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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闻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日子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秋意渐浓,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湿润。
楚彬没有再刻意避开寝室。他开始更自然地出现在大家的生活里——有时是傍晚送来几盒新鲜点心,有时是周末约大家一起去湖边野餐,其它几个女仆也对他渐渐熟悉起来。
苏珊娜还是老样子。那天楚彬带了一些南洋的芒果,她在厨房帮忙切,一不小心又把整盘芒果打翻在地,汁水溅了楚彬一裤腿。她慌得手忙脚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楚彬却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说了一句“下次我来切”。
王思瑶则越来越大胆。那天散步时,她故意穿了一件领口极低的丝质衬衫,弯腰捡东西时有意无意地让楚彬看到里面雪白的沟壑。
梁紫嫣始终保持着高冷的距离。楚彬有一次想帮她拿重物,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用”,便自己抱走,眼神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白川雪的变化最明显。楚彬偶尔住在寝室时,她也不再像他第一次住那样蜷在床上瑟瑟发抖。
而陈文静则像一潭静水,看似毫无波澜,有一天她却在熄灯后站到楚彬床边,主动提出她可以侍寝,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楚彬说他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陈文静却依旧平静的说:
“身体而已。既然我是您的女仆,侍寝是应尽的义务。您什么时候想,都可以。”
楚彬谢绝了她的好意。她也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追问,依旧是平常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庄颖则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楚彬的存在——习惯他和大家相处时的自然,习惯他偶尔投来的温柔目光,也习惯每次散步结束时,心里那一点点隐秘的不舍。
这天傍晚,林荫道上又只剩他们两人。秋风吹过湖面,带起细细的波纹。庄颖走在他身边,两人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许多。
楚彬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庄颖,下周末我想去拜访你母亲,顺便……陪你去祭拜一下你父亲。可以吗?”
庄颖脚步微微一顿。她转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种复杂却温暖的情绪。
她沉默了两秒,才轻轻点头:
“……好。我带你去。”
第二天上午,楚彬和庄颖站在郊区的一座小院门口。
这里是首钢附近的家属区,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淡淡炊烟和鸡舍的味道,远处的工厂隐约传来汽笛的声音。
庄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我娘应该在家。我先进去说一声。”
她推开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正弯腰在菜地里拔草,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妇人身形瘦削,头发已见花白,脸上刻着常年操劳的痕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和庄颖相似的轮廓。她看见女儿,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的笑:
“颖丫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学院月末才有假……”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越过庄颖,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楚彬身上。
妇人愣住,手里的菜篮差点滑落。
庄颖快步走上前,扶住母亲,低声却清晰地说:
“娘,这是……楚首长。之前跟您说过的,我就是他的生活秘书。”
妇人连忙掸了掸身上的土,说道:
“这位……首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楚彬上前一步,握住妇人的手,声音温和而郑重:
“婶子您好,我是楚彬,您千万别叫我首长,叫我小楚就好。今天我特意陪庄颖来拜访您,也想去给老爷子上炷香。有些冒昧,请您见谅”
妇人眼睛瞬间有些发红,她忙说:
“首长这是哪里话……快请进!屋里坐!颖丫头,快给小楚首长倒茶!”
庄颖扶着母亲进屋,楚彬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这个简单却整洁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院角一小块菜地种着青菜和葱蒜,厢房和正房间挂着跟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洗的发白的衣裳。
进得堂屋,屋里很干净,靠北墙摆着一张旧八仙桌,桌上供着庄颖父亲的牌位。
庄颖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自己去灶台边烧水倒茶。楚彬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两样东西:一瓶用红绸扎口的黄酒,和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香烛纸钱。
“婶子,这是我托人从山东带回来的即墨老黄酒,听说老爷子生前最喜欢喝两口这家乡的味道。我想着……今天来祭拜老爷子,就带一瓶过来,也算尽一份心意。”楚彬说道。
庄母看着那瓶酒,眼眶又湿润了。她伸手轻轻抚过瓶身,像是抚摸着什么久违的旧物,声音有些颤抖:“小楚……你有心了。她爹……她爹以前最爱喝的就是这个味儿的。厂里发奖金的时候,他总要买一瓶回来,坐在院子里,就在那个台阶上,慢慢抿,说是‘老家的味儿’。后来……后来他爹走了,我就再也没买过这酒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灶台里火苗噼噼啪啪的声音。
楚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庄母的情绪稍稍平复。
过了片刻,庄母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勉强笑了笑:“瞧我这人……一说起她爹就止不住。小楚首长你别见怪。来,赶紧坐下喝口茶。”
她招呼楚彬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屋外那个重新收拾整齐的小院,声音又低低地响起:“这院子……是她爹在世的时候,低价从个大户手里买下来的。那会儿钢厂刚扩建,待遇好,他爹干了十几年,又做到领班,手头攒了些钱,就咬牙把这小院买了。说是要给孩子们留个安身的地方。”
庄母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块菜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可没想到……他爹走得太早,那年颖丫头才十二,俩小的才几岁。家里塌了半边天,我身体又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把东西厢房租出去,给厂里单身的住。每个月收的那点房租,勉强够一家人吃喝。直到颖丫头进了学院,每个月有津贴寄回来,家里才算缓过一口气。前两年我身子骨好些了,能做些针线活和给邻居洗衣裳贴补家用,大弟也在钢厂当学徒,每个月能拿回几个工钱,家里才把厢房收回来,不再往外租人。这院子……总算又像个家了。”
楚彬静静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庄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又扫过庄颖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等庄母说完,才缓缓开口:“阿姨,这些年您受苦了。老爷子走得早,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我今天来,除了陪庄颖给老爷子上柱香,也是想跟您说一声,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庄颖现在是我的人,我不会让她和您再过苦日子。”
庄母听着,眼泪又掉下来,她转头看向庄颖,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庄颖站在一旁,低着头,身上穿着楚彬给她买的那件羊绒大衣,大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在这个简朴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扎眼,却又与庄颖的气质融为一体。
庄母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庄颖的手背,说道,“颖丫头,你跟了个好人。娘替你高兴。”
庄颖咬着下唇,眼睛也红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庄母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忙碌的温柔,说道,“颖丫头,你陪着小楚首长坐一会儿,我去村东头的集上转一圈。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吃食,你们难得来一趟,不能吃的太寒酸。”
她说着,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挎着竹篮出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院里又安静下来。
楚彬转头看向庄颖。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没来得及擦去的泪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包香烛和纸钱,轻声说道:“庄颖……我们给你爹上香吧。”
庄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湿润而柔软。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好。”
两人一起走到牌位前,点燃线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
“爹……女儿回来看您了。”庄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微微带点鼻音,却字字清晰,“爹,您走的那年女儿才十二。那会儿我想,我得拼了命地往前跑,才能为这个家趟条路,可跑着跑着,也不知道到底要跑向哪儿。女儿以为这一辈子,就得这样一直跑下去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忽然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楚彬一眼,继续说道,“可是现在,女儿有了依靠了。女儿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也别担心娘和大弟小弟……爹,您放心。”
她说完,俯下身行礼,双肩微微颤抖。
楚彬走到她旁边,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再对着牌位郑重的拱了拱手,深深一揖。对着牌位说道:“老爷子,庄颖以后就是我的家人,我会照顾好她,请您放心。”
说罢,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折的整整齐齐的报纸,轻轻展开,正对着牌位放在八仙桌上,继续说道:“老爷子,还有个事情我必须得告诉您。”
“您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和一位长辈商量家事,“工伤保险条例改了,从明年起,凡是因公殉职的,抚恤金标准翻了三倍。像您这样因为救人走的,家属直接享受烈属待遇。救济金、医疗、教育、住房补贴全都有……再不会有人像婶子她们从前那样受苦了。”
庄颖闻言一怔,立刻低头看向那则新闻,眼睛越看越红。突然,她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落在新闻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提案通过的落款日期和负责推动的元老名单,其中一行,赫然写着“楚彬”两个字。
她伸手接过报纸,指尖有些发抖,仔细又读了两遍,抬头看向楚彬。
“……是你?”
楚彬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原本没有这么快,我也没有那么大能量。只是恰好赶上了元老院整体提高劳动保护的契机,就顺手推了一把。”
庄颖的呼吸忽然乱了。她盯着那行字,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没有哭出声。下一秒,她忽然把公报紧紧攥在胸前,转身扑进楚彬怀里。
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谢谢你,阿彬。”
楚彬微微一怔,随即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背,轻轻将她搂在怀中,说道:“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加上我的名字实在是有点勉强。”
庄颖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仰起脸,泪痕未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依赖与爱意。
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主动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轻轻一碰,像蜻蜓点水,带着少女的青涩与试探。但下一瞬,她忽然加深了这个吻,唇瓣颤抖着贴紧他,带着咸涩的泪水和炽热的温度。她吻得稍显笨拙却无比认真,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孤独、感激与爱意,全都倾注其中。
楚彬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入骨血里。像在无声地宣告: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
吻毕,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织。
庄颖的睫毛还在颤,泪水又滑落,却带着笑意。她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他的唇低喃:
“阿彬……我喜欢你。 真的……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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