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红雨之后 1638-1640南洋外交线

zmr1628

本文的设定采用牛大转正的马尼拉谍影部分和海外扬帆既有的在1630-1637澳宋位于南洋的布局


部分参考马尼拉谍影未转正部分的ch11-ch22设定，但是和原著略有差别；
主要区别在于：
一，塞巴斯蒂安·胡尔塔多·德·科尔奎拉 (Sebastián Hurtado de Corcuera)虽然比起历史上的1635年6月25日晚一些到达马尼拉，但最迟在1636年6月之前的某日，科尔奎拉已经正式就任总督；这个历史上著名的超强硬分子，主导了1637对于棉兰老岛的袭击、1638对于苏禄群岛的袭击和1639八连（爵爷文中的帕里安，指马尼拉华人（Sangley）聚居区）和拉古纳湖区华人起义的血腥镇压；在约1640年代，由于和教会的矛盾，他被调离菲律宾，回到西班牙本地；
二，由于总督发生更替和鹦鹉螺号的沉没，黑尔的兵工厂计划一度陷入严重停滞；黑尔本人一度遭到了鹰派总督的严厉拷问，但是在1636年末的某个节点，黑尔和总督的互信关系基本恢复，兵工厂计划得以继续开展；
三，由于总督的更替，爵爷原本在马尼拉谍影开展的勘探活动拖延到1637年才开始进行；
四，对于正文中没有提到的马尼拉盖伦，本文倾向于，在饥饿行动以后，元老院仍然参加了对于盖伦的抢劫，但仍然有一部分船只成功抵达马尼拉，盖伦输送仍然在以比正史更低的强度进行，西班牙的资金状况虽然不健康但是不见得彻底崩溃

本文主要参考了下列材料：（材料可能会不定时更新）
剑桥中国史明朝卷第七章
Barangay: Sixteenth-Century Philippine Culture and Society
The Spanish Experience in Taiwan, 1626–1642
The Philippine Islands 26–29卷（对应1636-1640）

zmr1628

魏斯·兰度将最后一份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

马尼拉总督府使用的西班牙公文纸质量相当不错，厚实而坚韧。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最后一道签名。

——魏斯·兰度。

文件随即被装入牛皮纸袋。

收件单位：

对外情报局。

抄送：

武装力量省；

海军总参谋部；

伏波军总参谋部；

政治保卫总局。

文件等级：内部参考。

《菲律宾方向情报简报（1637年2月）》。

简报内容并不复杂。

经过近一个月的接触与数轮会谈，关于巴拉望岛的勘察计划终于取得突破。科尔奎拉总督最终批准了勘探队进入巴拉望岛进行地理与资源调查。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总督阁下对于人员组成提出了极为强硬的反对意见。

兰度在报告中写道：“总督阁下明确表示，不接受任何华人参与此次行动。其措辞相当激烈，多次使用‘Sangley’一词，并称其为‘该死的Sangley’。尽管本人已经反复解释，本次勘探队成员属于澳宋公民体系，与马尼拉华商集团不存在从属关系，但总督仍然坚持其立场。”

钢笔停顿片刻，兰度想起了那场并不愉快的会谈。科尔奎拉的愤怒并非毫无来由。为了维持黑尔兵工厂的运转，总督近两年来不断扩大财政投入。而马尼拉殖民政府最方便的财政来源，恰恰是华商。

新增贸易税。码头税。货物检查费。各种名目的临时征收。层层加码之下，马尼拉华人与殖民政府之间的关系已经愈发紧张。

在总督看来，所有中国人都是潜在的麻烦制造者。区别仅在于麻烦大小而已。

兰度继续写道：

“鉴于总督态度坚决，建议元老院重新评估勘探队人员组成方案，并准备若干替代预案。”

写完这一段后，他翻到下一页。

黑尔。

这是最近几个月持续关注的重点目标。

遗憾的是依旧没有太多进展。

“目标近期无公开活动迹象。”

“兵工厂内部亦无明显异常。”

“未发现新的扩建工程。”

“未发现大规模军火运输。”

这些都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因为情报员们得到的另一些消息同样值得关注。

近两个月来，无论是总督卫队军官还是驻马尼拉军政官员，都在私下抱怨新交付武器存在质量问题。

火枪故障率升高。锁簧容易损坏。部分枪管精度下降。

这些消息表面看来无足轻重，但兰度很清楚黑尔兵工厂的问题从来不在机器，而在人。整个菲律宾殖民政府只有一个真正懂近代工业的人。黑尔。

如果武器质量开始下降，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黑尔失去了对生产体系的控制。第二，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兰度在报告中特意加上了一行：

“有理由怀疑目标本人已经长期脱离兵工厂日常管理工作，但暂时无法确认其具体状态，请继续关注。”

最后一页则是军事动向。

根据历史资料和近期情报综合判断，科尔奎拉已经开始筹备针对棉兰老岛的进一步军事行动。

表面上是镇压摩洛人。

本质上则是一场传统意义上的劫掠战争。

奴隶。土地。税收。战利品。

这些才是殖民政府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请海军及伏波军方向重点关注棉兰老海域后续动态。”

“预计未来一年内存在较大规模军事行动可能。”

写完最后一句，兰度合上文件。

“马尼拉无其他异常。”

落款：

1637年2月20日。

马尼拉。

——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巴石河的河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从总督府到王城区，再到城外华人聚居的巴里安区，整个马尼拉都笼罩在一种慵懒而安静的气氛里。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现在不知道。

兰度站在阳台上，松开领口。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咪咪抱着刚刚译码完成的电报纸走了出来。

“发出去了？”

兰度问。

“嗯。”

少女点点头。

“临高那边应该已经收到。”

兰度满意地笑了笑。

很好。

又是平静的一天。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元老院大概正在为无数事情焦头烂额，而自己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今晚该去参加哪位夫人的沙龙。海风从马尼拉湾吹来，带着咸涩而温暖的气息，二月的菲律宾没有寒冬。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兰度端起酒杯，向那片燃烧般的晚霞轻轻举了一下。至少在这一刻，整个菲律宾看起来依旧平静得如同什么都不会发生。

zhyaya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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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明隽

赞美新作，这是基于总督风格变化写的另一个时间线？

zmr1628

曹明隽 发表于 2026-6-7 11:18
赞美新作，这是基于总督风格变化写的另一个时间线？

嗯其实是这样的，爵爷的原作里面没说一件事就是1635年总督在旧世界换人了，那么总督换人黑尔和兰度都得消停一段时间来争取新总督至少不反对他们的活动嘛；
然后如果总督没换人那么至少也是1635年马尼拉谍影就完事了，但是牛大没有采取后续的很多马尼拉方向的行动，那么推测就是元老院并没有像马尼拉谍影一样在菲律宾方向砸下很多资源，只不过是让兰度长期负责这条线伺机而动
而这个作品就是基于这个前提来写的

PubliusLi

赞美新作！

皇帝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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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mr1628

陛下：

愿我们的主继续保佑陛下天主教护教者的圣躯与王国，正如这些群岛与所有忠于陛下之臣民所日夜祈求的那样。

自我上次向陛下禀报棉兰老事务以来，上帝再次向陛下赐予了恩惠。今年三月间，我派遣部队对若干不服从陛下统治的摩洛人聚居地发动惩戒行动。凭借上帝的仁慈以及陛下兵士的勇敢，他们取得了显著成果。

此次行动共俘获约四百名摩洛人，焚毁其位于南部海岸的六处据点，并缴获若干船只与武器。负责此次远征的大尉唐·佩德罗向我保证，他将在夏季结束之前完成对当地内陆地区的进一步清剿，并将那些仍然拒绝向陛下效忠之人驱逐出其巢穴。

我相信，在上帝与圣母的帮助下，不久之后便能再次向陛下呈报捷报。

诚如陛下此前信函中所询问的那样，目前整个总督区最值得关注的话题之一，确乎是那位名为保罗·高山的绅士，以及那些自称“Astro”的东方人。

首先谈及高山先生。

在过去六个月里，他以自己的行为向我以及本皇家审判厅证明了他的虔诚与忠诚。其人不仅频繁参与宗教事务，而且在公开场合始终以忠于圣教会与忠于陛下自居。

更重要的是，在此次对摩洛人的远征中，由其主持制造的新式火器发挥了显著作用。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乃是除其个人辩词与宗教热忱之外，对其兵工厂计划最有力的辩护。

因此，目前看来，我的前任唐·胡安·塞雷索·德·萨拉曼卡给予他的信任确实获得了丰厚回报。

然而，陛下，我仍有必要向您报告一些值得注意之处。

高山先生或许有些过于热忱了。

他不断向我以及本殖民地其他重要人士陈述一项计划，即利用其武器与技术征服日本诸岛，并将那些异教徒重新带回上帝的恩典之下。

尽管这一设想听起来充满热忱，但无论是我本人，还是皇家审判厅的大多数成员，都一致认为目前尚看不到发动此类远征的必要性。

日本距离这些群岛遥远，其局势亦不稳定；况且陛下在欧洲与亚洲均有更加重要的事务需要关注。

因此，我仅将此事记载于此，并继续保持观察。

接下来向陛下汇报关于Astro人的情况。

就在今年四月间，我在马尼拉会见了他们派来的代表。

他们请求获准前往总督区中部若干岛屿勘察矿产，并进一步要求获得相关矿区的专属经营权。

陛下可以想见，我无法允许如此重要的皇家财富被任何外国人预先占有，因此这一请求立即遭到了拒绝。

不过，在随后的讨论中，胡安·洛佩斯神父以及范那诺华伯爵等人建议，应允许这些人进行有限度的勘察，而不向其授予任何开采权或特许经营权。

考虑到此举有助于了解当地资源状况，同时不会损害陛下的权益，我已原则上同意此方案，但具体安排仍在讨论之中。

至于陛下此前来信中关于这些Astro人的若干疑问，我谨答复如下：

其一，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他们确实于数年前击败了名为尼古拉斯·伊夸姆（Nicolas Iquam）与刘香老的海上势力，并控制了大量贸易航线。

虽然伊夸姆之弟仍经营日本贸易，但显而易见的是，Astro人在奢侈品贸易方面已经占据了更大的份额。

同时，他们与荷兰异端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往来。

这一情况值得警惕。

其二，在艾尔摩沙地区圣萨瓦尔多以南，存在一处Astro人的据点。

根据不同来源的报告，该据点与荷兰人的关系并不融洽，双方甚至可能发生过冲突。

其三，这些Astro人与普通Sangley人有着明显区别。

他们拥有某种较高水平的技术，并且正在向殖民地中的Sangley人出售质量优良的农具与器械。

目前这种活动尚未直接损害陛下利益，但其影响正在扩大，因此我已命令相关人员持续观察。

陛下，我必须坦率地说，在本殖民地上层人士之中，已经出现了一种对Astro人过于乐观的倾向。

许多人认为他们能够为殖民地带来财富与技术。

然而我认为，这种判断尚为时过早。

他们并非普通的Sangley商人。

他们拥有组织、纪律、技术以及超出寻常东方人的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传言声称他们所建立的教会组织在某些问题上与传统教义存在差异。

这些消息目前尚未得到证实。

但鉴于过去异端给基督世界带来的灾难，我认为对此保持警惕乃是必要之举。

因此，我将继续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并在获得进一步消息后立即向陛下报告。

愿我们的主保佑陛下，并使您的王国与军队不断获得新的荣耀。

马尼拉，

1637年5月12日。

陛下，

您最忠诚的臣民与仆人，

吻您的足。

塞巴斯蒂安·乌尔塔多·德·科尔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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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密

魏斯·兰度

致 对外情报局

抄送：

武装力量省

海军总参谋部

陆军总参谋部

政治保卫总局

1637年9月7日

马尼拉

——

加急报告。

自今年三月、四月及六月连续三次针对摩洛人的军事行动以来，科尔奎拉总督的军事冒险倾向正在进一步增强。

根据近期获得之情报，其于9月6日再次开始集结部队南下。目前尚未获得最终作战命令文本，但结合各方消息分析，本次行动目标极有可能为马京达瑙苏丹国。值得注意的是，相比此前袭扰、劫掠及有限军事征服，此次行动规模明显扩大。结合总督府、皇家审判厅及军方人士近期言论判断，科尔奎拉本人已经不再满足于单纯削弱马京达瑙。

其战略目标有可能已经上升至：

一、迫使马京达瑙直接成为附庸；

二、在当地建立长期驻军；

三、在最激进情况下，建立直接殖民统治。

若上述判断成立，则意味着菲律宾总督区正在进入自建立以来最具扩张性的阶段。

——

此外，苏禄方向亦出现值得关注的新动向。根据可靠消息来源证实，8月29日，一支规模不小的远征队已经离开三宝颜，其目标极可能为苏禄群岛。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

按照历史资料记载，科尔奎拉针对苏禄的决定性军事行动本应发生于明年，而目前相关行动已经提前启动，时间差达到整整一年。

本人认为，黑尔兵工厂提供的新式武器及相关军事技术，是导致这一变化的重要因素之一。

过去限制菲律宾总督区扩张能力的主要因素包括：

军械不足；

火力不足；

财政不足；

海上运输能力不足。

而现在至少前两项正在得到明显改善。

因此建议文莱方向立即提高警戒等级。同时建议南洋舰队加强对苏禄海、巴拉巴克海峡及文莱湾方向的监视力度。

黑尔兵工厂与鹰派总督结合后产生的不良影响，可能远超此前预计。

请务必警惕。

——

经济方面。

近期马尼拉华商群体与殖民当局矛盾正在快速恶化。原因较为明确。在我方持续截获盖伦船并破坏其正常收益之后，菲律宾殖民政府财政状况进一步恶化。

与此同时：

黑尔兵工厂持续扩建；

三宝颜方向驻军增加；

新式城防工事开始建设；

棉兰老方向远征频率增加。

上述项目均需大量财政投入。

在无法从墨西哥获得额外补贴的情况下，科尔奎拉当局开始寻找新的财政来源，而华人群体显然成为最方便的征税对象。

目前情况如下：

对于我方注册船只，总督府主要采取提高关税及港口收费的方式进行压榨，虽然幅度明显增加，但总体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对于本地华商，情况则严重得多。

除原有贸易税之外，近期新增多项临时税种，包括仓储税、市场税、运输税及若干以治安和军事名义征收之特别税，部分地区甚至出现重复征税现象。

对于华裔农民，情况同样恶化。

部分省份开始额外征收土地税及劳役摊派，根据现有材料判断，华人群体目前承受之财政压力，已经明显高于邦板牙人及他加禄人，尽管后二者照例承担大量苛捐杂税，但毫无疑问，华人才是当前财政汲取的首要对象。

——

本人因此产生一项值得警惕的判断，1639年八连起义爆发时间很可能发生前移。

虽然目前尚未发现明确组织迹象，但殖民政府与华人群体之间的矛盾正在快速积累。

值得特别说明的是，此前大图书馆历史分析简报已经指出，原历史中马尼拉华人往往能够通过与华人海盗集团合作获得武器、资金及外部支援。

而在当前时间线上，这一条件正在发生变化。郑芝龙集团已被我方击溃，刘香势力已被招降整编，福建沿海主要华人武装力量基本消失。我方对海盗网络的持续打击亦切断了许多传统联络渠道。

因此出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即：当地华商与华裔群体虽然不满程度不断上升，但其组织能力和外部联系能力反而弱于历史同期。

截至目前，尚未发现其试图主动与我方建立联系之证据，无论公开渠道还是秘密渠道均未发现相关迹象，对此现象本人暂无法作出解释。建议联合福建、台湾、巴达维亚及澳门等方向线报综合分析。

本人怀疑，部分历史条件已经发生改变，因此未来若爆发冲突，其表现形式未必完全遵循历史记载。

——

综合判断。

当前菲律宾总督区存在三个值得重点关注的风险方向：

第一，棉兰老及苏禄方向军事扩张加速。

第二，黑尔兵工厂持续增强殖民政府战争能力。

第三，华人与殖民当局矛盾正在快速累积。

其中第三项尤需警惕，历史上最终摧毁菲律宾华人社会的，并非贫穷，而是恐惧，而当前马尼拉当局对华人的恐惧与敌意，正在以远超历史同期的速度增长。

魏斯·兰度

1637年9月7日于马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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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马尼拉依旧炎热，木村半兵卫·若望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缓缓驶入港湾的运输船。船桅顶端，启明星旗正在海风中飘扬。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军刀。刀鞘冰凉。这是元老院去年发给他的制式军刀，虽然比不上军官佩戴的武士刀，但放在日本也绝对算得上名物级别的好刀。
半兵卫有时甚至觉得，澳洲人是不是掌握着某种妖术，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好东西。十三年前，他离开长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还是宽永二年，德川将军家的禁教令越来越严，几个认识的切支丹被抓起来钉上十字架，有人被活活烧死，有人被绑在海边活活淹死，神父们一个接一个失踪。半兵卫知道自己继续留下去迟早也会死，于是他跟着一艘朱印船离开了日本。后来这些年里，他给阿渝陀耶的国王打过仗，给高棉的领主守过城，还在柔佛替马来人砍过脑袋。像他这样的浪人很多，有的人死在丛林里，有的人染病而亡，有的人喝醉以后被人扔进河里，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幸运。
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开始在南洋的切支丹浪人圈子里流传。有个叫澳洲的国家正在招募日本武士，管饭、发军饷、允许公开信教，而且待遇极好。最开始没人相信，大家都觉得这是骗子，后来越来越多人证实了这件事。据说那些被招募过去的浪人不但活得很好，甚至还穿上了统一军服。
统一军服，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因为在半兵卫的记忆里，除了大名直属旗本以外，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于是某次元老院舰队访问高棉海岸的时候，半兵卫和几个同乡抱着碰运气的想法登上了那艘挂着启明星旗的大船，然后便再也没有离开。
......
澳洲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首先是衣服，拔刀队所有人都穿黑色制服，从士兵到军官，人人如此。最开始半兵卫觉得这身打扮很奇怪，后来却越来越喜欢，因为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黑色制服，就知道那是自己人。
其次是武器，每名士兵都配发钢刀，不是劣质货，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刀。而军官们佩戴的武士刀更是让不少浪人眼红，半兵卫曾经替排长保养过一把，刀身拔出时，甚至能映出人的影子，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名刀都好。
然而真正让他震惊的，还是铁炮。澳洲人管它叫米尼步枪，拔刀队里的日本人习惯叫它密泥铁炮。第一次摸到这种武器的时候，半兵卫甚至怀疑自己拿错了。太轻了，一个人背着枪，再带二十发弹药，居然还能翻山越岭走上一整天。而且打得极远，训练场上首长们让他们朝二百步外的木靶射击，最开始没人相信能打中，结果几个月以后，全队几乎人人都能做到。
装填速度更是离谱。那些从战国故事里流传下来的三段击战法，在密泥铁炮面前简直像寺庙里老和尚念经一样缓慢。
除此之外，澳洲人还有一种叫手榴弹的东西。巴掌大小，点燃以后扔出去，几十步外轰然炸开，无数铁片四处飞散。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半兵卫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葡萄牙人的开花炮弹。后来围剿土匪山寨时，他亲眼看见一枚手榴弹飞进木寨，随后整整一段寨墙都安静下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怀疑这玩意的威力。
......
不过最让半兵卫难以理解的其实是生活。
拔刀队吃得太好了。白米饭，天天有；鱼干，不限量；绿叶菜，顿顿有。唯一让日本人们遗憾的是这里没人喝味增汤，而且澳洲人似乎完全不理解味增汤的重要性，他们更喜欢喝一种叫开水的东西。
营房也是如此。所有人都住在一种叫水泥的房子里，墙壁坚硬得不可思议，据说比日本许多山城都牢固。半兵卫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亲眼见过炮兵试射。老家那些铁炮根本不可能打穿这样的墙。
还有卫生，这也是澳洲人最奇怪的地方。每个人都必须轮流打扫厕所。必须洗澡。必须剪头发。必须洗衣服。礼拜日下午还会检查。最开始很多浪人抱怨，后来大家都习惯了，因为没人愿意挨军士长的骂。而且说来也怪，自从来了澳洲以后，患病的人确实少了许多。
......
去年，因为作战勇敢，半兵卫被调入铁炮队。今年新年刚过，他又升任副排长。现在他每个月领到的薪饷甚至已经超过了当年侍奉阿渝陀耶国王时的收入两倍不止。想到这里，半兵卫望向海湾中的夕阳，胸前的小十字架轻轻晃动。他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低声祈祷。感谢主，也感谢那些被称为首长的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大概早就死在南洋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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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年三月。木村半兵卫·若望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待在铁炮队，结果一纸调令把他送进了芳草地。准确地说是芳草地学校后面某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块牌子：对外情报局培训班。半兵卫看了半天也没看懂，直到带队军官告诉他们：“你们几个以后可能不一定只需要砍人了。”
......
最开始他以为只是普通培训，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班里总共不到二十个人，有归化民，有退伍军士，有几个朝鲜人，甚至还有一个据说在巴达维亚待过的荷兰裔国民。
课程更是五花八门。语言；地理；风俗；地图识读；密码；伪装；跟踪；反跟踪。最让半兵卫头疼的是一种叫“情报分析”的课程。一个戴眼镜的首长经常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写在黑板上，然后要求他们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可能是真的，哪些故意是假的。半兵卫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脑袋都快炸了，在他看来，敌人就在前面，冲上去砍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结果首长告诉他：“真正的情报工作，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敌人说谎。”，“而是敌人说真话。”半兵卫愣了半天，完全没听懂。
......
相比之下西班牙语简单得多。或许是因为早年在阿渝陀耶和马六甲混过，半兵卫对葡萄牙语和拉丁语词汇并不陌生，学起西班牙语居然意外顺利。短短几个月已经能进行简单交流。
至于武器训练就更不用说。培训班专门给他们配发了一种新武器，首长们叫它左轮手枪。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半兵卫觉得这东西简直像妖术。六发子弹，装填一次，连续射击，甚至不需要重新装药。训练场上不少第一次接触的人都打得一塌糊涂，半兵卫却很快掌握诀窍，连负责教学的教官都夸赞他是天生的射手。
......
直到七月底培训班终于接近尾声。那一天，他们三个人被单独叫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首长，还有一个穿黑制服的军官。桌上摆着菲律宾地图，马尼拉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半兵卫立刻意识到，真正的任务来了。负责讲话的首长开门见山，“你们要去马尼拉。”屋子顿时安静下来。首长继续说道：“保护一个人。”一张照片被推到桌面中央。魏斯·兰度，对外情报局驻马尼拉负责人。半兵卫见过这个名字，局里的教材里经常出现，据说是元老院最早一批海外情报员之一。“为什么选我们？”有人问。首长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因为最近西班牙人不太喜欢中国人。”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首长却没有笑。“准确地说。”“他们不喜欢长着中国脸的人。”“也不喜欢和中国人相似的人。”“而我们的首长和大部分归化民恰好符合这个标准。”半兵卫顿时明白了，澳洲人虽然和自己一样信奉天主，却长着和明国人差不多的脸，马尼拉那边显然已经开始出现某种敌意。于是首长们选择了他们这些日本人。
......
随后他们得知了更详细的情况。菲律宾华人与当地当局关系正在恶化，虽然暂时没有发生冲突，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一旦局势失控，他们必须确保兰度首长安全并坚持到元老院作出进一步决定。半兵卫注意到，首长说的是：“确保安全。”而不是“协助撤离”，这种措辞让他隐约感觉到事情恐怕比表面严重得多。
......
九月十日，他们登上了一艘H800客轮，船头的启明星旗迎风飘扬。这是一艘前往马尼拉的定期航班。船上有商人，传教士，水手，还有不少准备去菲律宾发财的归化民。半兵卫三人则穿着普通仆役服装，腰间没有佩刀，左轮手枪也藏在行李深处。表面看来他们只是随行护卫，他们真正保护的对象是一位葡萄牙神父。按照任务计划这位神父将在马尼拉与当地名流范那诺华伯爵会面，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三名日本仆役转赠给伯爵。整个过程完全合法也毫不起眼，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至少计划是这样。
......
傍晚时分，半兵卫站在甲板上，海风迎面吹来，远方夕阳缓缓落入海面。身后传来同伴的声音。“半兵卫，你说那个兰度首长是什么样的人？”半兵卫摇摇头，“不知道，不过能让对外情报局专门派人保护，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说完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便是马尼拉，也是他人生中从未踏足过的新战场。
这一次，敌人或许不会穿着铠甲拿着长枪，甚至不会站在面前。但半兵卫隐约感觉得到，这趟旅程，恐怕比过去任何一次合战都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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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兵卫回过神来的时候，马尼拉港已经近在眼前。高耸的教堂钟楼矗立在远方，一艘艘大小船只停泊于港湾之中。与澳洲港口不同，这里显得拥挤而杂乱，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牲畜、香料和污水的气味。码头上到处都是人，西班牙人，墨西哥人，明国商人，邦板牙人，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日本浪人的家伙。半兵卫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不过那几人显然没注意到他。
......
办完入港手续后，葡萄牙神父朝三人招了招手，一辆四轮马车已经在码头外等候。“走吧。”神父用葡萄牙语说道，“伯爵阁下已经安排好了。”于是三人跟着神父离开港口，一路向城外驶去。马车穿过王城区，穿过城郊的农庄和教会土地，最终停在一处规模不小的庄园门前。大门上悬挂着贵族纹章，这里便是范那诺华伯爵的产业，至少表面上如此。
......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平静。神父住在客房，他们三人也住在客房。每天照常训练，照常学习西班牙语，照常观察庄园周围环境，却始终没有见到那位伯爵本人。据管家说伯爵阁下正在南方巡视产业，归期未定。于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星期过去，半个月过去。
......
直到十月初某个傍晚，庄园终于热闹起来，一支车队驶进院子，佣人们开始忙碌，管家带着众人列队迎接。半兵卫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一个身穿西班牙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从马车上走下来。容貌与其说如首长一样像是明国人，倒不如说更像葡萄牙人，只是皮肤略浅一些。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宅邸。管家恭敬地说道：“欢迎回来，伯爵阁下。”
......
当天晚上，神父与伯爵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茶叙。准确地说是喝茶而不是葡萄酒。这件事让半兵卫颇感奇怪，不过考虑到对方是澳洲首长，似乎又没那么奇怪。直到夜色渐深，神父终于把三人叫进书房。“按照此前约定。”神父笑着说道，“这三位仆役今后便属于伯爵阁下了。”伯爵微笑点头，“感谢您的慷慨。”手续简单得近乎儿戏，却足以应付任何外人的审查。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三人已经名正言顺成为范那诺华伯爵名下的仆役。
......
神父离开后，书房陷入短暂安静。半兵卫向前一步，按照培训班反复练习过的程序开口：“我从神父那里听说了伯爵阁下驾驭雄猫飞跃天际的事迹，深表钦佩。”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伯爵放下茶杯，露出一丝笑意。“确有其事。我在天际还见到了形如雄鹰和黄蜂的奇异生物。”暗语正确，身份确认。下一秒，伯爵脸上的贵族式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跟我来。”他说。
......
众人进入宅邸深处的一间里屋。房门关闭，窗帘拉上。确认无人监听后，半兵卫三人下意识立正，随后同时举手敬礼，动作整齐得像训练场一样。眼前的伯爵也立刻回礼，没有半点西班牙贵族的样子。这一瞬间。半兵卫忽然觉得熟悉起来。这才是首长。
......
“欢迎来到马尼拉。”魏斯·兰度说道，“正式介绍一下。对外情报局菲律宾站负责人，魏斯·兰度。”随后他指向身边少女，“秘书，兼政治保卫总局驻菲律宾特派员，咪咪同志。”少女朝三人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容，“今后请多关照啦。”
......
简单寒暄结束后，兰度从桌上拿起几份文件，进入工作状态。“你们的任务很简单。第一，保持正常训练，身体和射击水平不能下降；第二，必要时随我出勤；第三，协助咪咪同志开展工作。”说到这里，兰度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三人，“当然，我希望第三项任务永远不要变得太频繁。”咪咪顿时翻了个白眼，“首长，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是麻烦制造者一样。”“难道不是吗？”兰度反问，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半兵卫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严肃。因为他已经明白，从踏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开始，自己不再是范那诺华伯爵家的仆役，也不再是某个葡萄牙神父的护卫，而是元老院驻马尼拉情报体系的一员。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但半兵卫注意到，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菲律宾地图。棉兰老，苏禄，文莱，马尼拉，许多地方被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那绝不是一个贵族领主会关心的东西，却像极了作战室里的军用地图。半兵卫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见证某件大事开始之前的宁静。

曹明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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