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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辅助创作】《澳药风云》4月5日连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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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5:41 编辑

一楼祭旗
我又来创作赛博泔水了,还请各位捧捧场子
怎么感觉新写的好像没什么人看呢?请各位提点意见吧,我好改进改进,毕竟生蛋的鸡不知道蛋是什么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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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开端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9:58 编辑

(重写版)
一六三七年冬,九龙石硖尾劳工营的影子在傍晚五点的光景里,斜斜地铺满了整条污水横流的斜坡路。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西边那些高低错落、用预制板、夯土、木头和红砖匆忙垒起来的楼房间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没什么温度,只是把一切照得更灰败、更清晰。

吴继豪从警务处那道刷着绿漆、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的侧门里跨出来时,左脚先踏出门槛,踩实了外面坑洼的水泥地,右脚才跟着拖出来,动作有些滞涩。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硬痂,像一条歪扭的虫子趴在那里。他腮帮子紧了紧,那硬痂的边缘又微微裂开,渗出一丝新鲜的红。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褂,洗得发白,布料薄得几乎透光,空荡荡地罩在嶙峋的骨架上,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角。袖口短了一寸,露出的手腕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带着陈年的疤痕和新鲜的擦伤。他没急着走,就站在门口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慢吞吞地抬手,用手背内侧——那里相对干净些——擦了擦下巴。然后才抬眼,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巷子对面。

巷子对面是一家当铺,黑漆招牌上的金字早已暗淡,”字缺了个点。门口蹲着两个无所事事的烂仔,正朝这边张望,碰触到吴继豪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

身后,铁皮包边的木门“哐”一声关上,声音干涩。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后,一张戴着藏蓝色制帽的脸晃了一下,眼神像冰凉的解腕小刀,钉在他背上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豪哥!”

声音是从斜对面那根歪脖子电线杆的阴影里传出来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告示,有澳宋市政厅新颁的卫生条例,有“人人讲卫生”的宣传画,更多的是各种模糊不清的私人启事和乌黑的污迹。四条人影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陈大文走在最前头,瘦高的个子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他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长衫,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洗得发硬。他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麻绳勉强固定住一条腿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吴继豪全身,尤其在嘴角的伤处停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他是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断断续续念过几年私塾的,说话做事总带着点过分的谨慎和迟疑。

阿明紧跟着蹦出来,脚步轻佻。他比陈大文矮半个头,身形精瘦,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里胡哨的旧绸衫,领口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他嘴角永远像叼着点什么,此刻叼着的是一根抽了一半“大生产”卷烟。他没看吴继豪的脸,眼睛先溜向街对面那个卖糖水的摊档——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妹仔,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吴继豪身上,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搞掂了?”

大虾和细虾两兄弟落在最后,并排站着,几乎把狭窄的巷口堵住。两人都穿着深蓝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打,肌肉虬结的臂膀露在外面,上面有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污迹。他们是亲兄弟,长相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方脸,厚嘴唇,沉默时嘴角向下抿着,带着一股天然的愁苦和执拗。大虾年纪稍长,眉头总皱着个疙瘩;细虾相对平和些,但眼神更直,看人时像钉子。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吴继豪。

“冇事。”吴继豪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潮汕口音特有的硬实和顿挫,像石头敲在木板上。“几个髡人差佬想食功劳,搵我顶缸。”

“顶缸?”阿明把嘴角的卷烟拿下来,用指头捏着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班契弟,冇胆捉真贼,就来捏软柿?豪哥,你……”

我应承了”吴继豪打断他,咧嘴笑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应承了,口供画押,一套做足。转头见了他们那个戴眼镜的上官,我就改口,话案发那日,我在元朗街帮‘茂隆’字花档收数,档口伙计同左邻右舍十几人都见得到我。班粉肠当场脸就绿了,又不敢发作。等那眼镜仔一走,拖我入后房,拳脚侍候了一顿。”他顿了顿,舌尖舔了一下开裂的嘴角,尝到咸腥味,“皮肉伤,骨头冇事。”

陈大文这时才小心地开口,声音有些紧:“那……那后来点收场?”他说话带着点半生不熟的官话腔调,总想咬字清楚,反而显得别扭。

吴继豪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有个探长经过,听到我在里面用潮州话问候佢哋老母。佢推门入来,喝停了。”他停了停,似乎在掂量用词,“姓龙,潮阳人。讲了几句场面话,话潮汕乡亲在外,要互相照应。”

大虾闷闷地出声,声音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带着浓重的乡音:“元朗……档口,还开得?”

“开唔成了。”吴继豪转过身,开始朝劳工营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碎石和湿泥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被狗闻过的食,就唔香了。搵过第二条路行。”

五个人不再交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沿着陡峭、湿滑的台阶向上爬。这台阶,是元老院为了快速吸纳大陆流民,稳定广府局势,匆匆忙忙扩劳工营时浇筑的。做工粗糙简陋,只有薄薄的一层,边缘已经崩缺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骨料。每一级台阶都因为常年潮湿和人脚踩踏,蒙着一层黑腻的污垢。空气里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底层是粪便和垃圾在阴沟里沤烂的腐臭,中层是煤球炉呛人的烟气和廉价菜油烧糊的焦味,上层则飘荡着各家各户锅里传来的、混杂不清的食物气息——咸鱼、霉菜干、稀粥,偶尔有一丝油渣的荤腥。

石硖尾劳工营的楼房像一群灰黑色的、疲惫的巨兽,蹲伏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墙是红砖夹着夯土,不少地方已经泛出大片的、地图一样的白色盐碱。密密麻麻的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木板、纸箱板甚至破草席遮挡着。从那些窗户里,传出咳嗽声、小孩的哭喊、女人的叱骂、男人低沉的交谈,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刺耳声响。无数根竹竿从窗户、从狭窄的阳台伸出来,搭在楼与楼之间,上面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衣物,在潮湿的北风里沉重地摆动,滴着水。

没有硬化的泥地路面,被无数双草鞋、破布鞋、赤脚踩得坑坑洼洼,蓄着一汪汪浑浊的泥水。公用水泵和水渠边是人最多的地方,像蚁巢的入口。刚下工的男人,大多脱了上衣,露出精瘦或壮实的、沾满油汗和尘土的脊背,排着队,沉默地摇动压水泵那锈迹斑斑的铁柄。女人则挤在水渠边,就着浑浊的流水,奋力搓洗着盆里的衣物,棒槌敲打石板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人们的裤腿和裙角。各种方言的叫喊、笑骂、催促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是这片拥挤天地里最嘈杂的背景音。

暮色四合,一些角落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是从那些没有遮挡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摇曳不定。墙角下,蹲着三三两两抽烟的男人,劣质烟叶燃烧的辛辣气味混在空气里。他们大多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吞吐着烟雾,脸上的疲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吴继豪住六楼,最顶上一层,意味着夏天最热,冬天最冷,下雨天还可能漏雨。楼梯间没有灯,黑乎乎的,越往上走,勉强看得清脚底下。只有某些拐角处,从住户门缝里漏出的微弱光亮,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堆积着杂物的台阶。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回荡,夹杂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屋”在走廊最尽头,左边是公共厕所,永远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门是用几块厚薄不一的旧木板钉成的,门板上有裂缝,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锁是一截粗铁丝弯成的钩子,挂在门框一个凸起的铁钉上。吴继豪摸出另一截磨得尖细的铁丝,插进门板与门框的缝隙里,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铁丝钩被挑开了。他推开门。

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涌出来:长时间不透风的霉味、汗液和体油混合的酸馊味、角落里麻袋里旧衣物散发的尘土味,还有一种廉价线香燃烧后残留的、甜腻中带着焦糊的怪味。房间极小,不到一百平方呎,靠墙是用砖头和几块破木板搭成的两个通铺,几乎占满了所有地面。铺上铺着颜色晦暗的草席,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和粗糙的水泥,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不少地方已经剥落。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一尺见方、对着内部走廊开的小气窗,此刻被一块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半掩着,透进些许走廊里其他房门漏出的微光。

吴继豪反手带上门,将走廊里的嘈杂和厕所的气味稍微隔绝。他走到靠里侧的那个铺位,那算是他的“地盘”。他蹲下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藤箱,藤条早已失去韧性,颜色发黑,几处断裂的地方用麻绳粗糙地捆扎着。他打开箱子,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用灰色土布缝成的小口袋。他取出布口袋,解开系口的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草席上——是一些零散的、边缘磨损的澳元银毫,还有一小叠皱巴巴、颜色深浅不一的流通券,面额最大是一元,更多的是几毫几仙的零票。

他就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点昏暗光线,开始数那些流通券。动作很慢,很仔细。粗大的、指节突出的手指,捏着那些挺括的纸片,一张一张地捻开,将卷起的边角耐心抚平,在膝盖上轻轻磕齐,再按照面额大小分门别类地叠好。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专注地落在那些五颜六色印着彩花的纸片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听朝,去食堂揾工。”他数完了,没有抬头,一边将分好的票子重新叠好,一边说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德嗣大道东,新开咗间工人合作社食堂,要请人专门包糯米鸡。计件,手快嘅,一日包几百只唔成问题。包两餐。

阿明向后一倒,整个人像一滩泥似的瘫在属于他的那块铺板上,压得身下的木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他没看吴继豪,而是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油烟熏得发黑、还洇着几圈黄褐色水渍的天花板,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包——糯——米——鸡——啧。豪哥,我哋跟你落嚟九龙,唔系为咗做呢啲婆婆妈妈嘅功夫嘅。你之前点讲嘅?话呢个地方,係龙係蛇,都要搏出位,要捞偏门先发得快。包糯米鸡,攒到几时?”

吴继豪将数好的流通券重新用布口袋仔细装好,系紧,放回藤箱最底层,用衣服压住,再把藤箱推回床底。他直起腰,慢慢地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急乜嘢。”他这才转向阿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像深潭的水。“搏,都要有气力先搏得。肚都食唔饱,拳头都冇力,你同边个搏?同街边啲饿狗搏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先落脚,食饱饭,摸清呢度啲水有几深。心急,死得快。”

陈大文一直坐在对面铺沿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旧长衫上一颗快要脱落的扣子。这时他抬起头,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担忧和不确定:“豪哥……嗰个龙探长,真系靠得住?佢一句话,啲差佬就真嘅放过我哋?会唔会……”

“龙探长?”吴继豪走到那个小气窗下,踮起脚,用手指拨开那块破布的一角,朝外望去。外面是另一栋楼斑驳的墙壁,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砖缝里的苔藓。更远处,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杂乱的天线,维多利亚港方向,有几处码头和仓库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沉沉的暮霭中显得遥远而朦胧。“佢有佢嘅算盘。”吴继豪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潮汕同乡?呢个世界,同乡食同乡嘅事,我见得多。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最稳阵嘅,永远係自己够硬,荷包有银,手上有兵

他放下破布,转过身,房间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走廊里隐约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轮廓。“龙探长条路,行得通行唔通,后话。眼前,我哋要行自己条路。食堂份工,係第一步。大虾,细虾,”他看向那对沉默的兄弟,“你两个听朝同我一齐去。阿明,”他又看向瘫着的阿明,“你同大文,去附近街市、茶馆同码头转转,睇下有冇其他散工,或者……有冇咩‘路数’可以打听。记住,眼要利,耳要灵,口要密。”

阿明在黑暗中“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陈大文赶紧点头,手指又不自觉地推了一下眼镜。大虾和细虾同时闷闷地应道:“知了,豪哥。”

吴继豪不再说话,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和衣躺下。草席冰凉,带着潮气。他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楼下的嘈杂声并未停歇,反而随着夜色加深,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婴儿夜啼,夫妻争吵,交媾,咳嗽,鼾声,还有不知哪隐约传来的、变了调的戏曲唱腔……这些声音混杂着潮湿的、充满各种气味的空气,从木板门的缝隙,从墙壁的孔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这间不足百尺、用三合板隔出来的板间,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而远处港湾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低沉,穿透层层叠叠的劳工棚户,传入耳中,仿佛来自另一个全然无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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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后厨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9:57 编辑

(重写版)
德嗣大道“荣记茶楼”的后厨,像一口永不熄灭的蒸锅,终日弥漫着白蒙蒙、带着油腻的蒸汽。墙壁是经年累月油烟熏出的焦黄色,墙角堆积的煤球和潮湿的柴火让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三眼蜂窝煤炉灶吐着暗红的火舌,几口乌黑的大铁锅坐在上面,滚水、蒸气和熬煮高汤的厚重水汽混杂着,沿着低矮、布满黑色油亮污垢的天花板弥漫开,凝结成浑浊的水珠,不时“啪嗒”一声,滴落在人汗湿的脖颈或滚烫的灶台边缘,激起一小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吴继豪系着一条辨不出本色的粗布围裙,站在靠窗的长条木桌前。围裙上深深浅浅地浸满了油渍、米浆和洗不掉的污痕。窗户用几根生锈的铁条封着,玻璃模糊不清,勉强透进些天光,正好照亮他手头那一方油腻的桌面。桌上摆着几个大瓦盆,一盆是泡得发涨的雪白糯米,一盆是发好切丁的深褐色香菇,另一盆是泡软的淡红色虾米,旁边还有一箩筐煮熟的咸鸭蛋,蛋黄被单独抠出来,橙红油亮,码得整整齐齐。地上堆着一大捆新鲜的干荷叶,散发着生涩的草木清香,勉强对抗着厨房里浓得化不开的油荤气。

他动作快,也稳。左手摊开一张浸润过的荷叶,掌心能感觉到叶片筋络的纹理。右手用竹筒瓢舀起一勺糯米,不多不少,刚好均匀盖住叶心。然后,筷子飞快地夹起几粒香菇丁,一撮虾米,一颗完整的咸蛋黄,有时还会加一小块用酱油腌过的、切得方正的鸡肉——这要看当天配料的富余。最后再覆上一层糯米,手指灵活地将四周的荷叶拢起,包裹严实,扯过一根浸湿的细麻绳,三缠两绕,一个活结,一个饱满、有棱有角的糯米鸡便成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来秒。他面前的竹筐里,已经摞起了半筐成品,大小均匀,捆扎得一丝不苟。

阿明就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也系着围裙,但围裙干净得多。在劳工营板间房里瘫着抱怨的是他,到了这相对“鲜活”的市井厨房,他那懒散又爱招惹桃花、总想寻点轻松乐子的本性便又浮了上来。包两个,眼睛就忍不住往洗碗池那边瞟。洗碗池边堆着小山般的碗碟,一个梳着大辫子、穿着碎花短衫的年轻女人正埋头刷碗,手臂起落间,肥皂水混着油花四溅。

“阿丽,收工有冇节目啊?”阿明用生硬但刻意模仿的广府话搭讪,手上包糯米鸡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那个半成品在他手里松松垮垮。“听讲省港大剧院有新戏上画,《杜十娘传奇》,临高话剧团落嚟演出喔,好巴闭嘅。”

被叫做阿丽的洗碗女工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一摞洗好的粗瓷碗重重地顿在旁边的木架上,发出“哐”一声响,算是不屑的回答。

阿明不以为意,反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朝她那侧歪了歪身子,压低声音:“唔睇戏都得,礼拜日,我请你去扯旗山行下?山顶个望火台,睇落成个香港湾,好靓嘅……”

阿丽终于抬起头,甩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用清晰的粤语低声骂了句:“痴线!”

端起又一摞脏碗,扭身走到水池的另一头,仿佛要彻底远离他带来的晦气。

吴继豪没抬头,手里的活计没停。来香港三个月,在石硖尾的鸽子笼和喧腾热闹的港区之间打转,他已听得懂六七成粤语和那些归化民干部、商铺掌柜们常说的、带着奇怪口音的“澳宋官话”了。但是张口说话,仍带着那口浓得化不开的潮汕腔。厨房里其他几个伙计,多是早几年从广东各处流落来的,看他们这几个新来“大陆仔”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直接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戒备、打量和隐约优越感的疏离,仿佛他们是混进上等白米里的几粒稗子,碍眼,却又暂时挑不干净。吴继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但他从不理会,只是手上的动作愈发快,捆扎荷叶的麻绳有时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白痕,片刻才转红。

掌柜的姓郑,四十来岁,精瘦,颧骨很高,眼珠子总喜欢滴溜溜地转。他是琼州人,据说是两年前第一批跟着“王师”来香港的“规划民”,自觉身份不同,一口琼州腔的粤语说得磕磕巴巴,却总爱端着架子,背着手在后厨狭窄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过道里踱来踱去,手指不时在堆放的食材、灶台边沿抹过,检查是否有灰,更像是在巡视自己不可置疑的权柄。这会儿他又踱了过来,看见阿明一边包糯米鸡一边斜眼瞟着阿丽的靓影。手里那个糯米鸡包得歪歪扭扭,荷叶都没裹严实,米粒都漏了出来,顿时尖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开骂:“做嘢啊!我请你们返来系摆景嘅咩?糯米!放咁多做乜?当米唔使钱啊?冬菇!切薄啲!咁厚一片,你想食穷我啊?我开茶楼,唔系开善堂!”

吴继豪手上顿了顿,将刚刚包好、略显饱满的一个糯米鸡轻轻放进竹筐,继续拿起下一张荷叶。他放料从来扎实,在老家潮阳乡下时,阿母就常说,做人要实诚,做事要落力,亏心的钱,赚了也睡不安稳。虽然偷渡来港,在劳工营里熬过,摆过随时被差佬扫荡的字花摊,也为抢地盘跟别的流民群殴过,偷鸡摸狗的事也干过几桩,但在这包糯米鸡的事情上,他固执地守着这条线——料要放足,捆要紧实。郑掌柜骂过几次,他当面不顶嘴,手下却依旧。这后厨的腌臜他并非看不见:抹布乌黑油腻,有时擦完灶台就随手扔在备料桌上;墙角总有扫不净的痰迹和食物残渣;砧板上的霉斑被刀切得深深浅浅。他尽量只盯着自己手里这片荷叶,这点糯米。

这天下午,厨房里闷热得像蒸笼。负责收碗、倒泔水的杂工阿婶,推着那只硕大的、污迹斑斑的木制泔水桶进来了。桶里是中午客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啃了几口的叉烧,沾着口水的白切鸡骨头,半条没动过的咸鱼,咬了一角的莲蓉包,更多的是混杂着菜汤、饭粒、茶叶梗、烟头的油腻秽物。最上面,赫然飘着一从痰盂里清出来的、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浓痰,粘稠地挂在一片菜叶上。

阿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麻利得近乎麻木。

她看也不看,端起沉重的泔水桶,桶沿搭在泡糯米的那只大铁盆边,就要往里倾倒——这是郑掌柜定下的规矩,这些泔水里的“好东西”要挑拣出来,晚上用来煮廉价粥品或熬制“杂碎面”的汤底,美其名曰“物尽其用”。

“你做乜嘢?”

一只青筋微凸、沾着米粒和荷叶碎屑的大手,突然铁钳般扣住了泔水桶的边沿,阻止了倾倒的动作。是吴继豪。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拧着,挤成一个川字。

阿婶被这突然的阻力弄得一愣,抬眼瞪他,口气很冲:“关你屁事?松手!掌柜的吩咐嘅,呢啲拿返来拣下,夜晚要用来煲粥!”

吴继豪没松手,目光落向那桶泔水。那口黄绿相间、混着泡沫的浓痰,正粘在半个被咬得稀烂的叉烧包上,在浑浊的汤水里微微晃动。一股混合了食物腐败、唾液的酸腐腥臭直冲鼻端。他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早上吃下去的那点稀粥和咸菜几乎要涌上喉咙。

“这是人吃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坠地。

“咁你咪唔好食啊!”阿婶用力一挣,想甩开他的手,但吴继豪的手像生了根。她急了,尖声朝外喊:“郑掌柜!郑掌柜!呢个大陆仔搞事啊!唔俾我倒水!”

郑掌柜正背着手在门口跟头家娘低声算着账,闻声立刻沉着脸快步走进来。头家娘——那个颧骨很高、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的瘦削广府女人——也跟了进来,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一副随时准备帮腔算账的架势。

“做乜?想打人啊?”郑掌柜看见吴继豪抓着桶沿和阿婶推拒的手腕,脸色一黑,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反了你了!放手!听见没有!”

吴继豪缓缓松开手,但人依旧挡在泔水桶和大米盆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指着那盆泡得晶莹雪白的糯米,对郑掌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掌柜的,这些泔水倒进去,这米,还怎么给人吃?”

“这些什么?”郑掌柜走近两步,嫌恶地瞥了一眼泔水桶里的污秽,又扫了扫那盆白米,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反而浮起一层混杂着鄙夷和教训的神色,“洗洗淘淘就干净了嘛,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们这些新来的大陆仔,就是穷命富身子,矫情!起灾、过兵、逃难的时候,树皮草根没啃过?观音土没吃过?现在有元老院运来的精米白面,倒学会挑三拣四了?不知好歹!不懂珍惜!”

阿明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蹭了过来,脸上堆起那种他惯常的、带着点讨好和圆滑的笑容,小声用潮汕话对吴继豪急道:“继豪哥,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在屋檐下,低头好过活……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眼神里带着真实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生怕这难得的、还算稳定的饭辙又黄了。

吴继豪没理他,也没看阿明脸上那副表情,只是盯着郑掌柜。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怒火。但那平静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郑掌柜被他盯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掌柜,倒像是在看一样不干净的东西。为了掩饰这种不适,也为了维护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郑掌柜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甚至尖利起来,干脆换上了他那口夹杂着浓重琼州口音、自以为代表“先进”和“正统”的澳宋官话,手指几乎戳到吴继豪的鼻尖:

“看什么看?!不乐意干就给我立刻滚蛋!死全家的偷渡流民!你以为这份工是施舍给你的?外面大把的人挤破头想做!包个糯米鸡,次次加工加料!冬菇放那么多!咸蛋黄放整颗!你当这些大风刮来的?还有你们几个,”他手指又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阿明、脸色发白的陈大文和沉默如山却肌肉紧绷的大虾细虾,“妈妈的,做活个个像死人一样,吃饭个个跟饿鬼投胎!一人干掉三海碗!用料也不知节省,手脚还不干净!屙尿偷草纸!当我不知道啊?一群喂不熟、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的白眼狼!流民就是流民,烂泥扶不上墙!”

头家娘立刻尖着嗓子帮腔。她的广府话又快又利,像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斤斤计较:“就是咯!郑生讲得冇错!呢个月糯米又贵咗三成!粮票兑米又缩水!你们当东家开银仓嘅?冬菇、虾米、咸蛋黄,边样唔係钱?你哋咁样落手,我哋茶楼使乜做生意?直接开粥棚施舍好过啦!呢个月工钱,一定要扣!按市价扣足材料钱!”

郑掌柜见有人帮腔,越发觉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喷溅:“不知感恩的东西!给你们一口饭吃,给你们屋顶遮头,是元老院的恩德,是我大发慈悲!流民就是没规没矩,没家教!要不是上面有政策要安置,谁稀罕用你们这些大陆偷渡客?给我滚!现在就滚出我的厨房!看见你们就晦气!”

吴继豪听着,目光从郑掌柜那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那盆被泔水溅污的雪白糯米上,那口浓痰正挂在盆边,将坠未坠。一股冰凉的怒意,反而从脚底心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一片清醒的寒意。这寒意太甚,冲到了脸上,却化成了一个极其突兀的表情。

他突然笑了。

他平时很少笑,这一笑,眼角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全堆挤了起来,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油腻的厨房光线下,显得格外沧桑,甚至有些怪异。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或欢愉,只是嘴角肌肉僵硬地向上扯了扯,眼神却是冷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诮。郑掌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静默的笑容弄得一愣,后面更恶毒、更宣泄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一口气堵在胸口,张着嘴,竟一时忘了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掌柜的说得对。”吴继豪开口,用的是生硬、缓慢,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死水般清晰的澳宋官话。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抬手,解开围裙脖颈后系着的、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的布绳,然后反手到腰间,解开背后的活结。那围裙沾满了油污、糯米和深色的酱汁,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上。他解下围裙,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或钩子上,而是用双手拎着,在沾满糯米和油渍的木桌上小心摊开,用手掌,一下,又一下,将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或者某种无声的仪式。

抚平,对折,再对折。他将这方厚重的、肮脏的布块,叠成一个略显方正、边缘齐整的豆腐块。

然后,他将这“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刚才工作的长条木桌正中央,就放在那盆被泔水污秽溅到、已然不洁的雪白糯米旁边。位置不偏不倚。

“我们是流民,是大陆仔,是不识好歹。”他看着郑掌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盆米,那桶泔水,或郑掌柜那张红白交加的脸。他转过身,肩膀的线条在薄褂下显得硬朗。他朝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厚重的棉布门帘走去——门帘后面,是茶楼喧嚣嘈杂的前厅,是飘着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气的德嗣大道。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踩在湿滑、满是油污和菜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啪嗒”声。

阿明张大了嘴,愣在原地足足有两三秒。看看吴继豪毫不犹豫走向门帘的瘦削挺直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郑掌柜,再看看眼神冷漠、嘴角下撇的头家娘。他脸上那讨好的笑容早已僵住,眼里闪过挣扎、惊慌,还有一丝迅速掠过的、对即将再次失去饭碗的不甘和恐惧。哎呀!他猛地一跺脚,也顾不上解围裙了,胡乱将手里那张没包完的荷叶和散落的糯米甩在桌上,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像是抱怨又像是自我说服,然后小跑着,有些狼狈地追了上去。

大虾和细虾两兄弟一直默默地在另一边处理着成堆的待洗荷叶,此刻同时停下手。大虾眉头拧成死死的疙瘩,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细虾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沉得吓人。两人几乎同时,一言不发地扔下手里湿淋淋、沾着泥的荷叶,在旁边的脏水桶里草草涮了涸手,就在各自深蓝色的粗布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沉默地迈步,跟上。他们的脚步更重,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像两座移动的、压抑着怒火的铁塔,经过郑掌柜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弱而冷硬的风。

陈大文是最后一个。他脸色苍白,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推着鼻梁上那副不断滑下来的破眼镜。经过郑掌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最终,用极低、极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咬着牙挤出一句带着潮汕口音的官话:“……人不是狗嗟,死髡贼。”

郑掌柜或许没听清全部,但“狗”字是清晰的。他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喝骂,却被这接二连三、沉默却决绝的离去弄得一时气结,竟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等他终于回过神,那股被公然冒犯的暴怒冲上头顶,想再骂出更恶毒的话来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和脸面时,那五个穿着灰扑扑、洗得发白短褂的背影,已经先后穿过那幅油腻厚重的棉布门帘。门帘晃动,落下,将后厨浑浊的蒸汽、刺鼻的气味和郑掌柜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内。

外面,隐约传来前厅跑堂高昂的叫号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德嗣大道上永不停歇的车马人声。那五个背影,如同几滴汇入浊流的水,转眼便消失在那片光怪陆离、喧嚣涌动的人海之中。

后厨里,刹那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蒸笼嗤嗤作响的喷汽声,炉灶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以及那盆被泔水污秽污染的、曾经雪白的糯米,静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郑掌柜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由煞白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身旁那只沉重的泔水桶上!

“哐当——哗啦!”

木桶翻倒,污秽肮脏的泔水顿时泼洒一地,溅得到处都是,那股浓烈的酸腐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反了!都反了!不知死活的贱骨头!大陆流民!瘟神!”他尖厉、颤抖的骂声,在后厨浑浊黏腻的空气里疯狂回荡,却被厚厚的砖墙和厚重的门帘死死挡住,传不到外面那个鲜活而又残酷的世界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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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0: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是没人看了,果然是赛博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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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增加一下场景的设计,语言也要突出一下角色个性,时间线的铺陈也要有序。
用LLM(大语言模型)写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保持好写作的基本原则,也可以创作出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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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4 11:22
增加一下场景的设计,语言也要突出一下角色个性,时间线的铺陈也要有序。
用LLM(大语言模型)写作也没什么 ...

上面写的是缺少场景设计和角色个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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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3:25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4 12:58
上面写的是缺少场景设计和角色个性吗?

对,整体读下来像是没有重点的群口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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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4 13:25
对,整体读下来像是没有重点的群口相声。

重新写了一遍,您看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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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7:10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4 15:33
重新写了一遍,您看看如何

这个就好的多了,角色有开脸的形象,有表达情绪的动作,阅读起来就很生动了。更高级的一些写作技巧的话,就要看平时阅读的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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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第一桶金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20:00 编辑

“找到地址了。”

陈大文从他那件长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是廉价毛边纸,边缘已经起毛,上面用自来水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九龙塘根德道80号。字迹端正,横平竖直,是旧式私塾里练出来的馆阁体底子,在这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吴继豪接过纸条,没立刻看,先抬眼扫了扫四周。夜晚的弥敦道尚未沉睡,或者说,换上了一副更市井的面孔。沿街铺面大多已打烊,门板上得严实,只有少数几家酒楼、番摊馆、澳式饭厅和“谈话屋”还透着光。光亮来自门口悬挂的汽灯,或者窗户里煤油灯、蜡烛的光晕,黄澄澄的一片,在湿冷的夜雾里晕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几辆人力车慢悠悠地跑过,车夫喘着粗气,车座上的客人笼着手,缩在阴影里。对街,一家挂着“澳洲风味”布招的餐馆尚未闭门,玻璃窗里点着好几盏明亮的煤油挂灯,映出里面几张杯盘狼藉的桌子。一个穿着时兴的对襟立领、镶着织锦宽边、料子光鲜的“澳宋式”女装,头发却梳着传统圆髻的年轻女子,正与一个身穿笔挺澳宋式灰布干部服、梳着分头的中年男子并肩走出,男子手里还捏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两人说笑着,很快没入街道另一侧的暗影里。玻璃门开合间,泄出一阵刀叉碰撞的轻响和隐约的爵士乐。

吴继豪这才垂下眼,就着最近一盏街灯昏黄的光,看那张纸条。灯光透过薄纸,几乎能看见背面的纤维。他看得很慢,仿佛要把那行地址,连同陈大文工整的笔迹,一起刻进眼里。然后,他慢慢将纸条折起,紧紧攥在右手掌心。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微微发白,指甲缝里的污垢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今晚动手。”他开口,声音不高,被人力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赌摊呼喝声吞没大半,但身边的四个人都听见了。语气平淡,没有询问,没有商讨,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凌晨两点,九龙塘根德道。

白日的尘嚣彻底沉寂下去,仿佛被浓重的夜色吸收殆尽。这里和石硖尾、和德嗣大道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拥挤的“鸽子笼”,没有晾晒的万国旗,没有无处不在的酸馊气。道路宽阔平整,铺着水泥和红砖,两旁是枝叶茂密的行道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窃窃私语。一栋栋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小楼疏落地分布在道路两侧,看上去颇为怪异。这些房子样式基本统一,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红砖墙,坡屋顶,装着木栅格与玻璃窗,有的还有白色的木制百叶窗和小小的烟囱。每栋楼前都有一方用低矮栅栏或灌木丛隔开的小花园,里面种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在黑夜里显出朦胧的轮廓。

这些房子,其实是元老们按照旧时空记忆里的维多利亚式或爱德华式住宅模样,用本时空的材料和技术勉强仿建的“冒牌货”,细节经不起推敲,比例也常有些古怪。但在绝大多数本时空的百姓,甚至很多“规划民”眼里,这就是顶新奇、顶“澳式”、顶有派头的“洋房”了。能住进这里的,不是假髡也非富即贵,或者,是深得元老院信任的“自己人”。

郑掌柜家的房子在巷子中段,不算很大,独门独院。黑漆铁艺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黄铜牌,阴刻着两个楷体字:郑宅。院子里黑黢黢的,主楼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罩着磨砂玻璃的煤油壁灯。火苗调得很小,豆大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级台阶。

阿明蹲在铁门边,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铁条上听了片刻,然后从后腰摸出一截磨得尖细、一头弯出个小钩的铁丝。他没有立刻动手,先对着锁孔呵了几口热气,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这才将铁丝缓缓探入锁眼。他眯起眼,全神贯注,手指极其轻微地捻动、试探,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和油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偶尔有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虾像一尊石像,蹲在几步外的墙根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街道两头。更远处的对面树丛里,细虾整个人伏在地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反射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一点光。陈大文站在街角拐弯处的阴影下,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式的铁皮口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时不时假装看自己怀里并不存在的怀表,或者跺跺脚,呵口白气,像个真的在寒夜里苦等同伴的倒霉蛋,但镜片后的眼睛却紧张地、一遍又一遍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铁门的锁舌弹开了。

阿明迅速收回铁丝,朝吴继豪那边极快地点了下头,然后轻轻拉开铁门——门轴显然上过油,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五个人,像五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院子,反手将铁门虚掩。

吴继豪打头,脚步轻捷地穿过石砖铺就的小径,来到主楼门前。他先附耳在厚重的木门上听了听,然后试着推了推——门没锁。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对这个疏忽有些意外,随即轻轻压下黄铜门把,将门推开一道刚好容身的缝隙,侧身闪入。其他人鱼贯跟上,细虾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风声和那点可怜的灯光。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厚重绒布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眼睛适应黑暗后,能隐约看出客厅的轮廓:一张厚重的、带云纹雕花牙板的红木八仙桌居于中央,四周是配套的官帽椅。靠墙是一张同样质地的翘头案,案上正中摆着一座尺余高的白玉山子雕件,两侧是青花瓷的胆瓶,插着孔雀尾羽。案后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装裱精美绢本设色的山水立轴,两侧配着泥金笺的书法对联。墙角立着一扇高大的紫檀木边座嵌螺钿花鸟屏风,在微弱光线下,螺钿泛出幽暗斑斓的光泽。另一边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些玉器、铜香炉、剔红捧盒、青花梅瓶等小摆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名贵木料、陈年纸张、墨锭和高级熏香的沉静气味,与石硖尾劳工营或“荣记”后厨的气味截然不同。一张小巧的红木茶几上,放着紫砂壶与一个打开的戗金朱漆捧盒,里面是些精细茶点,旁边散落着些碎屑。

“搬。”吴继豪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客厅里几乎只有气声。

命令简洁明确。大虾和细虾立刻走向客厅角落那台留声机——那是这房间里最突兀的澳宋物件,敦实笨重的柚木质底座上镶着个巨大的黄铜喇叭。两人一前一后,沉腰发力,将其稳稳抬起。阿明则像只猫一样,无声地窜向应该是卧室的门口。他很快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嵌螺钉牡丹纹的首饰匣,又夹着一个蓝布包袱,露出里面光滑的织金缎衣料一角——像是女子的竖领大襟衫或马面裙。陈大文深吸口气,推了推眼镜,走向另一边疑似书房的小房间。很快,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书本和卷轴被取下的窸窣声。他专挑那些带有织锦函套的线装书、装在檀木画盒里的卷轴,以及多宝格上几件小巧的玉器和铜炉,动作快而稳,只是呼吸略显粗重。

吴继豪没有加入搬运,他在客厅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最后停在那座螺钿屏风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镶嵌出松竹梅精细图案的表面。然后,他转向应该是内室的方向,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木质门扉。

里面似乎是间小起居室兼餐室。同样摆着红木桌椅,靠墙有一个高大的、带黄铜面叶和吊牌的黑漆橱柜。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的那台“冰箱”——一个刷着白漆的金属柜子,不断地发出恼人的嗡鸣,在这充满古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认得这东西。他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拉开。

一股冷气混合着食物气味扑面而来。柜子上方有一盏带玻璃罩的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清里面:上层架子上放着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鹅,皮色红亮;几听印着“生力”字样的罐装啤酒;一碗覆盖着纱罩的、似乎是吃剩的炖肉;还有几样时鲜果子。下层则堆着些蔬菜。

吴继豪的目光在那半只烧鹅上停留了几秒。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滑腻的鹅皮。他拎起烧鹅,沉甸甸的。他喉咙动了动。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慢慢将烧鹅放回了原处,把油纸的折角掖好,摆回原来的位置。他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客厅里,能搬动、值钱又方便携带的东西,几乎都被清到了门口:留声机、首饰匣、装满书画的包袱、多宝格上几件小巧的玉器和铜炉、那个描金漆盒,甚至包括茶几上一个看似沉重的黄铜镇纸。只剩下笨重的红木家具、屏风、墙上的字画,以及多宝格上那些太大或不易携带的瓷器。那张翘头案上,一个红木相架还摆在那里,里面是郑老板和老板娘的合影。照片有些年头了,是澳宋带来的新奇技术。照片里的郑掌柜穿着当时还算时新的澳式礼服,头家娘则是立领大襟的衫子,外罩比甲,抿着嘴,表情拘谨。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窗隙漏进的月光。

吴继豪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叮铃叮铃的细响,从内室方向传来。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一条长毛、狮鼻的小狗从内室门帘后探出头来,脖子上系着条红色丝绦,缀着个小金铃。小狗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很小声地“汪……呜……”叫了一声。

吴继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盯着那条小狗看了几秒。然后,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松开门把,转过身,慢慢地、几乎有些笨拙地,在冰凉的地砖上蹲了下来,与小狗平视。

小狗往前凑了凑,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吴继豪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轻轻落在了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上,慢慢地、生疏地揉了揉。小狗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甚至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看到了小狗颈圈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牌,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用机器压出些扭曲的花纹和鬼画符般的字符,还算凑合地认出几个俗体字。

“你叫咩啊?露西亚?”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语气复杂,“怪名字……好名。留你陪他们。”

他又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然后收回手,站起身,不再看那小狗,果断地拉开了门。
五个人扛着他们的“战利品”,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钻进早就准备好来接应的四轮货运马车的货棚。阿明走在最后,小心地将铁门重新锁好。

铁闸轻轻合拢,将郑宅内那个杂糅了澳明元素、飘着冷气与熏香余韵的世界重新隔绝。

街道依旧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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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8:10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4 17:10
这个就好的多了,角色有开脸的形象,有表达情绪的动作,阅读起来就很生动了。更高级的一些写作技巧的话, ...

这个怎么弄,怎么让AI学会使用高级写作技巧呢?还是说得我自己弄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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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4 18:10
这个怎么弄,怎么让AI学会使用高级写作技巧呢?还是说得我自己弄自己写。 ...

LLM给你出的内容还得经过你自己的风格化调整嘛。这个就一个人一个风格咯。高级写作技巧得看自己的阅读量和相关的学习了。这个是AI代替不了人的地方。比如说要学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八分之一在水面(文字),八分之七在水下(情感与意图),就要去读他的东西。在他的作品里,当角色说“我没事”时,让他紧握的拳头、刻意回避的眼神,或房间里被他无意踢翻的椅子来替他说话。让动作和对话承担心理描写的功能。
现代网文更多情绪化模板化,反而不太注重这些。建议可以找点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东西读读看。多学多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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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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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狗饼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20:02 编辑

赃物堆在石硖尾劳工营那间不足百尺的板间房里。

房间里很静,听得见隔壁传来的鼾声和磨牙声。

油灯的光是昏黄的,粘稠的,罩在那堆东西上。物件沉默地垒在草席上,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出怪异拉长的影子,像一座色泽暗淡的小山。吴继豪背抵着墙,砖墙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他的目光慢慢移动,掠过那些从郑掌柜家书房、卧房、储物间里匆忙搜刮来的物什,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台笨重的留声机蹲在墙角,黄铜喇叭的曲面反射着晦暗跳动的光,像个蛰伏的怪物。旁边草席上,白玉的山子挨着青玉的璧,青铜小鼎倒在一旁,剔红圆盒盖子开了条缝,霁蓝釉瓶的细颈泛着幽光……这些他叫不出名堂、却知道定然价值不菲的东西,胡乱堆在一起,底下垫着从郑家书房拿来的、函套精致的布面硬壳线装书,怕磕了碰了那些玉和瓷。敞开的紫檀首饰匣里,金和玉纠缠着,发出冷而硬的微光。几件绸缎衣裳胡乱卷着,摸上去滑腻。两瓶白瓷的“国士无双”戳在床板边,红色标签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是刺眼。

大虾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深深地探进一个鼓胀的麻袋,费力的翻找着什么。麻袋里面装满了各种书画卷轴。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响。他嘴里嘟嘟囔囔,终于摸出了个扁平的铁皮盒子。他直起身,脸上绽开一种近乎天真的喜悦。“啊呀,还有饼食!”他喊道,瓮声瓮气的。他把沾着灰尘的盒子在肮脏的裤腿上蹭了蹭。铁皮盒盖上,那只毛茸茸、吐着舌头的狗,在油灯下依然笑得憨傻。他用指甲抠进盖缝,“咔”一声撬开。大手抓了一把里面金黄的小圆饼,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胀如蛙。咔嚓、咔嚓。脆响在狭小空间里爆开。“哇!”他含糊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碎渣从嘴角迸出“唔,好味!甜的!香!”
细虾蹲在青铜小鼎前,用手指抹鼎身的灰。他扭过头,动作很快,从大虾手里拿过饼干盒。“我也尝!”他也抓了一把塞进嘴,用力嚼,脸上露出同样的神色。“啊也,真系甜!脆,有油香!髡贼吃的饼就是唔同!”

吴继豪没动。他靠着墙,手里那本沉甸甸的硬壳精装书。《澳宋法例汇编》。深蓝封面上的烫金字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他翻开,纸很光滑,带着新印刷品的油墨味道。目光扫过那些整齐划一的东西、一块块,一团团。规整的宋体字和扭曲的“鸟肠文”,如同天书一般。他看不懂。书很沉。他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的金字上。仰着头,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陈大文小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东西,走到细虾旁边。他弯下腰,凑近油灯,眯起眼,看铁盒上的字。印刷字体和古怪的字母让他眉头皱起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他用那种总想字正腔圆却依旧带着潮汕尾音的官话,迟疑地念:“亚、美、丽、加……狗、饼?”念完最后两个字,他停住了,抬眼看向细虾,镜片后的目光有些空。

这或许是哪个元老在给品牌命名时的恶趣味。

细虾咀嚼的动作停住了。鼓着腮帮子,缓缓转向大文。

眼神里的满足迅速被困惑取代。

“狗……饼?”

“狗食的饼吧。”陈大文点了点头,又推了下眼镜,语气认真。

“这上面写的。亚美利加,应该是个南洋蛮子的番邦地名吧。狗饼咧。顾名思义,是喂狗的饼啰。”

咔嚓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细微的噼啪。大虾半张着嘴,露出里面混着口水的、金黄色的饼干糊。他的表情凝固着,在惊愕和不信之间。片刻,他“噗”地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褐黄色的碎屑呈雾状散开,溅到旁边的草席和书函上。他剧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一面用手背抹嘴,一面用潮汕话激动地低吼:“痴线!讲笑咩?狗食嘅饼,做得咁精致?铁盒咁靓,饼又香又甜又脆!我乡下看门狗,食嘅都系屎同馊水!边有狗食饼?仲系甜饼?!”

阿明靠在另一边墙上,就着油灯光,看手里一条沉甸甸的金链。链子样式古旧。他用指甲在链节隐蔽处掐了一下,对着灯光变换角度。闻言,他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两个大乡里,冇见识。”他操着广府腔调,慢悠悠地说,手指依旧摩挲着金链,“髡人养的狗,同我哋乡下睇门的土狗,能一样?”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呆住的大虾和细虾,“我听人讲,有元老养的那种大狗,叫咩‘拉乌拉多’、‘金毛寻回’嘅,食嘅系煎到几成熟的牛扒,睡嘅系有弹簧的软床垫。天热有风扇吹,天冷有暖炉烘。仲有专们的使妈(女佣)服侍冲凉、梳毛、剪指甲。活得比多少人都矜贵,都舒坦。”

吴继豪没说话。他听着,目光落回手里那饼干盒上。盒子被大虾捏得有些变形。那只金色的、毛发蓬松的狗,眼睛用亮漆点得活灵活现,无忧无虑地咧着嘴。。这精致的、快乐的图像钉进他眼里。另一幅画面浮起来。归化民营地边缘,那些垃圾箱。那些狗。瘦,肮脏,肋骨凸出,眼神警惕卑微凶狠。为了一块爬满苍蝇的发霉薯皮,能互相撕咬得鲜血淋漓。

狗不如狗。

更是人不如狗。

不。是他们这种人,不如元老院的那种狗。

甚至不如郑掌柜那个假髡家那条系着金铃,名叫“露西”的小畜生。

他想起达濠镇地主陈老爷家威风凛凛的看门大狗。那狗吃拌了肉汤的米饭,偶尔啃骨头,见人就耍威风。佃户家的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从狗食盆边路过,多看两眼,就要被呵斥驱赶。

“食啦。”

吴继豪的声音不高。他伸出手。大虾愣了愣,看看手里沾着口水和饼干渣的盒子,递过去。

吴继豪接过。没看那狗,也没看饼干。啪一声合上盖子,随手扔回给大虾。铁盒撞在大虾厚实的手掌里,发出闷响。

“人食的,狗食的,落到肚里,都一样变屎嘢。能落肚,能顶饱,不闹肚子,就係好东西嗟。”他语气平淡。

大虾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吴继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脸上的激动和困惑慢慢褪去。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咧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笑容里混杂着认命、自嘲,还有一丝被压抑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

“……豪哥说得对。”他声音低下去。不再看那盒子上的狗。重新打开,伸手进去,抓起一把饼干,塞进嘴。用力地、沉默地咀嚼起来。咔嚓。咔嚓。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要把牙齿全都咬碎,统统咽进肚子里去。

细虾看看哥哥,又看看吴继豪。也默默地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闷头大嚼。

陈大文犹豫着,小心地伸手捏起一块最小的饼干,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阿明放下金链,走过来。从盒子里仅剩的几块饼干中,拈起看起来最完整、烤色最均匀的两块。他将其中一块抛起,略一仰头,用嘴接住,嚼了几下,咂咂嘴。“味道嘛,也就那样。等这单野(这桩买卖)了结,手头松动了,我也去买几盒真正的、人吃的澳洲饼干尝尝,开开澳荤,听说有夹什么奶油的,有沾什么猪菇狸的。”他将另一块饼干也丢进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吴继豪没理会身后的咀嚼声。他转身,走到窗前。窗户一尺见方,木条有些松动。他用力一拉。锈死的转轴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呻吟。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混杂着远处工厂区飘来的煤烟味。煤烟味呛人。一瞬间,他又恍惚回到了那艘挤满了人、颠簸的,弥漫着汗味、尿骚气、泥炉烟气和呕吐物酸臭的破烂木船。

透过狭窄的窗缝望出去。劳工营一片低矮杂乱、漆黑沉默的屋顶。远处,香港岛方向模糊的轮廓。港区造船厂和海军学院的烟囱上,示警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成团模糊的光晕。更远处,不知道又是什么厂子,巨大的烟囱口持续喷吐着暗红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将半边低垂的夜空映照得一片混沌的橘红,明灭不定。遥远的汽笛声撕破夜空。那是港口的船。载着货,载着人,载着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东西。鸣叫声悠长,低沉,像某种巨兽的叹息,淹没在石硖尾这片低矮杂乱、漆黑沉默的屋顶之下。

这夜色和他记忆里达濠镇的海不同。老家的海,入夜后是沉沉的墨蓝,只有零星的渔火在波浪间起伏。但风的咸腥,是一样的。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风里就是这股味道。阿玉抱着刚满两岁、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女儿,送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女儿挥着小手,咿咿呀呀。阿玉没哭,也没多话。把连夜烙好、用油纸包严实的一卷潮州腐乳饼,塞进他单薄的包袱。饼里夹着肥猪肉粒和糖冬瓜条,又咸又甜,油润扎实。

那卷饼,后来在颠簸的渔船上,他和阿明分着吃了。就着腥咸的海风和发馊的淡水。

“豪哥,”陈大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焦虑。

将他从潮湿咸腥的回忆里拽回这间堆满不义之财、弥漫着怪异气息的牢笼。

吴继豪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力将那扇窗户拉回,隔绝了外面那个庞大、喧嚣而又冷酷的世界的声息与光影。沉重的木窗合拢,发出闷响。房间里重新被油灯昏黄跳动的光笼罩。寂静也重新罩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屋里其余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大虾和细虾嘴里还塞着饼干,鼓着腮帮子,眼神茫然。阿明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金链子,目光闪烁。陈大文站在油灯旁,镜片后的眼睛映着两点小小的、不安的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斑驳起皮的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跳动微微晃动,变形。

“去斗鸡场。”吴继豪开口,声音不高,冷硬。“阿明,你上次不是说,斗鸡场后巷的‘肥仔祥’,什么货都敢收,不问来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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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地下世界的门票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9:48 编辑

九龙的斗鸡场藏在迷宫般交错的巷道深处。头顶线缆低垂。说是场子,不过是在两栋歪斜木楼间硬挤出的空地,顶上搭着破烂油布和捡来的铁皮挡雨,四周围着带刺的生锈铁丝网。几盏冒黑烟的煤油灯挂在竹竿上,光晕昏黄摇曳。空气里混着烟味、汗馊、鸡屎臊,还有一丝血腥气。

吴继豪蹲在角落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缝隙,一半盯着场子中央,一半留意着油布篷后那道用烂木板虚掩的侧门。阿明说“肥仔祥”会从那里进来。赌斗鸡不过是个掩护罢了,等人才是正事。时间一点点过去,侧门毫无动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场内。

两只公鸡颈毛怒张,互相死命啄击。一只芦花毛色的鸡,瞎了右眼,眼皮皱成一道深色疤痕,仅剩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它体型小,羽毛沾泥,每一次扑击却带着股不计代价的狠劲,不叫唤,专挑对手颈下、翅根、眼窝下喙。吴继豪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自己石硖尾通铺上咬牙硬扛的日夜,想起荣记后厨那盆被泔水污染的糯米。不够强壮,不够体面,甚至残缺,但想活下去,就得比旁人更狠,更懂得往哪里下嘴最痛。陈大文在他旁边蹲着,推了推破裂的眼镜,低声道:“老大,这鸡被逼到绝路了。”吴继豪没应声。

“买边只?”一个叼竹烟杆、缺门牙的干瘦老头蹲到他旁边。老头是庄家。

吴继豪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侧门,木板依旧静止。他转回头,盯了那独眼鸡一次灵巧的闪避和紧接着的反啄,从怀里掏出两块边缘磨损的十澳元。“独眼。二十元。”

“有眼光!”阿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也押二十元,顺手揽过在场子门口搭讪的一个年轻纺织女工。女工穿灰蓝工装。阿明把她往阴影里带,嘴贴到她耳朵上说话。吴继豪知道阿明裤袋里那条从郑掌柜家顺来的绞丝银项链,这会儿怕是又成了哄女仔的玩意。
“豪哥咁有信心独眼赢?”纺织女工细声问。

吴继豪没看她。场中,独眼鸡一个迅猛的矮身冲刺,躲过对手利爪,尖喙啄在对手那只完好的左眼上。

轻响。混着惨啼。对手眼珠爆开一团混浊液体,鲜血迸溅。受伤的公鸡惨叫着扑腾,翅膀拍起尘土,血点洒了前排看客一身。人群爆发出巨大声浪,喝彩,咒骂,兴奋的嚎叫。

“我系汕头人。”吴继豪这才开口。周围几个蹲着看鸡的汉子转头看看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只独眼鸡上。他脸上没表情。“汕头人,生得细粒嘅多。但细粒,有细粒嘅活法。要够狠,要识得啄人最痛处。”

话音未落,场中胜负已分。瞎了双眼的公鸡彻底失去方向,胡乱冲撞,被独眼鸡追着猛啄后脑,瘫倒在地,抽搐,血流了一小滩。独眼鸡昂起血迹斑斑的头,仅剩的左眼在汽灯光下反着冷光,发出沙哑啼叫。

庄家老头嘟囔着,数出一叠赌筹、流通券和零散澳元递过来。吴继豪接过,抽出一张十元,手指一弹。票滑进旁边正忙着解女工领口扣子的阿明裤袋里。阿明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油布篷入口处厚重的脏布帘被人猛地掀开。不是侧门。

进来五个人,带起的冷风让汽灯火焰乱晃。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男人,穿时兴的澳宋式干部装,料子细纹咔叽布,领口敞着两三颗扣子,露出脖颈上一根小指粗、黄澄澄的金链。他脸盘圆润,甚至富态,但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他身后半步跟着个铁塔般的汉子,高出常人近一个头,肩膀宽厚,沉默站着,像一堵会移动的砖墙,脸上毫无表情,是个哑巴。再后面三个精悍跟班,清一色短打装扮,拎着根尺来长、一头削尖锈迹斑斑的铁水管。

原本喧闹的油布篷里,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掐住脖子。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通道,许多人低下头,或移开视线。庄家老头迅速收起赌筹,缩到角落阴影里。

圆脸男人脸上带笑,笑意没到眼底。他走到吴继豪面前,打量两眼,弹出一根金圣船香烟叼在嘴角。跟班立马划着火柴,用手护着凑上去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吴继豪?汕头达濠镇来的?”

吴继豪慢慢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阿明。阿明已经松开女工,脸色发白,手正悄悄摸向自己腰后。那里别着从郑掌柜家厨房顺来的一把窄刃水果刀。大虾和细虾绷紧身体。陈大文推了推眼镜,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几人的皮鞋、袖口和手里铁管的磨损处。

“我系。”吴继豪看着对方,声音平稳。“你边位?”

“我姓李,花名千鹤。”圆脸男人又吸了口烟,摇头晃脑的,烟雾故意朝吴继豪脸上吹去。“郑有财,郑掌柜,系我表舅。前几日,佢屋企唔见咗好多嘢。留声机、首饰、玉器、两支国士无双……。总值,我表舅话,起码值五千大洋。”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盯着吴继豪。“我查咗下。最近同我表舅有过节,又突然唔见咗人嘅,就系几个新来嘅大陆仔,仲要系潮汕佬。好巧,有个叫陈大文嘅,去码头找散工时,同人吹水,话自己识字,做过账房。更巧嘅系,有人见到,前晚有几个后生,抬住个大木箱,入咗石硖尾劳工营。”

吴继豪心往下沉。对方查得很细,明显是来找茬的。他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出口。出口在千鹤和他身后那堵哑巴墙的方向。左右是带刺的铁丝网,翻不过去。

“我表舅心善。”千鹤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像聊家常。“话东西原样还返来,再留下你们五个一人一根手指,当买个教训,这事就算了了。”他笑容加深,黄牙在昏光下有些瘆人。“唔还嘛。我表舅在政保分局里,也有几个能一起饮茶的朋友。到时,就不光是几件东西、几根手指的事了。偷窃,还是偷规划民企业家骨干的家,往大了说,破坏澳宋元老院安定,是黑尔分子。这个罪名,你们五个大陆仔,担得起么?!”

原本围观的人群退得更远,在油布篷边缘挤成一团,眼神里透着畏惧和事不关己的麻木。郑掌柜平日最爱炫耀自己“规划民企业家”的身份,有从龙之功,是不假。但若真在政保局有硬关系,又何至于在城寨边开个小酒楼,对着一帮劳工耀武扬威?他赌对方更想要钱,也赌那“政保局朋友”更多是恫吓。

“我没动你表舅政界的朋友。”吴继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拿了些死物。东西,已经出手了。钱,我可以还。”

“哦?”千鹤往前凑了凑。“点还法?还几多?”

“东西卖了三千。”吴继豪面不改色。“我再凑两千。总共五千。明日呢个时间,呢度,现钱交收。手指,就免了。我们还要靠手吃饭。”

“五千?”千鹤嗤笑一声,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吴继豪。“朋友,你当我是开善堂的?我表舅那些东西,市价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我的跑腿费、兄弟们的辛苦费呢?八千。少一个崩都不行。而且,”他眼神转冷,“要现番饼。澳元最近跌得厉害,我唔收。”

八千现本洋。阿明倒吸凉气,脸更白。大虾喉咙里发出低吼。细虾死死咬牙。陈大文呼吸急促,听到“现番饼”时,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吴继豪瞥见他那口型,是在快速计算。六千现洋,够在九龙盘个像样产业了。他们五个人,在码头扛三年大包,不吃不喝也攒不下。

大虾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屌你老母。你抢啊。”细虾也跟着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

“我冇咁多。”吴继豪摇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最多五千五,现大洋,我尽力去凑。再多,你就算真把我们沉了落去填海区,或者塞进下趟去南洋的猪仔船,我们也拿不出。”

听到“填海区”和“猪仔船”,阿明浑身一抖。陈大文脸色惨白。

千鹤盯着吴继豪,像在欣赏猫爪下的老鼠。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六千。现大洋。明晚,就这里。交不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最近筲箕湾那边填海,正缺材料。你们五个大陆仔,偷渡过来,冇身份,冇人记得,消失咗,连个水花都不会有。识游水都没用,水泥浆里,神仙都浮不起。”

油布篷里一片死寂。阿明的手在抖,握着刀柄的指节发白。大虾和细虾肌肉紧绷。陈大文闭上眼,又睁开,里面是绝望的平静。

“就六千。”吴继豪终于点头。“明晚,这里。现洋。”

“爽快。”千鹤咧嘴一笑,拍了拍吴继豪肩膀,力道不轻。“我就喜欢同爽快人打交道。记住,明晚。见不到钱,或者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他没说完,朝哑巴使了个眼色。

哑巴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一拳捣在吴继豪腹部。

这一下又重又闷。吴继豪只觉内脏被狠狠攥住扭了一把,短暂的窒息感攫住喉咙。他闷哼一声,弯下腰,牙齿磕破嘴唇内侧,血腥味弥漫。

“豪哥!”阿明尖叫着,想冲上来,被一个马仔一铁管砸在右手腕上。清晰的骨裂声。阿明惨叫着抱住变形的手腕滚倒在地。

大虾和细虾怒吼着扑向哑巴,却被哑巴一手一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脖子,硬生生提离地面。两人双脚乱蹬,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双手徒劳地掰扯着那纹丝不动的手指。

陈大文想上前,被另一个马仔用铁管顶住心口,动弹不得。

哑巴手臂肌肉贲张。千鹤好整以暇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戏剧。

“放……手……”吴继豪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字,嘴角溢血。“明晚……钱……人死了……你乜都冇……”

千鹤这才抬手,挥了挥。哑巴松手。大虾和细虾像沙包摔在地上,蜷缩着,发出拉风箱般的咳嗽和干呕,脖子上迅速浮现出深紫色的指印,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阿明抱着骨折的手腕,疼得涕泪横流,看向吴继豪的眼神里除了痛苦,闪过一丝怨怼。

千鹤蹲下身,用铁管抬起吴继豪的下巴,看着他嘴角的血和额头的冷汗,笑了笑。“这就对了。记住痛,才记得住事。明晚,六千现大洋。”他站起身,用铁管戳了戳吴继豪胸口。“大陆仔,你知唔知,就算你凑到钱,这事也没完。我表舅丢了面子,在潮州同乡会那帮老头面前不好交代。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像随口提起。“我听说,潮州帮里真正话事的肥波叔,最近好像有点烦,手下几个场子被差佬扫了,正缺办事利落、胆子又大的人。你要是识做,说不定,这六千大洋,换个门路,能给你搭座桥。肥波叔中意有胆色、敢拼命的后生,尤其系潮汕自己人。

当然,”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玩味,“我听说,肥波叔上次清理门户,是把人塞进装咸鱼的木桶,钉死了从筲箕湾扔下海。捞上来时,人都已经腌入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手下掀帘而去。

斗鸡场里只剩死寂和血腥味。地上,除了斗败的死鸡,还有四个受伤蜷缩的人。远处,另一场斗鸡的喧嚣隐约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吴继豪缓缓直起身。腹部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弯腰,从沾着鸡血和尘土的地上,捡起那张刚才弹进阿明裤袋、又因厮打掉出来的十元流通券。他在自己沾了灰的裤腿上仔细擦了擦,对折,塞回内袋。动作缓慢专注。

然后,他抬眼,目光穿过油布篷顶一个被铁皮边角划破的窟窿,望向外面。九龙城劳工营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违章建筑黑影,在稀薄夜色中沉默耸立,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咆哮。窗户里零星昏黄的光点,是巨兽身上闪烁的、病态的眼睛。

“我揾肥波。”他说。声音因为腹部的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肥波?”阿明捂着变形的手腕,疼得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惊惧。“豪哥……你疯了?千鹤刚提了他一句……你知道肥波是什么人?他会把我们当炮灰!六千现大洋……我们、我们去哪里找?”他左手仍在下意识地死死攥着裤袋里的银项链。

陈大文艰难地爬起来,捡起地上那片碎裂的眼镜镜片,握在掌心,碎片边缘割得皮肤生疼。他推了推脸上只剩一个镜片的破眼镜,声音低哑,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找肥波,是九死一生。他那种人,凭什么帮我们?千鹤摆明了是要我们往火坑里跳,或者拿我们去填肥波的坑。但不找肥波……”他看了一眼吴继豪,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更低,“明天这个时候,六千现大洋,我们拿不出。填海区……或者滚鱼桶。十死无生。”

大虾和细虾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大虾脖子上骇人的指痕在昏暗光线下发紫,他喘气时带着嘶嘶的杂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拉扯伤口:“豪哥……点算?我们都听你的。但……但肥波……”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牵动伤处,让他脸皮抽搐了一下。细虾没说话,只是重重咳嗽,每咳一下脖子就抽动,他看向吴继豪,眼神里信任被厚厚的恐惧覆盖,但还是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怕扯断什么。

吴继豪缓缓扫过他们每一张脸。阿明眼里的怨怼和侥幸,陈大文脸上的绝望计算,大虾细虾沉默的忠诚和恐惧。他知道千鹤最后那句话是毒饵,也是测试。测试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胆色、敢拼命”,值不值得当棋子或炮灰扔给肥波。这也是眼下唯一可能看到的、模糊的生路。肥波的名字,他听过。在石硖尾潮州同乡会馆蹭粥时,在码头等散工时,那些零碎的、夹杂着敬畏与恐惧的传闻。以前那名字离他太远。现在,那个世界的触角伸到了面前。

“我哋而家,”吴继豪一字一句地说,腹部的疼痛让他每个字都像在用力。“同被赶进死胡同的狗,有乜分别?前面是墙,后面是拿刀的人。六千现大洋,明天。凑不齐,就是填海的水泥墩,或者咸鱼桶里的货。”他停顿,吸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肥波系潮州人,同我哋一样,汕头来的。千鹤点我们去找他,是想利用我们,或者把我们当见面礼。但。”

他看向篷外那片黑暗。

“但这是唯一一条,可能让我们爬出这个死胡同的路。可能走几步就跌死,也可能……能走到有光的地方。搏,还是不搏?”

沉默。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阿明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腕,又看看吴继豪决绝的脸,左手攥着的银项链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咸鱼桶,想起被填海。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牵动伤处,龇牙咧嘴,眼里那丝怨怼被更深的恐惧吞没,只剩一点对“可能生路”的微弱侥幸。陈大文握紧掌心的镜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刺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闭上眼,再睁开,点了点头,眼神沉重得像坠了铅。大虾和细虾对视一眼,同时从受伤的喉咙里挤出重重的“嗯”声,嘶哑难听,带着豁出去的、近乎蛮横的血气。

吴继豪不再说话。他转身,朝油布篷出口走去。脚步因为腹部的伤痛而迟滞。经过场中央时,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只胜利的独眼鸡站在败者尸体旁,昂着头,仅剩的眼睛在汽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羽毛上血迹已凝成深色斑点。而那只死鸡的眼睛,正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翳。

他踏出这片弥漫着鸡粪、血腥和烟味的小小牢笼,没入九龙巷道更深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之中。身后,是互相搀扶着、带着伤、沉默跟上的四个同乡。阿明左手仍死死攥着裤袋,右手腕不自然地弯曲。大虾和细虾每走一步,呼吸都带着嘶声。陈大文握着镜片碎片的手,有血从指缝渗出。

前方,是名为肥波的未知深渊,也是漆黑绝望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可能烫手也可能照路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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