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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大伊万(上)
一、没有谈判,准备强攻 十月二十二日 申时·丹江口外山道 三天两夜的急行,人困马乏。 杨草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三辆马车,九匹快马,两匹备马。在狭窄的山道上排成长列。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未落定,像一层黄雾,粘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凛冽和远处汉水的水汽,冲淡了鼻腔里的尘土味。 “陈震。”她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陈震从后面打马上来,眼底布满血丝,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杨指挥。” “还有多远?” 陈震从怀中掏出地图——是起威镖局提供的丹江口周边地形简图,墨线粗糙,但山川走势大致清晰。他的手指点在一条蜿蜒的线路上:“按脚程,最多再半个时辰。但前面山路变窄,马车过不去。” 杨草抬眼望去。眼前的山道确实越来越陡,两侧怪石嶙峋,林木渐密。马车轮子碾过去,怕是会卡在石缝里。 “卸车。”她当机立断,“装备分装,马匹驮运。轻装前行。” 命令下达,特侦队员们立刻行动。没人抱怨,没人质疑,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捆扎绳索的摩擦声。这些从伏波军精锐中挑选出来的年轻人,早已习惯了在极端条件下执行任务——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急行,对他们而言只是日常。 杨草走到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旁,靠上去,从怀里摸出烟盒。她磕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一会儿进入潜伏,就不能吸烟了,会暴露自己。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时,视线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观音堂就在那片山的某处。 李天璇也在那里。 她想起离开何宅前,南婉儿递来的那瓶镇痛水,想起练霓裳额头的淤青和眼里的自责,想起周仲君躲在南婉儿身后、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的样子。 四个姑娘,原本该在院子里调面膜、说笑、争论该加蜂蜜还是蛋清。 现在一个被绑,三个守在空荡的院子里等消息。 烟烧得很快。 “杨指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杨草转头,看见粟儿从一块巨石后探出头。少年脸上沾着草屑和灰尘,衣服也刮破了几处,但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水,在暮色里闪着光。 “粟儿?”陈震先一步开口,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们啊。”粟儿从石头后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知道你们会来。李姐姐被绑了,你们不可能不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岩石上。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粟儿走到马车旁,好奇地扒着帆布往车里看。当他看到那几个装满白糖的麻袋和几个密封的铁桶时,眉头皱了起来,转头问:“怎么还带了这么多白糖……是要搞李姐姐说的那个‘大伊万’点心吗?” 几个正在搬运装备的特侦队员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紧绷了两天的气氛,被少年这句天真的疑问戳破了一个小口。 杨草没笑。她走到粟儿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粟儿,”她说,声音很平静,“你先到的时间,都在做什么?” 粟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看看杨草,又看看陈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纸,递过来。 “我在画这个。” 杨草接过,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的炭笔,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标的都标了——山道、溪流、树林、还有半山腰处一个用圆圈特别标注的建筑,旁边歪歪斜斜写着“观音堂”。 比陈震手里那张起威提供的地图,详细得多。 “你怎么弄到的?”陈震凑过来看,语气惊讶。 “摸上去看的呗。”粟儿说得轻松,但杨草看到他手臂上新增的几道刮伤,有些还在渗血。“观音堂在一座悬崖上,后面是虎头崖,中间隔着的山谷很深,我扔了块石头下去,数到七才听见回声。”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一一道来: “大门前是一片开阔地,没什么遮挡,直接冲会被发现。院里养了两条狗,黑的,耳朵很灵,我离着还有二十丈就叫。” “恒山派的尼姑很小心,在院里高处拉了好多线绳,线上系着铃铛。晚上看不清,碰一下就会响。” “房子不多,正殿、东西厢房、后院柴房。李姐姐可能被关在西厢房——那儿的窗户最近新钉了木板,别的窗户都是旧的。” 他说完,抬头看着杨草,眼睛亮亮的,像等待夸奖的小狗。 杨草没夸他。她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在“观音堂”和“虎头崖”之间划了一条线。 “山谷多宽?” “最窄的地方,大概……十五丈?”粟儿比划着,“但我目测不准。反正很远,跳不过去。” 杨草点头。她站起身,把地图递给陈震:“传下去,每个人都记熟。” 然后她看向粟儿:“你还发现了什么?” 粟儿想了想,补充:“她们有一些人马,我数过进出的人头,算上那个胖商人,大概有三十多个。大部分都是练家子,走路没什么声音,眼神很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个胖商人……就是太平号的黄佛子吧,他手里有东西。” 杨草眼神一凛:“什么东西?” “一把短铳。”粟儿说,“和练姐姐平日里腰上的那把很像。我躲在树上看他擦铳,擦得很仔细。” 陈震和杨草对视一眼。果然,枪是被捡走了。 “还有,”粟儿又说,“黄佛子傍晚时分一个人往武当山方向去了,没带别人,走得很快。” 武当山。 杨草眯起眼。黄佛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武当山,绝不是巧合。要么是报信,要么是谈条件,要么……有更大的图谋。 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转身,面对已经卸装完毕、牵着马匹等候命令的特侦队员们。十个人,加上她和陈震,十二个。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像打磨过的刀。 “地图都看过了?”杨草问。 “看过了!”齐声回答,不高,但沉。 杨草走到一块较平整的空地,用靴尖扫开碎石,然后蹲下,捡起一块尖石,在地上画起来。 线条粗犷,但清晰。 “这是观音堂,这是虎头崖,中间是深谷。”她边画边说,“正门开阔,有狗,有铃铛线,直接强攻代价太大。所以——” 石尖点在观音堂后方。 “我们从后面进。” 她抬头,看向陈震:“滑索装备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震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长条包裹,打开,里面是强弩、抓钩、浸过桐油的麻绳、滑轮、锁扣,“弩的张力测过,绳子承重没问题。但山谷宽度不确定,需要现场调整。” “你带粟儿,从虎头崖滑过去,直插后院。”杨草说,石尖在地上移动,“目标:找到李天璇,带出来,从滑索撤回虎头崖。时间:一刻钟。超过一刻钟,李元老就会有生命危险。” 陈震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杨草又看向其他队员:“前院需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注意力,为陈震创造机会。” 她点了三名队员:“你们四个,狙击组。占领观音堂正对面的制高点——粟儿,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粟儿立刻指向地图上一处:“这里,有块大石头,视野很好,离观音堂大概四五十丈。” “好。”杨草在石头上画了个叉,“你们的任务:第一,打灭所有灯笼,让院子陷入黑暗;第二,清除狗和明哨;第三,掩护陈震撤退。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她又点了另外四人:“你们六个,佯攻组。”她从装备里拿出几个铁桶,还有李天璇之前改造的便携式扩音器,“铁桶里放鞭炮,模拟排枪齐射。用扩音器喊——‘一排向左、二排向右、射击准备’。要制造出至少有一个排兵力强攻正门的假象。” 一个队员忍不住问:“杨指挥,鞭炮声音和真枪不一样,她们能信吗?” “夜里,在山谷里,声音会回荡、叠加。”杨草说,“而且人在恐慌时,判断力会下降。我们要的就是她们那一瞬间的混乱和误判。” 她顿了顿,补充:“佯攻开始后,利用院内灯笼被打掉的黑暗,你们从两侧逼近,向院内打出照明弹支援狙击组,然后投掷闪光弹与手雷,制造进一步混乱。但记住,不许真的强攻入院。你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歼灭。” “明白!” 最后,她看向陈震和粟儿,加上自己:“我会虎头崖建立指挥点,监控全局,给后院提供远程火力支援,同时确保撤退路线畅通。” 她扔下石块,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行动计划总结:前后院同步打击、火力侦查、多重误导、快速突入、迅速撤离、火力压制。” 她从怀里掏出怀表,表盘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微光。 “现在是申时三刻。入夜后,我们轻装抵近观音堂外围。子时整,各就各位。丑时四刻——”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以我的手电筒信号为标记,行动开始。” 山风呼啸,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沉入山脊,夜色如墨,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三个人,静立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 像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狼。 粟儿站在杨草身边,仰头看着她被暮色勾勒出的侧脸。女人的眼神很冷,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到底。 但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眼神,让人安心。 “杨指挥。”他小声开口。 “嗯?” “李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杨草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粟儿的头发。 “对。”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沉,“一定会没事的。” 因为她不允许其他结果。 夜色彻底降临,星光未显,只有山风在林间呜咽。 队伍再次动身,马蹄包裹了棉布,人声压到最低,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滑入深山的怀抱。 目标:观音堂。 时间:正在流逝。
二、棉被粽子 十月二十一日 戌时·观音堂西厢房 李天璇侧躺在硬板床上,整个人被棉被和浸过水的牛筋绳捆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嘴在外面透气。棉被很厚,是那种用了多年的老棉絮,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香火气。绳子勒得极紧,深深嵌进被褥和她身体的缝隙里,别说挣脱,连翻个身都难。 她像个人形的粽子,被丢弃在昏暗房间的角落。 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被木板从外面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光里有尘埃缓慢浮动。 门开了。 兰惠端着木盘进来,盘里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半个窝头。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先解开勒在李天璇嘴边的绳子——那是特意留出来的一截,不让她大喊。 “谢谢。”李天璇哑着嗓子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颌骨。 兰惠没应声,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粥是温的,带着股陈米的味道。李天璇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从棉被的缝隙里看着兰惠。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喂粥的动作很机械,眼神一直避开她的视线。 一碗粥喝完,兰惠又掰了一小块窝头,递过来。窝头粗糙,玉米面没筛干净,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李天璇努力吞咽,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 “兰惠姑娘,”她轻声说,声音因为久未喝水而干涩,“能……能给点水吗?” 兰惠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怜悯?她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李天璇嘴边。 清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李天璇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停下。 “谢谢。”她又说。 兰惠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碗勺。她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旧木桶,是出恭用的。她掀开桶盖,确认里面还算干净,然后走回床边,开始解李天璇腰腹部的绳子——这也是特意留的活扣,为了方便。 这个过程很尴尬,也很屈辱。李天璇闭着眼,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感受着身体被部分释放又迅速重新束缚的束缚感。她咬紧牙关,把所有的难堪和愤怒都压回心底。 活着。 她在心里默念,先活着。 完事后,兰惠重新将她捆好,除了嘴上的绳子摘了,其他的绳子勒得比之前更紧了些。她端着木盘,快步走出房间,门从外面锁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李天璇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呼吸。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她开始回忆那些复杂的化学公式,回忆临高实验室里仪器的摆放顺序,回忆杨草教她的应急自救步骤——用一切能占据思维的东西,对抗逐渐蔓延的恐慌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静玄。高颧骨的尼姑手里提着油灯,灯光晃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看了眼李天璇,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换班了。”她对跟进来的兰惠说。 李天璇趁机开口,用奇怪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虚弱:“师太……能给松松不?指定不自杀,就是……太热了,透不过气。” 静玄瞥了她一眼,嗤笑:“闭嘴。热不死你。” 她不再理会李天璇,转向兰惠,语气严肃了些:“掌门师太找你,让你去寻寻黄施主。这人说去处理髡铳,走了大半天了,还没回来。”她眉头微皱,“别是出了什么事。” 兰惠愣了一下,低头应道:“是,师姐。我这就去。” “往均州方向找。”静玄补充,“他若是去武当山,多半走那条路。小心些,天黑,山路不好走。听掌门说,均州方向有点乱。要是遇到了流寇,你就赶紧回来。” “兰惠明白。” 兰惠又看了一眼床上被捆成粽子的李天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门再次关上,落锁。 静玄把油灯放在床边的破凳子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李天璇,像看守一件珍贵的、却又危险的货物。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跳跃,影子晃动。 李天璇闭上眼睛,不再试图交谈。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兰惠去找黄佛子,黄佛子去了武当山方向。这意味着什么?报信?交易?还是别的谋划? 而她自己,还要在这棉被和绳索的束缚里,等待多久? 汗水从额角滑下,痒痒的,但她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 棉被真的很厚,很热。 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但她只能忍着。 因为活着,才有机会。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像遥远的呜咽。
三、后山突破 二十二日戌时·虎头崖 杨草趴在崖边,望远镜抵在眼前。镜头里的观音堂像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的右边是趴着陈震和粟儿。少年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死死扣着崖边的岩石,指节发白。 “怕高?”杨草没回头,低声问。 “不……不怕。”粟儿的声音发颤,“就是……这谷太深了。” 确实深。从虎头崖到观音堂后院,垂直落差不过三米,但中间是黑漆漆的深谷,怕是有一百米不止,夜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啸声,像鬼哭。 杨草放下望远镜,从腰包里掏出那瓶镇痛水,拧开,倒了一点在手心,抹在太阳穴上。薄荷的清凉直冲脑门,让她精神一振。 “陈震。”她唤道。 “在。” “滑索装备检查好了?” “检查好了。强弩张力足够,抓钩是精钢的,麻绳浸了桐油,滑轮上了油。”陈震的声音平稳,但杨草听得出那平稳下的紧绷——这次行动,他是突击手,任务压力最大。 “等等吧,”杨草跟他俩说到,“等到了丑时四刻,那时候人睡得最香,反应也最迟钝。你俩轮班休息,我来值哨。” 丑时四刻。 她抬起手电筒,对准对面崖壁,打出一长两短的信号。 光柱切开黑暗,像一柄银色的剑。 几乎同时,观音堂前院方向传来爆炸般的声响——不是真爆炸,是特侦队员把成串的鞭炮塞进铁桶里点燃,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叠加,听起来就像排枪齐射。 扩音器紧接着响起,声音被峡谷放大,轰轰隆隆:“一排向左!二排向右!射击准备!” 观音堂前院瞬间炸锅。灯笼晃动,人影奔跑,惊呼声隐约传来。 狙击组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灯笼应声而灭。前院陷入半黑暗,只有零星光点和奔跑的人影。 一声狗的惨叫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 “好。”杨草低声说,眼睛没离开望远镜。 她在观察后院。灯光灭了几盏,但还有人影在动——显然,前院的动静引起了后院的警觉。 “陈震,”她说,“动手。” 陈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走到崖边,那里架着一架改造过的强弩,弩臂有成年男子手臂粗,弦是浸油牛筋绞成的。弩箭顶端连着精钢抓钩,后面系着泡过油的麻绳。 他调整角度,瞄准观音堂后院那根最粗的大树。 扣动扳机。 弩弦发出沉闷的崩响,弩箭离弦,带着麻绳破空而去。五十米距离,箭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铛”一声,抓钩牢牢钉进木梁。 陈震快速检查绳子的紧绷程度,然后回头对粟儿说:“我先过去,” 粟儿点头,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地给他腰上系上安全绳,安全绳的一头捆在虎头崖的巨石上。 陈震把滑轮扣上绳子,检查了锁扣,然后纵身一跃。 风。 这是他第一个感觉。风从下方涌上来,灌进衣袖,鼓荡如帆。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像巨兽张开的嘴。绳子在滑轮下吱吱作响,五十米的距离,滑过去只要七八秒,但这七八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看见观音堂后院的灯光越来越近,看见窗纸上晃动的人影,看见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在动——有人看到他了。 落地瞬间他向前翻滚,卸掉冲力,左轮已经握在手中,枪口指向前方。 几乎同时,虎头崖上传来沉闷的枪响。 是杨草手里的步枪响了。 后院墙角,两个刚探出头的尼姑身体一震,软软倒下。枪声混在前院的鞭炮轰鸣中,无人察觉。 陈震将安全绳解下,向虎头崖另一头示意。安全绳被那边迅速收起。 不一会儿,滑轮滑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粟儿跟着装备包一起滑过来。少年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陈震一把扶住。 “没、没事!”粟儿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就是有点刺激。” 陈震点头,快速将装备包打开,里面有强弩和折叠闪光防爆盾。他用强弩将抓钩射回虎头崖低处,在大树把滑索固定好——这是一条备用的绳子,杨草在那边做了固定。两条滑索,一主一备,确保撤退路线。 他对虎头崖打了个手势。月光下,杨草抬手回应。 “跟紧我,”陈震右手持枪,左手一扬一顿,举起加装闪光装置的金属盾牌展开至等身高,“手按我肩,一切听令。进去以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你的任务就是带着李元老撤回这里,然后滑过去对面的虎头崖,杨指挥会在那边接应。” 粟儿把手按在他肩上,手指冰凉。 两人贴墙前行。后院大门紧闭,门后隐约有呼吸声——不止一个。 陈震从腰间取下小型炸药包。这是临高化工厂的新产品,颗粒化黑火药小型化包装混合铝热剂,威力可控的破门热切装备。他把炸药包贴在门缝处,拉燃引信。 引信嘶嘶作响,闪着火星。 “后退——”陈震低喝。 两人退到墙边,听着门后隐约传来了紧张的喘息声。 轰!!! 木门炸裂,碎片四溅。门后传来惨叫,三个尼姑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剑。 但阴影里还有伏击者。陈震刚踏进门,眼角余光瞥见墙后寒光一闪—— 他举盾一扬,三折叠的折叠盾牌展开护住了身子,粟儿在后方也被掩护得很好。 飞镖和短匕“叮叮当当”打在盾上。几乎是同时,他按下盾牌内侧的机关。 咔嗒。 盾牌上预留的四个孔洞里,镁粉包被引燃,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 “啊——我的眼睛!” 盾牌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惨叫。陈震侧身突入,左轮速射。 砰!砰!砰! 三发子弹,三个身影倒地,身下一大滩血泊,手持长剑的身体还在抽搐,眼见是不得活了。 枪声在狭窄的后院里回荡,混着前院的鞭炮声,像死神的鼓点。 粟儿跟在他身后,手死死按着他的肩。少年看着地上的尸体,喉咙动了动,但没出声。 两人冲到关押房门口。木门紧闭,里面没有光。 房间里,李天璇听到爆炸声的瞬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是熟悉的颗粒化黑火药爆炸的声音!他们来了! 她侧躺着,看见静玄猛地站起身,长剑“锵”一声出鞘,寒光在黑暗里一闪。剑尖穿过棉被,抵上她的喉咙,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别动!闭嘴!”静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杀意浓得化不开,“动一下,你就死。” 李天璇咬住嘴唇。她能感觉到剑尖的压力,再进一分,就会刺破皮肤。 这时候应该怎么做呢,大概说个笑话讨好一下这个要杀自己的尼姑,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生死一瞬间的时候,平日里的笑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只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静玄被这个喊话惊了一瞬。她这个时候喊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这一瞬,陈震确定了位置。他举手一下就用盾牌砸烂了窗户上的木板,大喊: “李元老闭眼!把嘴张开!” 两发拉了拉环的闪光弹先后扔了进去,安全销弹出去老远。 砰——砰——啪 两声尖锐的爆破声混杂着一声枪响。 李天璇耳朵一下子嗡嗡的,裹在棉被里的自己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大声地重复喊着“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脖子上的压力仿佛松了。蒙着头的棉被利索的打开。她看到了粟儿焦急而欣喜的脸,“陈大哥,是她!”。 陈震麻利的割断捆她的绳子,笑着说“行了行了,别喊了,话是听明白了,辈分弄岔劈了。我要是你的爷,你就是我的孙,咋也不能是我的儿,对不?”他收起笑容,认真的告诉粟儿,“背上她,按计划走。我来断后!” “我是不会让你死的。”粟儿看了一眼李天璇,一把将她背上了后背,又让陈震结实的捆了几道,一脚踢开挡路的破门板。门板翻滚了几圈,落在了静玄的尸体上。她眉心中有个孔洞,血液流了满脸,身后的墙上糊满了血浆和身体组织,手里还死死的握着剑。 粟儿背起她就往外冲。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味浓得呛人。李天璇胃里一阵翻腾,但这几天只吃了那么点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四、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滑索在夜风中剧烈摆动,粟儿背上的李天璇能清晰感觉到少年绷紧的背部肌肉和急促的心跳。深谷在脚下张开漆黑巨口,风声呼啸,盖过了远处观音堂前院零星的枪声。 滑轮摩擦绳索的吱呀声终于停止,双脚触及实地。杨草的手稳稳扶住两人,迅速解开锁扣。 油灯光下,她快速检查李天璇——脖子上的擦伤已止血,身上没有其他明显伤口,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被捆缚的四肢有深紫色的勒痕。 “能走吗?”杨草问。 李天璇点头,声音嘶哑:“能。” 杨草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走,立刻撤离。” 粟儿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对,赶紧走!陈大哥他们带了一大包糖,还有那些铁桶……说不定到安全地方,能给咱们做点‘大伊万’点心呢!” 少年说这话时,眼睛里还闪着天真的光,仿佛刚才后院的血腥厮杀只是一场刺激的游戏。 李天璇却浑身一僵。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杨草,声音发颤:“杨指挥……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杨草正收起滑索装备,动作顿了顿。 “我一路被她们绑来,”李天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关在黑屋里,捆得像个粽子……但那些尼姑,喂我喝水,给我吃饭,兰惠还……她们其实也是可怜人。恒山派快垮了,灭嗔只是想让门派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就像武昌那些丐帮弟子,就像……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想活下去……” 山风穿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杨草转过身,星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神冰冷,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们可怜不可怜,不是我来判断的。”杨草说,声音像淬过冰的刀,“但是吃过人的老虎,是不能留的了。不然老虎会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看着李天璇苍白的脸:“李元老,你记住——在临高,在实验室,你可以讲仁慈,讲科学伦理。但在这里,在敌人手里,在她们选择绑架元老、偷窃武器、与太平号勾结的那一刻起,她们就不再是‘可怜人’。” “她们是敌人。”杨草一字一顿,“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你这个情况我记得培训时候哪个元老说过,叫什么……斯德哥什么综合症?” 李天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力,有挣扎,也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也许是天真,也许是某种她一直坚持的信念。 杨草不再看她,转向粟儿:“扶好李元老,我们从后山小路撤。” “那陈大哥他们……” “陈震知道该怎么做。”说着杨草一抬手,打出一发红色的信号弹。 这是营救成功的信号。 三人转身,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下。李天璇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观音堂的方向,火光比刚才更亮了,枪声密集如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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