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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髡影初现
第一章 · 海中舟
予初醒时,不知身之所在。
头目昏沉若坠,四体绵软无力,口有余味,似苦若涩,舌本麻木,几不能屈伸。勉力启目,但见昏光摇曳,四壁逼仄,似处一狭小之室。耳畔水声汩汩,木料吱嘎作响,身随起伏——予乃在舟中也。
然有大异者,此舟之行,平稳殊常。予以江南生长,后宦游粤海,屡乘海舶,稍有风浪,船即簸荡欲覆,呕逆不能自持。今虽觉微晃,竟如行于内河,不见巨浪拍舷之声,不闻船工喝号之力。予心疑之,而力不能起,遂闭目静卧,暗揣其故。
追忆昨日(或已非昨日?)自广州府衙归,暮色苍茫,行至双门底,忽有人自暗处跃出,以布帛掩予口鼻,异香入窍,旋即昏聩,不省人事。当时以为必遭不测,或髡贼劫持,欲以予为质。今竟在舟中,气息尚存,是髡贼未即杀予也。然此舟之巨、之稳,绝非寻常商渔之艇,更不似寇盗出没之具。髡贼素以巨舰横行海疆,舟山、闽海屡有传闻,然予未尝亲睹,今乃在其腹中矣。此等妖物,竟能浮海自如,髡贼之术,诚不可测。
不知历几时,舱门忽启。光自外来,刺目难开。一人蹒跚而入,手捧瓦碗,粥气蒸腾。其人俯视予曰:“先生醒矣?宜进粥水,数日未食,恐伤脾胃。”
听其口音,乃闽粤间腔调,略杂官话,不似髡贼常闻之怪音。勉力侧目观之,但见年可四十,面黧黑而目有光,身着短衣,不袍不褂,发止寸余,露出青白头皮,形制果如传闻“髡发”之状。然其容色温和,举措恭谨,不似凶悍之辈。
予喉燥不能言,但以目视之。其人置粥于榻侧几上,复躬身曰:“小人姓陈,行四,本琼州文昌县人,今在舟中执役。先生勿惧,此间甚安,无人加害。首长有命,先生醒后宜食粥,若需溲便,但唤小人便是。”
予初闻“首长”二字,莫知所指,然其语态恳切,似非伪饰。予积数日之力,挣出一言:“此舟发自何地?今驶何往?”声嘶哑几不可闻。髡贼窃据临高,已非一日,予在广州亦屡闻塘报言之,今但问来去,以证其实耳。
陈阿四对曰:“此舟自广州返临高,乃临高方面之船。先生之事,小人不敢多问。明日午前便抵临高港矣。”
临高。予闻之,心中一震。果是髡贼巢穴所在。此辈据此荒僻海隅数载,竟能造此巨舟,其势已不可小觑。予环视此舱,四壁虽以木板为面,然板缝齐整如削,铆钉铁件纵横其内,坚牢异常,绝非寻常船工所能为。此舟之宏,亦超予生平所见。红毛夷夹板船,长不过十丈余,已称雄海上;而此舟,予虽卧于舱中不能尽睹,然仅此一室,已宽于寻常海舶之官舱,足见其体量之骇人。髡贼恃此淫巧之物横行海上,其心可诛。
陈阿四既去,予勉力撑起半身,取粥而饮。粥以白米所煮,稀稠得中,微带咸味,杂以碎肉。予本欲不食,心念“髡贼之食,岂可入口”,然腹中饥火如焚,数日枵腹之躯,实难撑持气节。闭目尽之,精神稍振,乃徐徐坐起,审视此舱。
舱壁虽以厚木为面,然予以指节叩之,其声沉实,内有金石之响。取衣带所系小刀刮其隙处,木皮之下,隐见铁色——此舟竟以铁为骨、以木为肤。此种造船之法,自古未闻。郑和宝船虽巨,纯以木构,未尝用铁为骨干。髡贼竟能以铁铸舟骨,其冶铸之精,恐已远迈中土。念及此处,予益觉不安——蛮夷之技至于此,若其以铁为甲、以炮为刃,则东南海疆危矣。
壁之上方,有圆窗一孔,嵌厚玻璃于其中。予蹒跚至窗下,引颈外望,但见海水滔滔,白浪翻涌,舷侧有巨轮半露水面,徐徐转动,拨水向后——此舟不独恃风,别有机关之力,然窗孔狭小,仅能窥舷侧一隅,全舟之形不可得见也。然即此一隅,已足使予惊骇。巨轮翻水,其力当百人;黑烟袅袅,其气蔽半空。髡贼以水火为用,役使万物如驱牛马,此非妖术而何?
过午,陈阿四复来,予力已稍复,乃曰:“吾欲登甲板一观。”陈阿四面有难色,踌躇良久,乃曰:“容小人禀过管事。”去约一炊许,复返,曰:“管事允了,但请先生只在舷侧观眺,勿四处行走。”予颔首。彼乃扶予出舱,拾梯而上。
骤至甲板,天光刺目,海风扑面。予眯目半晌,方徐徐视之——此舟之大,倍于广州所见之红毛夹板船。甲板宽阔如庭,三根巨桅参天而立,帆布张满,正借南风疾行。然帆樯之外,船中另有铁制烟突一柱,正吐黑烟,袅袅入云;船尾深处传来“咚咚”之声,节律匀整,若巨鼍之鼓腹,又似山魈之喘息,闻之令人心悸。舷侧巨轮翻水不止,其速虽不疾,然以予观之,此轮一转所推之水,当数百人之力。髡贼造此妖器,以力胜天,其所图非小。
予指烟突问陈阿四:“此何物?黑烟何自?”陈阿四躬身曰:“此乃机器所出之烟。小人闻轮机手言,船底有‘蒸汽机’,以石炭烧水,水沸为气,气推铁轮,铁轮转桨,船遂行矣。至于帆者,省石炭耳。小人初亦惊怖,以为妖术,久而知其为机器,非鬼神也。”
予闻“蒸汽”二字,心中愤然。《礼记·月令》曰“毋作淫巧以荡上心”,孔子亦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等机关之术,以水火为力,代人工之劳,看似精绝,实乃弃天道而逞人欲。髡贼效此蛮技,正圣人所深戒者。然愤懑之余,一缕寒意自脊背暗生——此舟兼风水二力,昼夜可行,不须桨橹之摇,不赖纤夫之挽,若髡贼得数十艘,纵横海疆,则沿海郡县,谁堪御之?
予更诘之:“石炭烧水,能推万钧之舟,汝实见之乎?”陈阿四摇首曰:“小人安得入机舱?此乃轮机手之职。”予默然。此人不过一执役之仆,而能道“蒸汽”“机器”之语,神色自若,如谈米盐。髡贼治下,仆隶亦染此“淫巧”之习,其煽惑之术,可谓深矣。抑髡贼故使彼言之以慑予乎?
予又问:“汝本大明赤子,何故从贼?”陈阿四闻言,面色微变,低声道:“先生此言差矣。小人在临高七载,有屋以居,有粟以食,儿女入学不费一钱,疾病有医院不收诊金……小人不知何谓‘从贼’,但知昔在文昌,终岁胼胝,纳租之后,所余不盈三斗,疫疠一至,阖家待毙。今在临高,始得为人。”稍顿,其声愈低:“先生仕于广州,自不知小人辈草芥之苦。”
予一时结舌,继而怒从心起。若在曩时,予必以“夷夏之大防”正告之,谓“蛮夷虽施小惠,终非吾族,其心必异,尔辈今日受其食、就其学,他日必沦于左衽之俗,衣冠尽毁,悔之无及。髡贼髡首短衣,弃华夏冠冕如敝履,此等悖逆之徒,纵能饱汝之腹,亦将乱汝之心。朝廷衣冠文物,数千年之教化,岂一饱一暖可易耶?”然此人语切情真,目无狡黠之色,实不似胁迫蛊惑之状。予欲再折之,而口中所余粥味尚存,腹中饱暖之感甚实,竟无词以应。乃倚舷栏,眺海天之际,默然久之。陈阿四侍立侧畔,不敢再言。予心中却暗自发誓:终有一日,必使此辈复归衣冠,祛髡贼之毒。
是夜,予展转不能成寐。
卧于舱中,闻船尾“咚咚”之声不休,若蛮鼓之聒耳。予反复思之——《论语》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华夷之辨,辨在礼义,不在力术。髡贼纵有机关巨舟,能破浪万里,然弃华夏衣冠,髡首短服,不诵圣贤之书,不循君臣之礼,则终属蛮夷。蛮夷之巧,终不敌华夏之德。昔周公制礼,孔子述经,皆以文化成天下,岂以奇技淫巧胜哉?髡贼恃其妖器,横行海上,然若无仁义为本,则其势愈张,其亡愈速。予坚守此念,以固吾心。
然陈阿四目中笃定之色,往来心头,挥之不去。一介草民,生于琼州荒县,长于胥吏之虐,本不知“德”之谓何、“礼”之谓何。于彼而言,得饱食、有安居、病有所疗、子有所学,便已是乐土。髡贼以小惠饵之,彼辈焉得不附?此非髡贼之德能胜,实我大明政教不能下逮荒陬,使赤子转徙于蛮夷之手耳。予明此理,然一种深惧暗暗滋生——若髡贼竟能以“小惠”收尽天下黔首之心,则华夷之防,其所防者,果能防乎?若衣冠之族竟为饮食所诱,举族左衽,则圣道岂非荡然无存?
予不敢复思,闭目强寐。然梦中犹见巨轮翻浪、黑烟蔽空,髡贼短发短衣立于舷首,指而笑予曰:“汝之圣道,能胜我之机关乎?”予惊觉,冷汗沾衣,枕席尽湿。
翌日平明,陈阿四来报:“先生,将至矣!临高港已在望。”予整衣登甲板。舟行已缓,正徐入港道。予凭舷而望,港口在目。岸上屋宇连绵,码头整饬,舳舻往来如织,初观之竟不似贼巢,反有几分繁庶气象。然予心中愈怒——髡贼窃据此地,以机巧饰其蛮,正如沐猴而冠,愈饰愈显其丑。
然予目光所注,尽在港中一物——
一巨舰泊于港中,如山峙海立。
其大不可量,其高不可极。予生平所见舟船之最,不过红毛夷夹板船,长十丈余,已称雄海上;而此舰,目测当逾百丈,其色铁灰,光滑如镜,非木非石,乃以整块钢铁铸成!通体无纹无缝,浑然如天工所造。船身高耸数层,舷侧有窗密布,层层叠叠,如楼阁之状;船首高昂,其势如劈浪斩波。更有烟突数根,虽此刻不吐黑烟,予已知其内藏那“蒸汽之机”。船身入水极深,如巨鲲半沉,旁泊诸舟在其侧,如鼠蚁之附象足。
予初惊其铁质之身,继而遍寻舷侧,竟不闻炮位之设——此舰虽巨,竟非战船?髡贼以此纯钢之舟为商用耶?抑或彼不以炮火示人,别有所图?予不能解。然此舰之体量、之材质,已足使予胆寒。铁为舟身,古人未尝梦见;以铁铸舰浮于海上,其技已非人力所能及。若髡贼以此为商船,则其战船当如何?若以此为寻常之具,则其秘藏又当如何?此等妖器,绝非人间所有,髡贼必以邪术得之。
予张口欲言,竟不能出声。手扶舷栏,微颤不已,喉间如有物梗,半晌方迸出一句:“此……此何物也?”声亦哑不成调。
陈阿四在侧曰:“此即‘圣船’,首长云此舟自极远之海上来,行数万里方抵临高。今泊港中,为纪念云。”其言“圣船”二字时,面有敬色,俨然以神明视之。
予闻之,心中愈发嫌恶。呼一铁舟为“圣”,髡贼之愚妄,一至于此!然此物之巨、之奇,又非予可以轻易鄙夷者。予强定心神,厉声曰:“不过一铁壳耳,髡贼以此惑众,汝辈遂奉若神明,何其愚也!”陈阿四低头不敢应,然予见其唇边微动,似有不以为然之色,心中愈恼。
予凭舷良久,目视那“圣船”,胸中百感交攻——震骇、嫌恶、惶惑、忧惧,翻腾如鼎沸。此船之巨,非人力可造;此铁之纯,非当世所有。若髡贼拥此等巨舰十数,则大明海疆,何以守御?然予念及朝廷水师,不过旧式福船、沙船,炮小力弱,遇此铁舰,岂非以卵击石?思及此处,一阵剧痛自胸中升起,几乎站立不稳。
然予随即念及,纵此物如山如岳,终究不过蛮夷之巧,非华夏之德所生也。昔匈奴控弦百万,终为汉灭;突厥铁骑如云,竟为唐平。力者,暂也;德者,恒也。髡贼纵有此巨器,不行仁义,不修文教,则终为沐猴而冠,必不能久。予于心中反复诵“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及“仁义道德,足胜甲兵”之语,以固吾守。
然目光竟不能自遏,循那巨舰之廓,自首至尾,寸寸游移——铁壁、层窗……一念自心底浮起,如毒蛇暗啮:
“设此等巨舰百艘列于珠江口,高舜钦,汝之‘华夷’二字,犹能屹立乎?汝之仁义道德,能挡此铁壁坚船乎?”
予奋力摇首,欲驱此念,然其不去——但如巨舰之身,沉入不可见之深水,伏于暗处,以待时发。予乃以指掐掌,痛楚使心神稍归,复念“吾道一以贯之”,反复数遍,方觉胸中稍定。
舟行愈近,岸上人声渐闻。予见码头人影往来如蚁;见铁架高耸,以铁索吊货上下翻飞;见街衢规整如棋枰,屋宇焕然,不似广州旧城之湫隘杂沓。予胸中愈乱——此处果是髡贼之巢,然其整齐繁盛,乃远胜广州府城。髡贼竟以何术治之?以何道御之?以何妖法蛊惑百姓使之俯首听命至此?予不禁想起广州城外的流民饥殍,又想起临高港中百姓面上从容之色,二者相较,如冰炭之不相容,予竟不知以何言自解。
陈阿四轻语曰:“先生,至矣。”
舟身微震,舷已靠岸。木舷与石埠相触,闷响沉沉。
予僵立舷侧,久不能移步。脚下此舟,是髡贼之舟;眼前此港,是髡贼之港;海中那铁山巨舰,是髡贼之舰。予毕生所守之“华夷之辨”,于此地似是摇摇欲坠。海风袭来,岸上之气扑鼻——不似广州码头常闻之鱼腥秽腐,而杂铁锈煤烟之气,又有一种清冽莫名之味。予深吁一息,觉此气入肺,竟凝为铁块,压于胸臆。
心中唯有一念:高舜钦今日,是入贼窟耶?抑坠入一孔圣周公皆未尝梦之异世耶?不论何处,予终是大明御史,终是衣冠中人。髡贼纵有千般奇技,万种妖术,予此心不改。
此念如芒刺背,自兹以往,十年不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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