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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原创】【AI辅助创作】丢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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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陈四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回到临高县公安局东英镇派出所。
他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车是所里的公车,后轮挡泥板上有红漆编号“临公派东-07”。锁是铸铁的,钥匙挂在腰间钥匙串的第三把。他解下钥匙串时,手很稳。心跳得厉害,但手很稳。
走进办公楼。水磨石地板刚拖过,湿漉漉的泛着光。他的胶底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走廊两侧的门都开着,每扇门上都钉着白漆木牌:内勤股、治安股、刑侦股、户籍股。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是内勤股的刘同志在问这个月的肥皂配额。
陈四没停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装备室。
门开着。老孙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登记簿上写字。桌上摆着搪瓷杯,杯壁上结着茶垢。旁边是铁皮饼干盒,盖子敞着,里面是回形针和金属夹。墙边立着三个墨绿色的铁皮枪柜,每个都有两层,带玻璃窗,窗上挂着黄铜小锁。
“老孙。”陈四说。
老孙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没说话。
“还枪。”陈四说。他解下腰间的牛皮枪套,双手捧着,放在桌上。枪套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他解开搭扣,取出转轮手枪。枪身泛着暗蓝的光。他把枪放在登记簿旁边,枪口朝左,这是他入职培训时学的:枪口永远不对人,包括自己。
老孙放下钢笔。他拿起枪,拉开转轮,对着窗户看了看弹巢。空的。他合上转轮,把枪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打开枪身左侧的铭牌盖,核对上面的钢印编号。动作很慢,每个步骤之间都有停顿。陈四看着他的手。那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点。
“临-警-1743。”老孙念出编号。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嗯。”陈四说。
老孙在登记簿上找到今天的页面。左边是“领用记录”,右边是“归还记录”。他翻到三月十七日那一页,在归还栏找到“陈四”的名字。名字后面已经预先用钢笔写好了“临-警-1743”。老孙拿起桌上的印章,是木头的,手柄磨得发亮。他呵了口气,在名字后面盖了个“已还”的方戳。蓝印泥,有点洇开了。
然后他把枪插回枪套,扣好搭扣,站起身。他走到中间那个枪柜前,从腰间解下一串小钥匙,找到标着“丙”字的那把,打开玻璃窗上的锁。拉开玻璃窗,里面是两排枪架,每排五个位置。有些位置空着,有些位置插着枪套。他找到标着“1743”的空位,把枪插进去。枪套的皮带垂下来,搭在隔板上。
他关上玻璃窗,重新上锁。锁舌咔哒一声。
陈四看着。他等老孙坐回椅子,才开口。
“登记簿。”他说。
老孙把登记簿转过来,推到他面前。陈四俯身,在“归还人签字”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陈四。两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有点飘。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私章,是牛角的,刻着楷体“陈四印”三个字。他打开印泥盒,是铁皮的,红印泥已经干了,表面裂成小块。他用私章在上面按了按,没沾上多少颜色。他把私章按在签名旁边。红色很淡,几乎看不清。
“行了。”老孙说。他把登记簿拉回去,合上,放进抽屉。抽屉也是铁的,拉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四点点头。他没立刻走,站在原地。老孙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钢笔,继续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
“老孙。”陈四又说。
老孙没抬头。“嗯?”
“今天……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老孙说。他蘸了蘸墨水。“三点钟局里来电话,问上个月的损耗报表。我说早交上去了。他们又说没收到。我说那我再找找。其实我交的时候有回执,编号是-742。他们档案室的人自己弄丢了,总要我们补。补就补吧,反正纸和墨水又不花钱。”
陈四听着。他咽了口唾沫。
“我是说,”他说,“有没有人……来还枪?”
老孙终于抬起头。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着陈四。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陈四说。他感觉后颈在出汗。制服是粗布的,领子有点硬,磨得皮肤发痒。
“没有。”老孙说。“今天出外勤的,除了你,就是老王和小李。他们俩中午就回来了,枪也还了。你是最后一个。”
“哦。”
“怎么,”老孙说,“枪有问题?”
“没有。”陈四立刻说。声音有点高。他清了清嗓子。“没有问题。我就是……随口一问。”
老孙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沉,像秤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没事就早点下班。”老孙说。“五点钟要开周例会,王所长主持。别迟到。”
“知道。”
陈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孙还坐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灰。墙边的枪柜静静地立着,玻璃窗反射着模糊的光影。1743号枪插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枪套的皮带垂着,一动不动。
他走出装备室,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内勤股的门关着,治安股的门也关着。只有刑侦股还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王股长在训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现场勘查记录写的是‘疑似钝器击打’,你报上去就写成‘确定钝器致死’?谁给你的权限?法医科的鉴定报告呢?没有报告你就敢写确定?要是错了呢?要是凶手用的是别的东西呢?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四加快脚步。他走到楼梯口,下楼。楼梯是水泥的,边缘镶着铁条,已经磨得发亮。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
一楼是接待大厅。靠墙摆着一排长椅,两个人在等。一个是老太婆,抱着个布包,闭着眼打盹。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搓着手,眼睛盯着地面。值班台后面坐着个小伙子,是今年刚从芳草地分来的实习生,正在整理文件。看见陈四,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陈同志,下班了?”
“嗯。”陈四说。他没停步,径直往门口走。
“明天见。”
“明天见。”
陈四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海水的气味。东英镇的街道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煤油路灯还没亮,但沿街的店铺已经点起了油灯。铸铁框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铁皮水壶、成捆的布料。公共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轮在水泥路面上碾出规律的声响。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口袋,摸到烟盒。是“丰收”牌,最便宜的那种。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燃。火焰在风里摇晃。他用手拢着,点着烟,深吸一口。烟很呛,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烟盒空了。他把烟盒捏扁,塞回口袋。火柴盒里也只剩两根火柴了。他记得早上还有大半盒。可能是今天掏口袋时掉了几根。
他抽着烟,看着街道。对面是“利民”杂货铺,老板娘正在上门板。旁边是“为民”饭馆,窗户里冒着热气。再过去是合作社的门市部,已经关门了,铁栅栏拉了下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陈四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走下台阶,往右拐,沿着人行道走。他的宿舍在归化民第三宿舍区,从派出所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通常走回去,今天也想走回去。
但他走了几步,就停住了。
他转身,看着派出所的办公楼。三层楼,砖混结构,方方正正,窗户都是高高的,漆成墨绿色。三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那是所长办公室。王所长可能还在看文件。
陈四站了一会儿。风吹过他的后颈,凉飕飕的。他抬手摸了摸。全是汗。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任务。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去小码头巡逻。最近有艘从日本来的商船靠岸,船上有些新来的移民,按规定要在港区办理暂住证。他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去的。检查暂住证。码头人很多,挑夫、水手、小贩、办事员,挤挤攘攘的。他们查了十几个人,有两个没证的,带回来登记。其中一个老油子,嘴里不干不净的,被老王吼了两句才老实。
还有一些倭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怎么也听不懂。他是连写带比划地把这些人领去港务处办证。那些带刀的倭人,港务处将他们的刀具一一登记,长过十五厘米的一律扣下,暂存在办事处。
巡逻到下午三点多,收队。老王说要去东英镇买点东西,先走了。小李说家里孩子发烧,也得先回去。陈四说那你们先走,我回所里还枪。他们就分开了。
陈四一个人往回走。路过“为民”饭馆时,他进去喝了碗茶。老板认识他,给他倒了茶,还抓了把炒豆子。他坐在靠门的桌子边,喝了茶,吃了豆子,看了会儿街景。然后付了钱,两分钱流通券。老板说算了算了,陈四坚持付了。
接着他继续走。路过合作社门市部时,看见排着长队,是卖白糖的。他想起家里糖罐快空了,就也排了队。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斤白糖,用油纸包着,系上纸绳。他把糖塞进挎包,继续走。
然后……然后就回所里了。
一切都正常。
陈四又摸了摸后颈。汗更多了。
他转身,继续往宿舍走。但脚步慢了下来。他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从码头到派出所,他走了哪条路?路过哪些店铺?和哪些人打了招呼?挎包什么时候开过?枪套什么时候……
他停住了。
枪套。
他记得在码头时,枪套还好好地挂在腰带上。皮带扣很紧,他检查过。在“为民”饭馆喝茶时,他坐下又站起来,枪套撞在桌沿上,哐当一声。老板还开玩笑说,陈同志,你这铁疙瘩可别走火。他说不会,转轮是空的。
然后呢?
然后排队买糖。人很多,挤来挤去。有个老太太差点摔倒,他扶了一把。挎包从肩上滑下来,他往上拎了拎。枪套……枪套好像……
陈四的手开始发抖。
他站在人行道中央,傍晚的风吹过,掀起了制服的衣角。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腰间。腰带上空荡荡的。只有牛皮扣眼,和磨得发亮的铜扣。
枪套不在了。
他今天下午,从码头到派出所的路上,把枪套连同枪一起弄丢了。
不,不可能。他明明还了枪。老孙核对了编号,把枪插回了枪柜。他亲眼看见的。1743号枪,插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皮带垂着。
可是……可是如果他丢的是空枪套呢?
陈四的心跳得厉害。他感觉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他强迫自己继续想。
在“为民”饭馆,枪套还在。排队买糖时,枪套还在吗?他记不清了。人那么多,挤来挤去。会不会是那时被人割了皮带?码头区常有扒手,专偷值钱的东西。但枪套?谁会偷枪套?铜扣值点钱,但为了这点钱冒这么大险?
除非……除非枪还在里面。
不,枪是空的。他检查过。在码头巡逻时,他打开转轮看过,六发子弹都在腰间的子弹袋里。子弹袋……他摸向左侧腰带。子弹袋还在,皮盖子扣得好好的。他解开扣子,手指伸进去,摸到冰冷的金属。一发,两发,三发……六发。都在。
所以枪是空的。就算丢了,也是空枪。
可是空枪也是枪。元老院对枪支的管理规定,他背过。第三十七条:凡配发制式火器之公务人员,须确保武器随身,不得离手。第六十二条:火器遗失,须立即上报,延迟不报者,视情节轻重,予以记过、降级、开除乃至移交法办。
移交法办。
陈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摸出烟盒,想起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
怎么办?
回去告诉老孙?告诉他我枪套可能丢了,但枪已经还了?老孙会怎么说?他会打开枪柜,拿出1743号枪,打开枪套。然后他会发现枪套是空的。因为枪已经插回枪柜了,枪套是空的。但枪套本身丢了。这算什么?算遗失枪支配件?规定里有没有这一条?
或者……或者枪套根本没丢。只是他记错了。可能他下午把枪套解下来,放在哪儿了。放在派出所的抽屉里?放在自行车筐里?放在宿舍?
对,有可能在宿舍。他早上出门急,可能把枪套落在床头柜上了。然后他今天一整天都只带着枪,没带枪套。枪是直接塞在腰带里的。所以还枪时,他是从腰里掏出枪,没有枪套。老孙没问,因为经常有人这样,嫌枪套碍事,只带枪。
陈四越想越觉得对。一定是这样。枪套在宿舍。他得回去看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宿舍区在镇子西边,是新建的砖楼,一排排的,像火柴盒。他住在三号楼二层,207室。楼梯间里很暗,灯还没添油。他摸黑上楼,掏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元老院宣传画,是丰收的场景,金黄的麦田,归化民在笑。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是蓝布的,轻轻晃动。
陈四打开灯。电灯,十五瓦,光线昏黄。他冲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袜子、手套、一副备用眼镜、几本工作手册。没有枪套。
他又拉开衣柜。制服挂着,常服叠着,最下面有个木盒子,装着私人物品。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家信、一张全家福照片、一枚三等治安奖章。没有枪套。
床底下。他趴下去,用手摸索。只有灰尘,和一只拖鞋。
桌子上。只有搪瓷杯、钢笔、墨水瓶、一叠文件。
没有枪套。
陈四站起来,站在房间中央。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用手背擦了擦,手上全是灰。
枪套真的丢了。
丢在哪里?不知道。可能是在码头区,可能是在“为民”饭馆,可能是在买糖的队伍里。但无论如何,丢了。
他得上报。现在就去。回派出所,找值班的王所长,告诉他实情。枪套遗失,请求处分。记过也好,降级也好,总比移交法办好。他是归化民,从芳草地出来,干了七年警察,没出过大错。一次失误,应该不至于开除。最多调去偏远派出所,或者去当户籍警。饭碗还能保住。
对,现在就去。
陈四转身,拉开门,冲下楼梯。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作响。跑到一楼时,差点撞到一个人,是同宿舍楼的老钱,在锅炉房工作。老钱说,陈同志,这么急?陈四没理他,冲出楼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煤油路灯亮了,一团团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街道上人少了,公共马车也少了。他沿着来路往回跑,布鞋踩在水泥路上,啪啪作响。跑过合作社门市部,跑过“为民”饭馆,跑过“利民”杂货铺。派出所的办公楼就在前面,三楼的灯还亮着。
他跑到台阶下,停住,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后背,制服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王所长还在。
他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接待大厅里,那个实习生还在值班台后面,正在打瞌睡。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陈同志?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找王所长。”陈四说。声音有点哑。
“所长在开会。”实习生说。“周例会,各股长都在。你有急事?”
陈四愣住了。周例会。他忘了。每周一下午五点,雷打不动。现在几点?他抬头看墙上的钟。五点二十分。会刚开始二十分钟,通常要开一个半小时。
“我……我等会儿。”他说。
“那你坐吧。”实习生指了指长椅。
陈四没坐。他走到楼梯口,想上去,又停住了。会议室在三楼,他不能闯进去。他靠在墙上,手伸进口袋摸烟,又摸到那个空烟盒。他把它掏出来,捏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能听见楼上隐约的说话声,是王所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上个月的治安案件,比前月上升百分之十五。为什么?因为你们松懈了。觉得天下太平了?我告诉你们,元老院最恨的就是松懈。临高是元老院的根基,东英镇是临高的门面。门面上有灰,元老院看得见……”
陈四听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他感觉喉咙发干,想喝水,但不敢离开。他怕一离开,勇气就没了。
又过了十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内勤股的刘同志下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陈四,他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值班台,跟实习生交代什么。然后他出去了。
陈四继续等。
五点四十分。五点五十分。六点钟。
楼上的说话声停了。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散会了。
陈四站直身体。他看见王所长第一个下来,后面跟着各股股长。王所长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制服穿得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一边下楼一边对刑侦股的王股长说话。
“……现场记录要规范,我说过多少次了。疑似就是疑似,确定就是确定。没有证据就不要写死。元老院讲究的是什么?实事求是。你们这样搞,将来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四迎上去。
“王所长。”
王所长停下脚步,看他一眼。“陈四?还没下班?”
“我有事……想向您汇报。”
“什么事?”
“是……关于装备的。”陈四说。他感觉声音在抖。“我今天下午……我的枪套……可能丢了。”
王所长没说话。他看着陈四,看了大概五秒钟。旁边的几位股长也停下来,看着陈四。空气突然安静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丢了?”王所长说。“可能?”
“是……我不确定。但找不到了。我回宿舍找了,没有。可能是在执行任务时……被人偷了。”
“枪呢?”
“枪还了。”陈四赶紧说。“枪已经还到装备室了。老孙核对的编号。只是枪套丢了。”
王所长继续看着他。然后转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走吧。”
几位股长点点头,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王所长、陈四,和值班台后面假装整理文件的实习生。
王所长走到长椅边,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四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详细说。”王所长说。他掏出烟,是“三亚”牌,比“丰收”贵。他点了一支,没让陈四。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升起。
陈四开始说。从下午巡逻开始,到码头检查,到“为民”饭馆喝茶,到排队买糖,到回所里还枪,到回宿舍发现枪套不见了。他说得很细,每个时间点,每个地点,每个动作。他尽量不漏掉任何细节。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大概……就是这样。”他说。
王所长抽着烟,没说话。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直到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才伸手拍了拍。
“你的枪套,编号多少?”他问。
“枪套……没有编号。”陈四说。“只有枪有编号。”
“皮带扣呢?皮带扣上有钢印,是出厂编号。”
陈四愣住了。他从来没注意过皮带扣上有编号。
“我……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王所长叹了口气。他把烟摁灭在长椅扶手上,那里已经有很多烟疤了。
“陈四,”他说,“你干警察几年了?”
“七年。”
“七年。”王所长重复了一遍。“不算短了。规定应该都背过吧?”
“背过。”
“第六十二条,背给我听。”
陈四咽了口唾沫。他闭上眼睛,开始背。
“凡配发制式火器之公务人员,须确保武器随身,不得离手。如有遗失,须立即上报直属长官及装备管理部门,延迟不报者,视情节轻重,予以记过、降级、开除乃至移交法办。”
“立即上报,”王所长说,“你做到了吗?”
“我……我发现了就立刻回来找您了。”陈四说。他感觉自己脸在发烫。
“你几点发现的?”
“大概……四点半。还枪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不确定。我回宿舍找了,确定丢了,就立刻回来了。大概是五点十分。”
“现在是六点零五分。”王所长看了看墙上的钟。“从四点半到六点零五分,一个半小时。这算‘立即’吗?”
陈四说不出话。
王所长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抽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烟雾在空中盘旋。
“枪还在,”他终于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枪丢了,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而是在禁闭室了。”
陈四低下头。
“但枪套也是装备的一部分。”王所长继续说。“皮带、枪套、子弹袋、保养工具,都是登记在册的。丢了,就得有个说法。你说是被人偷了,有证据吗?有人证吗?有物证吗?”
“没有。”
“那凭什么认定是被偷了?万一是你自己弄丢的呢?万一是你嫌麻烦,故意扔了呢?”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王所长打断他。“但规定就是规定。装备遗失,首先要写情况说明,然后内勤股要调查,装备股要核实,最后要上会讨论,给出处理意见。记过是最轻的,扣三个月津贴。调离现岗位,去档案室或者后勤,看缺人情况。如果认定是严重失职,可能降一级,去乡镇派出所。”
陈四听着。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扣津贴,调岗,降级。七年,他干了七年,才升到二级警员。如果降级,就回到三级,工资少三分之一。如果调去乡下,东英镇就没有他的位置了,老婆孩子怎么办?女儿还在念书,生活费怎么办?
“所长,”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能不能……通融一次?我保证,绝没有下次。我……我可以写检讨,可以扣津贴,但别调岗。我熟悉东英镇,每个铺子每个人都认识。我……”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王所长说。“规定就是规定。元老院最讲究什么?程序。程序不对,一切都白搭。你今天隐瞒不报,已经是错了。现在报了,还算你主动。如果等我们发现,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
“你先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从今天下午一点钟开始,到四点半,每个时间点在哪儿,做什么,跟谁在一起,写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交给我。然后等通知。这段时间,你的配枪暂扣,不用出外勤了,在所里帮忙整理档案。”
陈四也站起来。腿有点软。
“是。”他说。
王所长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他又停下,回过头。
“陈四,”他说,“枪套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记者。《临高日报》那帮人,鼻子灵得很。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写篇报道,说警察丢装备,元老院脸上不好看。你明白吗?”
“明白。”
“回去吧。”
王所长上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值班台的实习生假装在写字,头埋得很低。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六点十分了。
他转身,走出派出所。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已经完全黑了。煤油路灯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像一个个漂浮的、昏黄的茧。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远处传来蒸汽自走钟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叹息。
陈四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宿舍走。脚步很慢,很沉。
他想起王所长的话。记过,扣津贴,调岗,降级。每一种都可能。但至少,饭碗还能保住。只要枪没丢,只是枪套,最坏也就是降级。去驻村就去驻村,好歹还是警察。女儿还能继续念书。老婆……
他停住了。
老婆。他还没告诉老婆。上个月老婆还说,想买台缝纫机,合作社在搞分期付款。他答应了,说下个月发了津贴就去申请。如果降级,津贴少了,缝纫机就买不成了。老婆会怎么想?会埋怨他吗?还是会说,算了,人没事就好?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为民”饭馆时,他往里看了一眼。饭馆里还亮着灯,有几桌客人在吃饭。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老板娘在擦桌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陈四看着老板。老板姓张,叫张什么来着?忘了。大家都叫他老张。老张五十多岁,矮个子,脸上有麻子,笑起来很憨厚。陈四经常来这儿喝茶,有时候下班晚了,也在这儿吃碗面。老张总是多给一筷子青菜。
今天下午,陈四在这儿喝茶时,枪套还在。老张还开了玩笑。
然后呢?
然后他排队买糖。队伍很长,人挤人。有个老太太差点摔倒,他扶了一把。挎包滑下来,他往上拎了拎。那时候枪套还在吗?他记不清了。人那么多,会不会是那时候被人割了皮带?
或者……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在码头?码头人更多,更杂。扒手也多。他们专门盯值钱的东西。枪套的铜扣,皮带上的黄铜卡子,都能卖钱。会不会是那时被偷了?
陈四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他突然想进去问问老张,问他看没看见自己的枪套。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问。王所长说了,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记者。老张虽然老实,但万一说漏嘴呢?万一传到记者耳朵里呢?
他转过身,继续往宿舍走。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脑子。
如果……如果不是被偷了呢?
如果是他自己,在某个时候,把枪套解下来,放在哪儿了。然后忘了。也许放在码头的某个角落,也许放在“为民”饭馆的桌子下面,也许放在买糖的柜台上。然后被别人捡走了。
捡走的人,会怎么处理?
如果是好人,可能会交到派出所。但如果是坏人呢?如果是想干坏事的人呢?
枪套里没有枪。但枪套本身,就是警察的象征。如果有人拿着枪套,冒充警察……
陈四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到头顶。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枪套不值钱,捡到的人多半会扔掉。或者交给派出所。明天一早,可能就有人送来了。老张可能会送过来,说陈同志,你的东西落我店里了。或者码头的工人捡到了,交到派出所。然后王所长会说,你看,虚惊一场。记个警告处分,下不为例。
对,一定是这样。
陈四加快了脚步。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宿舍。上楼,开门,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和他离开时一样。床,桌子,椅子,衣柜。一切都没变。
他脱了制服,挂在椅子上。然后走到脸盆架前,拿起搪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水龙头里流出冷水,他用毛巾浸湿,擦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有点乱,下巴上胡子拉碴。制服衬衫的领子磨得发白。一个普通的归化民警。干了七年,没立过大功,也没犯过大错。每天巡逻,检查,写报告,开会。像钟表里的齿轮,按部就班地转。
他以为会这样一直转下去,转到退休,领一份养老金,回乡下养老。女儿长大了,嫁人了,他当外公。平凡,但安稳。
可现在,齿轮卡住了。
因为一个枪套。
陈四放下毛巾。他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情况说明。
“三月十七日下午,我奉命前往码头执行移民证检查任务。同行者有王德山同志、李建国同志。任务于十三时开始,十五时三十分结束。结束后,王、李二人先行离开,我独自返回派出所。途中,我曾于‘为民’饭馆休息约十五分钟,期间饮用茶水一碗。随后,我在合作社门市部排队购买白糖,约二十分钟。十六时三十分许,我返回派出所,将配枪交还装备室。十七时,我返回宿舍,发现枪套遗失。十七时十分,我返回派出所,向王所长汇报。以上为事情经过。本人保证所述属实。陈四。圣历十年三月十七日。”
他写完,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明天一早交给王所长。然后等。
等通知。等处理意见。等命运的安排。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窗外有月光,淡淡的,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远处,高塔上的蒸汽自走钟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清晰,像某种巨兽的哀嚎。
陈四闭上眼睛。
他想起枪套的样子。牛皮,磨得发亮。皮带扣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暗了。枪套侧面有个小口袋,用来装擦枪布。他上周才上过油,皮子摸起来很柔软。
丢在哪里了?
究竟丢在哪里了?
他想着,想着,直到睡意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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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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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可以去看看姜文主演,陆川导演的悬疑电影《寻枪》,里面关于“什么是枪”的意味很值得挖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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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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