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9:48 编辑
九龙的斗鸡场藏在迷宫般交错的巷道深处。头顶线缆低垂。说是场子,不过是在两栋歪斜木楼间硬挤出的空地,顶上搭着破烂油布和捡来的铁皮挡雨,四周围着带刺的生锈铁丝网。几盏冒黑烟的煤油灯挂在竹竿上,光晕昏黄摇曳。空气里混着烟味、汗馊、鸡屎臊,还有一丝血腥气。
吴继豪蹲在角落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缝隙,一半盯着场子中央,一半留意着油布篷后那道用烂木板虚掩的侧门。阿明说“肥仔祥”会从那里进来。赌斗鸡不过是个掩护罢了,等人才是正事。时间一点点过去,侧门毫无动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场内。
两只公鸡颈毛怒张,互相死命啄击。一只芦花毛色的鸡,瞎了右眼,眼皮皱成一道深色疤痕,仅剩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它体型小,羽毛沾泥,每一次扑击却带着股不计代价的狠劲,不叫唤,专挑对手颈下、翅根、眼窝下喙。吴继豪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自己石硖尾通铺上咬牙硬扛的日夜,想起荣记后厨那盆被泔水污染的糯米。不够强壮,不够体面,甚至残缺,但想活下去,就得比旁人更狠,更懂得往哪里下嘴最痛。陈大文在他旁边蹲着,推了推破裂的眼镜,低声道:“老大,这鸡被逼到绝路了。”吴继豪没应声。
“买边只?”一个叼竹烟杆、缺门牙的干瘦老头蹲到他旁边。老头是庄家。
吴继豪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侧门,木板依旧静止。他转回头,盯了那独眼鸡一次灵巧的闪避和紧接着的反啄,从怀里掏出两块边缘磨损的十澳元。“独眼。二十元。”
“有眼光!”阿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也押二十元,顺手揽过在场子门口搭讪的一个年轻纺织女工。女工穿灰蓝工装。阿明把她往阴影里带,嘴贴到她耳朵上说话。吴继豪知道阿明裤袋里那条从郑掌柜家顺来的绞丝银项链,这会儿怕是又成了哄女仔的玩意。 “豪哥咁有信心独眼赢?”纺织女工细声问。
吴继豪没看她。场中,独眼鸡一个迅猛的矮身冲刺,躲过对手利爪,尖喙啄在对手那只完好的左眼上。
轻响。混着惨啼。对手眼珠爆开一团混浊液体,鲜血迸溅。受伤的公鸡惨叫着扑腾,翅膀拍起尘土,血点洒了前排看客一身。人群爆发出巨大声浪,喝彩,咒骂,兴奋的嚎叫。
“我系汕头人。”吴继豪这才开口。周围几个蹲着看鸡的汉子转头看看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只独眼鸡上。他脸上没表情。“汕头人,生得细粒嘅多。但细粒,有细粒嘅活法。要够狠,要识得啄人最痛处。”
话音未落,场中胜负已分。瞎了双眼的公鸡彻底失去方向,胡乱冲撞,被独眼鸡追着猛啄后脑,瘫倒在地,抽搐,血流了一小滩。独眼鸡昂起血迹斑斑的头,仅剩的左眼在汽灯光下反着冷光,发出沙哑啼叫。
庄家老头嘟囔着,数出一叠赌筹、流通券和零散澳元递过来。吴继豪接过,抽出一张十元,手指一弹。票滑进旁边正忙着解女工领口扣子的阿明裤袋里。阿明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油布篷入口处厚重的脏布帘被人猛地掀开。不是侧门。
进来五个人,带起的冷风让汽灯火焰乱晃。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男人,穿时兴的澳宋式干部装,料子细纹咔叽布,领口敞着两三颗扣子,露出脖颈上一根小指粗、黄澄澄的金链。他脸盘圆润,甚至富态,但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他身后半步跟着个铁塔般的汉子,高出常人近一个头,肩膀宽厚,沉默站着,像一堵会移动的砖墙,脸上毫无表情,是个哑巴。再后面三个精悍跟班,清一色短打装扮,拎着根尺来长、一头削尖锈迹斑斑的铁水管。
原本喧闹的油布篷里,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掐住脖子。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通道,许多人低下头,或移开视线。庄家老头迅速收起赌筹,缩到角落阴影里。
圆脸男人脸上带笑,笑意没到眼底。他走到吴继豪面前,打量两眼,弹出一根金圣船香烟叼在嘴角。跟班立马划着火柴,用手护着凑上去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吴继豪?汕头达濠镇来的?”
吴继豪慢慢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阿明。阿明已经松开女工,脸色发白,手正悄悄摸向自己腰后。那里别着从郑掌柜家厨房顺来的一把窄刃水果刀。大虾和细虾绷紧身体。陈大文推了推眼镜,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几人的皮鞋、袖口和手里铁管的磨损处。
“我系。”吴继豪看着对方,声音平稳。“你边位?”
“我姓李,花名千鹤。”圆脸男人又吸了口烟,摇头晃脑的,烟雾故意朝吴继豪脸上吹去。“郑有财,郑掌柜,系我表舅。前几日,佢屋企唔见咗好多嘢。留声机、首饰、玉器、两支国士无双……。总值,我表舅话,起码值五千大洋。”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盯着吴继豪。“我查咗下。最近同我表舅有过节,又突然唔见咗人嘅,就系几个新来嘅大陆仔,仲要系潮汕佬。好巧,有个叫陈大文嘅,去码头找散工时,同人吹水,话自己识字,做过账房。更巧嘅系,有人见到,前晚有几个后生,抬住个大木箱,入咗石硖尾劳工营。”
吴继豪心往下沉。对方查得很细,明显是来找茬的。他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出口。出口在千鹤和他身后那堵哑巴墙的方向。左右是带刺的铁丝网,翻不过去。
“我表舅心善。”千鹤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像聊家常。“话东西原样还返来,再留下你们五个一人一根手指,当买个教训,这事就算了了。”他笑容加深,黄牙在昏光下有些瘆人。“唔还嘛。我表舅在政保分局里,也有几个能一起饮茶的朋友。到时,就不光是几件东西、几根手指的事了。偷窃,还是偷规划民企业家骨干的家,往大了说,破坏澳宋元老院安定,是黑尔分子。这个罪名,你们五个大陆仔,担得起么?!”
原本围观的人群退得更远,在油布篷边缘挤成一团,眼神里透着畏惧和事不关己的麻木。郑掌柜平日最爱炫耀自己“规划民企业家”的身份,有从龙之功,是不假。但若真在政保局有硬关系,又何至于在城寨边开个小酒楼,对着一帮劳工耀武扬威?他赌对方更想要钱,也赌那“政保局朋友”更多是恫吓。
“我没动你表舅政界的朋友。”吴继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拿了些死物。东西,已经出手了。钱,我可以还。”
“哦?”千鹤往前凑了凑。“点还法?还几多?”
“东西卖了三千。”吴继豪面不改色。“我再凑两千。总共五千。明日呢个时间,呢度,现钱交收。手指,就免了。我们还要靠手吃饭。”
“五千?”千鹤嗤笑一声,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吴继豪。“朋友,你当我是开善堂的?我表舅那些东西,市价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我的跑腿费、兄弟们的辛苦费呢?八千。少一个崩都不行。而且,”他眼神转冷,“要现番饼。澳元最近跌得厉害,我唔收。”
八千现本洋。阿明倒吸凉气,脸更白。大虾喉咙里发出低吼。细虾死死咬牙。陈大文呼吸急促,听到“现番饼”时,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吴继豪瞥见他那口型,是在快速计算。六千现洋,够在九龙盘个像样产业了。他们五个人,在码头扛三年大包,不吃不喝也攒不下。
大虾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屌你老母。你抢啊。”细虾也跟着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
“我冇咁多。”吴继豪摇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最多五千五,现大洋,我尽力去凑。再多,你就算真把我们沉了落去填海区,或者塞进下趟去南洋的猪仔船,我们也拿不出。”
听到“填海区”和“猪仔船”,阿明浑身一抖。陈大文脸色惨白。
千鹤盯着吴继豪,像在欣赏猫爪下的老鼠。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六千。现大洋。明晚,就这里。交不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最近筲箕湾那边填海,正缺材料。你们五个大陆仔,偷渡过来,冇身份,冇人记得,消失咗,连个水花都不会有。识游水都没用,水泥浆里,神仙都浮不起。”
油布篷里一片死寂。阿明的手在抖,握着刀柄的指节发白。大虾和细虾肌肉紧绷。陈大文闭上眼,又睁开,里面是绝望的平静。
“就六千。”吴继豪终于点头。“明晚,这里。现洋。”
“爽快。”千鹤咧嘴一笑,拍了拍吴继豪肩膀,力道不轻。“我就喜欢同爽快人打交道。记住,明晚。见不到钱,或者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他没说完,朝哑巴使了个眼色。
哑巴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一拳捣在吴继豪腹部。
这一下又重又闷。吴继豪只觉内脏被狠狠攥住扭了一把,短暂的窒息感攫住喉咙。他闷哼一声,弯下腰,牙齿磕破嘴唇内侧,血腥味弥漫。
“豪哥!”阿明尖叫着,想冲上来,被一个马仔一铁管砸在右手腕上。清晰的骨裂声。阿明惨叫着抱住变形的手腕滚倒在地。
大虾和细虾怒吼着扑向哑巴,却被哑巴一手一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脖子,硬生生提离地面。两人双脚乱蹬,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双手徒劳地掰扯着那纹丝不动的手指。
陈大文想上前,被另一个马仔用铁管顶住心口,动弹不得。
哑巴手臂肌肉贲张。千鹤好整以暇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戏剧。
“放……手……”吴继豪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字,嘴角溢血。“明晚……钱……人死了……你乜都冇……”
千鹤这才抬手,挥了挥。哑巴松手。大虾和细虾像沙包摔在地上,蜷缩着,发出拉风箱般的咳嗽和干呕,脖子上迅速浮现出深紫色的指印,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阿明抱着骨折的手腕,疼得涕泪横流,看向吴继豪的眼神里除了痛苦,闪过一丝怨怼。
千鹤蹲下身,用铁管抬起吴继豪的下巴,看着他嘴角的血和额头的冷汗,笑了笑。“这就对了。记住痛,才记得住事。明晚,六千现大洋。”他站起身,用铁管戳了戳吴继豪胸口。“大陆仔,你知唔知,就算你凑到钱,这事也没完。我表舅丢了面子,在潮州同乡会那帮老头面前不好交代。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像随口提起。“我听说,潮州帮里真正话事的肥波叔,最近好像有点烦,手下几个场子被差佬扫了,正缺办事利落、胆子又大的人。你要是识做,说不定,这六千大洋,换个门路,能给你搭座桥。肥波叔中意有胆色、敢拼命的后生,尤其系潮汕自己人。
当然,”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玩味,“我听说,肥波叔上次清理门户,是把人塞进装咸鱼的木桶,钉死了从筲箕湾扔下海。捞上来时,人都已经腌入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手下掀帘而去。
斗鸡场里只剩死寂和血腥味。地上,除了斗败的死鸡,还有四个受伤蜷缩的人。远处,另一场斗鸡的喧嚣隐约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吴继豪缓缓直起身。腹部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弯腰,从沾着鸡血和尘土的地上,捡起那张刚才弹进阿明裤袋、又因厮打掉出来的十元流通券。他在自己沾了灰的裤腿上仔细擦了擦,对折,塞回内袋。动作缓慢专注。
然后,他抬眼,目光穿过油布篷顶一个被铁皮边角划破的窟窿,望向外面。九龙城劳工营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违章建筑黑影,在稀薄夜色中沉默耸立,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咆哮。窗户里零星昏黄的光点,是巨兽身上闪烁的、病态的眼睛。
“我揾肥波。”他说。声音因为腹部的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肥波?”阿明捂着变形的手腕,疼得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惊惧。“豪哥……你疯了?千鹤刚提了他一句……你知道肥波是什么人?他会把我们当炮灰!六千现大洋……我们、我们去哪里找?”他左手仍在下意识地死死攥着裤袋里的银项链。
陈大文艰难地爬起来,捡起地上那片碎裂的眼镜镜片,握在掌心,碎片边缘割得皮肤生疼。他推了推脸上只剩一个镜片的破眼镜,声音低哑,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找肥波,是九死一生。他那种人,凭什么帮我们?千鹤摆明了是要我们往火坑里跳,或者拿我们去填肥波的坑。但不找肥波……”他看了一眼吴继豪,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更低,“明天这个时候,六千现大洋,我们拿不出。填海区……或者滚鱼桶。十死无生。”
大虾和细虾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大虾脖子上骇人的指痕在昏暗光线下发紫,他喘气时带着嘶嘶的杂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拉扯伤口:“豪哥……点算?我们都听你的。但……但肥波……”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牵动伤处,让他脸皮抽搐了一下。细虾没说话,只是重重咳嗽,每咳一下脖子就抽动,他看向吴继豪,眼神里信任被厚厚的恐惧覆盖,但还是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怕扯断什么。
吴继豪缓缓扫过他们每一张脸。阿明眼里的怨怼和侥幸,陈大文脸上的绝望计算,大虾细虾沉默的忠诚和恐惧。他知道千鹤最后那句话是毒饵,也是测试。测试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胆色、敢拼命”,值不值得当棋子或炮灰扔给肥波。这也是眼下唯一可能看到的、模糊的生路。肥波的名字,他听过。在石硖尾潮州同乡会馆蹭粥时,在码头等散工时,那些零碎的、夹杂着敬畏与恐惧的传闻。以前那名字离他太远。现在,那个世界的触角伸到了面前。
“我哋而家,”吴继豪一字一句地说,腹部的疼痛让他每个字都像在用力。“同被赶进死胡同的狗,有乜分别?前面是墙,后面是拿刀的人。六千现大洋,明天。凑不齐,就是填海的水泥墩,或者咸鱼桶里的货。”他停顿,吸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肥波系潮州人,同我哋一样,汕头来的。千鹤点我们去找他,是想利用我们,或者把我们当见面礼。但。”
他看向篷外那片黑暗。
“但这是唯一一条,可能让我们爬出这个死胡同的路。可能走几步就跌死,也可能……能走到有光的地方。搏,还是不搏?”
沉默。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阿明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腕,又看看吴继豪决绝的脸,左手攥着的银项链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咸鱼桶,想起被填海。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牵动伤处,龇牙咧嘴,眼里那丝怨怼被更深的恐惧吞没,只剩一点对“可能生路”的微弱侥幸。陈大文握紧掌心的镜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刺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闭上眼,再睁开,点了点头,眼神沉重得像坠了铅。大虾和细虾对视一眼,同时从受伤的喉咙里挤出重重的“嗯”声,嘶哑难听,带着豁出去的、近乎蛮横的血气。
吴继豪不再说话。他转身,朝油布篷出口走去。脚步因为腹部的伤痛而迟滞。经过场中央时,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只胜利的独眼鸡站在败者尸体旁,昂着头,仅剩的眼睛在汽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羽毛上血迹已凝成深色斑点。而那只死鸡的眼睛,正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翳。
他踏出这片弥漫着鸡粪、血腥和烟味的小小牢笼,没入九龙巷道更深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之中。身后,是互相搀扶着、带着伤、沉默跟上的四个同乡。阿明左手仍死死攥着裤袋,右手腕不自然地弯曲。大虾和细虾每走一步,呼吸都带着嘶声。陈大文握着镜片碎片的手,有血从指缝渗出。
前方,是名为肥波的未知深渊,也是漆黑绝望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可能烫手也可能照路的磷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