼命地摇着那被他当众痛斥的“妖物”,眼珠几乎贴到镜片上,嘴角流下涎水,浑然不觉。
书童偶尔送茶,从门缝里瞧见主人的样子,吓得腿都软了——那哪里还是个人?活脱脱是志怪小说里被妖物吸干了精气的骷髅。
妻妾们终于觉得不对。何氏命人撞开书房门——
贾瑞歪倒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眼眶乌黑,嘴唇上全是牙印咬出的血。那“风月宝鉴”仍旧戴在他的脸上,水晶镜片上沾满了污渍,映不出任何东西。他的裤子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仵作来看了,摇摇头,说道“脱阳而死。”
书案上,三卷胶片全部摇到了尽头。胶片末端的白边露在外面,像是三条吐出来的舌头。桌上还压着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文章草稿——《再论髡贼妖术惑人之害》,墨迹未干,最后一行写着:“……务使此等妖物绝迹于世,以正人心……”
何氏愣了很久。
她吩咐仆人将木匣子砸碎,将胶片烧毁。火焰中,那透明的胶片受热收缩,卷成一团,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府门外,那“起威商行”的伙计正抱着另一个木头匣子,笑眯眯地对一个锦衣公子说:
“公子请看,此物唤作‘风月宝鉴’,乃琼州澳宋新货。内中并无淫亵,只是异域女子歌舞,供人开阔眼界、怡情养性罢了……”
那公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木匣。
何氏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火烧掉的只是一个。而那木匣子背后的东西,正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涌进着这座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