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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澳洲行在卷·序章(神话版)
传国玉玺沉入南海的那一天,那只通天河底的老鼋恰好游历在崖山水下。 他是从通天河一路南游过来的。在河底睡了太久,想看看南海的暖水。崖山海面上火光冲天,战鼓声透过水层传下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破鼓。老鼋浮上水面换气时,正看见一艘巨大的宋船被元兵巨型投石机的炮石击中桅杆,轰然折断,船身倾斜,上面的人像撒豆子一样落进海里。 他潜回水底。玉玺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绶带上泛着亮点,玉玺通体裹着一团金光——他不确定那来自海面还是夕阳。玉玺在水中翻转着下沉,八个鸟篆古字时隐时现。老鼋本来可以躲开。一块玉石沉海,与他何干。但他没有躲。他说不上为什么,那玉玺下沉的样子让他想起通天河底沉落的经书。当年唐僧的经书落水时,也是这样的。慢慢地下沉,一边下沉一边发光。 玉玺落在他脖颈上。不偏不倚。 老鼋低头看了看。玉玺绶带的孔径与他的颈围恰好吻合,套上去不松不紧正合适,像量过尺寸一样。他试着晃了晃脖子,玉玺贴着他的皮肉,略有微凉。“怪事。”他说。声音从喉结上滚过去,玉玺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浮在水中,脖子上挂着传国玉玺,听着海面上渐渐稀疏的战鼓声。 那是大宋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崖山海战的最后一天。 海面上的战斗接近尾声时,老鼋看见一支船队正在向南撤离。乱中有序,倒不像是崩溃。外围的战船列成阵型阻挡元兵追击,远处的辎重船和民船先行南撤。少帝的座船在中间,桅杆上还挂着大宋的旗帜。 张世杰站在最后一艘断后的战船上,他的船腹被炮石打穿了,兵士们用棉被和布帛堵着漏洞,奋力把浸水淘出去、倒进海里。他拄着剑站在船尾,看着元兵的船队越来越近。 陆秀夫在少帝的座船上。他站在船舷边,怀里抱着八岁的少帝赵昺。绝望地感受着大宋的最后时刻。崖山的渔夫们撑着大量小船从礁石后面绕出来。陆秀夫正在犹豫。渔夫冲他喊:“船上的贵人!这边!你们那船太显眼了,换艘小船吧!南边的海路还通着!”陆秀夫回头看了一眼崖山。崖山上,最后的陆寨正在燃烧。他抱紧了少帝,跨上了渔夫的船。 船队在南海上汇合时,陆秀夫让人归拢船只。清点下来,出发时的二十万人,跟上了约十四五万。损失惨重。站在战船船头的张世杰不知去向、生死不知。但宋室还在。少帝还在。船队继续向南。 这是老鼋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还在海底,脖颈上挂着玉玺,正在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玉玺贴着脖颈,一开始冰凉,渐渐被他体温捂暖了。龟甲深处那一页真经残章的光膜蔓延过来,将玉玺也裹了进去。光膜和玉玺触碰的瞬间,玉玺的颜色变了——原本是青白的玉色,浸了光膜之后,变成一种温润的暖黄,像旧宣纸的颜色。 他身上有一页三藏真经,那是唐僧取经回来路过通天河时,真经落水,被捞上来晒经之时,不慎落下的。老鼋将那页真经小心地珍藏着。梵文写的,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不过,经页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温温的、软软的,像是冬天晒过太阳的沙滩,很舒服。老鼋把它贴在皮甲褶皱最深处,用了几百年时光,慢慢炼化,炼成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膜,笼罩着全身。暖暖的,很舒适。 他不知道的是,这层真经书页所化的光膜,遮蔽了天机,从那时起,三界的因果账簿上无故少了一笔;再能掐会算的人也算不到他的行踪;地府生死簿上,“通天河斑鳖”的那行成了空白,而没人觉得这很奇怪。除了三界极少数能看破天机的隐士,已经没人记得,在通天河底,还有只偶尔晒晒太阳的老鼋。 他只是觉得,从前,通天河新来的水神和巡河夜叉见了他,偶尔还会跟他打个招呼,可后来,见了他爱搭不理的,他也不怪。人家懒得搭理他这个得罪了新成佛的取经众的老鼋,恐怕是躲还来不及呢。但在新来的水神眼里,老鼋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能被人看到的,只是一块水底的巨石……谁会跟路边一块巨石打招呼呢? 有时,他会想起那年他托付唐僧问话的旧事,还有那次一时恼火把真经沉了的冲动之举……如果……如果没有“怒而沉”经这回事,他不是好好地结交了两尊佛和三位菩萨吗? 老鼋没有跟着船队。他转身游回了深海。玉玺在他脖颈上,随游动的节奏轻轻晃动,像一枚巨大的铃铛,却发不出声音。 海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几艘残存的战船桅杆断了一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风帆。张世杰站在船头,与另一艘船上的陆秀夫远远相望,相视一笑…… 船队在南海上航行了多日。风暴是第七天夜里袭来的。浪高过桅杆,一个接一个砸下来。船板呻吟,帆索断裂,海水灌进船舱。少帝被陈编修抱在怀里,缩在船舱最里面的角落。陈编修四十多岁,翰林院出身,崖山之前负责给少帝讲《资治通鉴》。此刻他自己也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还在低声念叨:“帝舟南行,风雨大作。海色如墨……” 少帝问:“陈先生,我们到哪里了?” 陈编修答不出来。舷窗外只有翻滚的黑水和炸裂的闪电。然后船底亮起了光。 暖黄色的光,从深海缓缓浮升。光不刺眼,温温的,像冬天窗纸后面透过来的烛火。少帝从陈编修怀里挣脱,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他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龟。龟背上有光膜流转,泛着一层温润的暖黄。少帝感觉心里暖暖的,很舒服。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并不是一只大龟,那是无比巨大的老鼋,或者叫斑鳖。老鼋在暴风雨的夜里,从深海浮上来,像一盏会呼吸的灯笼。 船队周围的浪忽然小了。浪在船队四周自动平复下去,像有什么力量从水底托住了海面。老鼋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浮在那里,背上的经页光膜在水下铺开,方圆数里的海水被光膜一照,便掀不起大浪了。 船队乘着这段平复的海面,加速向南驶去。老鼋在水下跟着。他跟了整整一夜。黎明时,风暴过去了,海面恢复平静。少帝还趴在船舷上,一夜没睡。他的手指浸在海水里,海水冰凉。老鼋游近了些。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个人类幼崽的手指冻得通红,浸在咸水里,像一截小小的珊瑚枝。老鼋用鼻尖轻轻触碰了那根手指。 触碰的一瞬,玉玺的光芒分出一缕极细极淡的暖金色光丝,顺着海水,顺着少帝的指尖,流入他体内。少帝觉得指尖暖了一下。只是暖了一下,像冬天被人握住手指哈了一口气。他收回手指,看着大龟缓缓沉入深海。暖黄色的光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海面下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光点,然后消失。 少帝对陈编修说:“有一只大龟,刚才碰了朕的手指,暖暖的。” 陈编修问:“龟?” “很大的龟。”少帝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捂着那根手指。“它身上有光。” 陈编修在《行在录》里写道:帝舟南行,夜遇风暴。海中有巨鼋浮至,其背有金光,海浪为之平静。帝以指探水,鼋触帝指。帝曰指暖。后遂不寒。 他当时也看着色深如墨的海面,可他压根没看见巨龟。他只看见把手指浸入海水的皇帝。但他相信少帝所说的话,他愿意相信,少帝有海神的护佑。 船队穿过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消失的,没人说得清。后人只能从矛盾的记载中,去感受那个色深如墨的风暴巨眼。陈编修的笔下,那漩涡中间还有奇异的流光。至于流光的色彩,后世的记载中,说法不一。 继续向南。穿过风暴区之后,海面日渐平静。沿途又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风浪,折损了一些船只,但主力仍在。最终抵达那片陌生大陆时,船队还有大小船只数百艘,军民十余万人。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天海一色中,渐渐显出黛青色的海岸线,陆地从晨雾中渐渐浮现。首先望见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港湾,水深港阔,湾口两座岬角合抱,湾内水面宽阔,足以容纳千艘海船。外海还有阻拦海浪的沙堤护佑。 张世杰站在船头,腰间的剑鞘上还带着崖山海战的焦痕。他望着这片港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不亡宋。”他说。陆秀夫默默点头。 船队驶入港湾。跳板搭上沙滩时,少帝被陆秀夫抱着走下船。八岁的孩子赤着脚,踩在陌生的白色沙滩上。沙粒细得像盐,被海风吹起来,粘在他的脚踝上。他弯腰抓了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漏下去。 少帝在沙滩上站了很久。他看着这片陌生的海岸线——森林茂密,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条淡水溪流从林中流出,在入海口绕了个弯,冲出一大片三角洲,之后汇入大海。 “此处……此地何名?”陆秀夫问长年出海的渔民。渔民茫然。 “等陛下赐名。”张世杰说。 “这个大澳,就叫‘莫忘本’。”他说。他转过身,面朝陆地。淡水河向内陆延伸,森林茂密到近乎荒蛮,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随行的文武官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在海湾里回荡,惊起一群从未见过人们的白色大鸟。 陆秀夫跪在地上,抬起头。他看见少帝的嘴角抿得很紧。八岁的孩子不太会表达复杂的情绪,他只是把手里剩下的沙攥得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 “臣领旨。”陆秀夫说。 莫忘本城就这样成了行在:大宋澳洲行在。与大宋临安行在一样,暂时做了大宋帝都。 后来年深日久,澳宋的子民渐渐忘了这三个字的本意,口耳相传,讹成了“墨尔本”。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此刻,这座城还只有沙滩上的几排木棚,和一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宋旗帜。 船队在莫忘本休整了半个多月。张世杰带人进山砍伐木材,搭建营寨。陆秀夫带人清点物资登记名册。船队仍有大小船只数百艘,带出来的东西不少,粮食、种子、铁器、农具、兵器、造船的工具,都从船上卸下来,在沙滩上晾晒除锈。 最重要的是书。陈编修带人把船上的书箱全部搬上岸,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一字排开。《资治通鉴》《通典》《太平御览》……还有朝廷重要的文书账册、规范典籍。书页被海潮气润得发软,一页一页摊在太阳底下晒。 陈编修蹲在书箱旁边,看着满沙滩的书页,忽然哭了。 张世杰路过,问他哭什么。 陈编修说:“这些书还在。大宋就还在。” 半个月后,少帝命部分船队继续沿海岸线向两边探索。他想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大。少帝亲自登上一支船队,向东航行了数日,在一处海湾停泊。那天清晨,少帝在船舱里被陈编修叫醒。“陛下,岸上有鹿。” 少帝披衣出舱。海滩尽头,一只幼鹿正低头饮着从森林里流出的小溪。晨光穿过树叶,照在鹿角上,鹿角边缘的茸毛亮成一圈金色。少帝看了很久。 “这个湾,就叫晨鹿湾。” 陈编修在《行在录》里写道:帝东巡,见有小鹿于溪边晨饮,名其澳曰晨鹿湾。后于湾内筑城,遂名曦麑。曦者,晨光也,麑者,幼鹿也。 曦麑二字笔画繁复,后世民间图方便,用白字代替,讹为“悉尼”。却是失了本意。 少帝在曦麑住了下来。莫忘本城由张世杰坐镇,曦麑城由陆秀夫辅政。两城之间渐渐走出了一条商路。商队中途歇脚的驿站,后来扩展成一座城。商队首领常在此处对账,每算必亏,戏谑道“看,赔啦”。后世讹为“堪培拉”。 抵达澳洲的第十年,张世杰病逝于莫忘本城。 他临终前,少帝已长成十八岁的少年。少帝坐在榻边,握着张世杰的手。张世杰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有多年前崖山海战时留下的焦痕。“陛下,”他说,“臣不能陪陛下北归了。” 少帝说:“将军已经陪朕走到了最远的地方。” 张世杰笑了笑。他闭上眼睛。武庙里他的灵位是后来才供进去的。陆秀夫亲自写的牌位:大宋太傅枢密使张公世杰之位。 陆秀夫比张世杰多活了六年。他晚年主持编纂了《澳洲风物志》,详细记录这片大陆的山川物产,扉页上写着:以备王师北归之日,知南土有此沃壤,可为后图。他死在曦麑城的藏书楼里,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编完的书稿。他的灵位和张世杰的并排供入武庙。 文天祥的灵位是空着供进去的。商船从南洋辗转带来消息:文丞相在大都被囚三年,至元十九年就义。刑场上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面南而拜,引颈就戮。消息传到澳洲时,距离他就义已经过去了数年。少帝在文庙的空白木牌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命人将文天祥的灵位供入武庙,与张陆二公并列。 那时少帝已有子嗣。大婚之后,皇后为他生了三位皇子。后来又有妃嫔生了数位。张世杰、陆秀夫在澳洲虽已成家,终无子嗣。少帝下了一道诏书:以皇子三人,分继三公之嗣。皇次子继张氏,皇三子继陆氏,皇四子继文氏。三姓子孙,世世勿忘其本。 过继仪式在武庙举行。三个孩子跪在三块灵位前磕了头。最小的那个磕完头,仰起脸问少帝:“父皇,文丞相是什么样的人?” 少帝想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想起那只从深海浮上来的大龟,想起触碰他指尖的冰凉鼻尖,想起那股流入体内的暖意。他说:“文丞相是一个值得所有人都记得的人。” 幼子又问:“记得什么?” 少帝说:“记得大宋。记得崖山。记得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武庙里的香火静静燃着。三块灵位并排而立,在青烟里若明若暗。窗外是澳洲的蝉鸣,响亮而陌生,像这片大陆上一切生命的鸣叫——不知疲倦,不管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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