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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光线开始倾斜,变得有些浑浊。空气里的煤油味、汗味、还有灰尘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的。电话铃响的频率低了些,但每一次响起,都让陈四的肩膀微微一紧。 核查已经开始了。老王坐在他自己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装备登记册和枪械保养记录。老韩是第一个被叫过去的。他解下武装带,连枪套一起放在老王桌上。老王拿起枪,退出弹巢里的子弹,一颗颗放在桌上,黄澄澄的,排成一列。然后他检查枪号,对着登记册看,用钢笔在相应栏里打了个勾。接着检查枪管、击针、转轮,动作熟练,面无表情。检查完,他把子弹一颗颗压回弹巢,合上,把枪递还给老韩。老韩接过去,重新系上武装带,走回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下一个是小李。同样程序。 陈四坐在自己位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李小妹社会关系的初步汇总,纸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他,又很快移开。他们都知道顺序。按领用记录,昨天出外勤领了枪的,除了老韩,就是他。老韩查完了,下一个就是他。 时间像漏刻里的水,滴答,滴答,清晰而残忍。他盯着桌上那个怀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三点零五。三点十分。老王检查得很仔细,平均一个人要四五分钟。所里连他在内,有配枪的一共九个人。轮到他,大概在……三点半,最迟三点四十。 他必须在那之前离开这里。必须有一个合理的,必须立刻离开的理由。 他的计划粗糙得像一张随手撕下的草纸。结巴张。他所有的直觉,所有零碎的线索,最后都指向这个沉默的、眼里结着冰的男人。复仇。假酒。家人。周荣。枪。如果枪在结巴张手里,如果他杀了李小妹,哪为什么要杀李小妹?因为她是周荣的女人?还是她看到了什么?那么他的目标一定是周荣。周荣现在被拘在后面的临时羁押室里,老韩和小李轮流看着。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周荣很快会被放出去,或者转移。 结巴张在等。等周荣出来。 陈四要做的,是给结巴张一个“周荣出来了“的信号,然后,跟上他,截住他,拿回枪。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怎么给信号?他不能去告诉结巴张。那太明显。他需要让结巴张“自然“地看到。周荣被押回来时,是从前门进来的,市场那边不一定能看到。但如果周荣被“释放“,或者“转移“,从治安所后门离开,走那条靠近市场后巷的路…… 他需要一辆车。不是治安所的马车,太显眼。需要一辆普通的,带篷的货运马车。他认识一个给供销社拉货的车夫,姓胡,经常跑镇子到县城的线。今天下午,他应该会出车。 陈四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捻着制服的一角。布料有些粗糙,被他捻得发热。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找胡师傅,借车,或者搭车。然后,需要一个理由,让周荣上那辆车,从后门离开。什么理由?提审?转移?这需要老王的命令。他不可能拿到命令。 也许……不需要周荣真的在车上。 一个更冒险的念头冒出来。他自己,穿上件类似周荣平时穿的那种深色外衣,戴上顶帽子,遮住脸,坐在胡师傅的马车上,从治安所后门那条路走,经过市场附近。结巴张如果一直在暗中盯着,可能会以为那是周荣被放出来了。然后,马车朝镇外,去县城的方向走。结巴张如果要动手,很可能会在镇子外,那段比较僻静的下坡路拦截。 他只需要冒充周荣一段路,引出结巴张。然后,制服他,拿回枪。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结巴张可能根本不出现。可能认不出马车。可能不在乎。也可能,枪根本不在他手里。而且,冒充他人,私自行动,一旦被发现,罪加一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坐在办公室里,等老王叫到他的名字,等那声“陈四,你的枪呢?“——那才是真正的终点。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办公室里的人都抬头看他。 “王股长,“陈四走到老王桌前,声音尽量平稳,“我出去一趟。李小妹有个表舅,住在镇子西头岭下村,我想现在去问问情况。早上排查的人可能漏了,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老王从登记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现在去?那边来回得一个多小时。“ “是。我想尽快。趁着天还没黑。“陈四说,眼睛看着老王桌上的钢笔,而不是他的眼睛。 老王沉默了一下,手指在登记册上敲了敲。“你的枪,还没检查。“ “我回来就查。“陈四立刻说,“或者……我现在交上来?“他作势要去解武装带。 “不用。“老王摆了摆手,“先去问话吧。回来再说。注意安全。“ “是。“陈四心里一松,随即又绷紧。他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跟着他。 走出治安所大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他没有去镇西,而是转向东,朝着供销社货场的方向快步走去。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尽量稳住。路上遇到两个相熟的摊贩打招呼,他也只是匆匆点头,没停。 胡师傅的马车果然停在货场门口,正在往上装货,一些捆扎好的布匹和木箱。胡师傅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正叼着烟卷,和货场管事说着什么。 “胡师傅。“陈四走过去。 “哟,陈治安。“胡师傅转过头,看见陈四,笑了笑,“今天不忙?“ “有点事,想麻烦你。“陈四压低声音,“车一会儿去县城吗?“ “去啊,装完这车就走。大概……“胡师傅看了看天,“半小时后吧。咋,陈治安要搭车?“ “是。不过……“陈四看了看四周,把胡师傅拉到一边人少些的地方,“胡师傅,帮我个忙。等会儿出车,别走前门大路,绕一下,从治安所后头那条小巷子走,然后出镇,上多文岭那条老路。“ 胡师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后巷?老路?陈治安,那路可不好走,绕远不说,还颠簸。为啥不走大路?“ “公务。“陈四简短地说,表情严肃,“需要避开些眼目。胡师傅,配合一下,回头我跟你解释。“ 胡师傅看了看陈四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武装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您是公干,我配合。不过……就您一个人?“ “就我一个。“陈四说,“你像平时一样赶车就行,不用管我。我坐在车里,不露面。到了岭下那段僻静地方,如果我让你停车,你就停。别的,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多问,也别说出去。明白吗?“ 胡师傅的眼神里多了点疑惑和隐约的不安,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啥也不知道,就是拉货的。“ “对。“陈四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元的流通券,塞到胡师傅手里,“车钱,还有……辛苦费。“ 胡师傅捏了捏钞票,塞进口袋。“陈治安客气了。那……您一会儿过来?车装好了我就在这等。“ “我半小时内过来。“陈四说完,转身离开货场。 他需要换件衣服。不能穿制服。他回到治安所宿舍,快速打开衣柜,找出一件旧了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是以前在机械厂当班时发的,洗得发白。又找了顶半旧的窄檐布帽。他把制服脱下来,小心地挂好,换上工装外套,戴上帽子。照了照镜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加上这身不起眼的衣服,在昏暗的光线下,远处粗略看去,确实有几分像周荣那种小生意人的打扮。只要不看脸,不看仔细。 他把空武装带卷起来,塞在枕头底下。手摸到冰冷的皮革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他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匕首。他退伍时偷偷留下来的旧物,保养得还不错,刀身细长,带着血槽。他抽出刀,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看了几秒钟,用油布重新裹好,插在后腰的腰带里。工装外套足够宽大,遮得住。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喘了口气。耳朵里很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远处,工厂报时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沉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简陋的宿舍。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回到货场时,胡师傅的马车已经装好了货,盖着防雨的油布。胡师傅坐在车辕上,正在卷烟。看到陈四这身打扮,他明显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朝车厢后面努了努嘴。 陈四点点头,走到车后,掀开油布一角,钻了进去。车厢里堆着木箱和布匹捆,留出的空间不大,弥漫着尘土和棉布的味道。他在一个木箱旁坐下,背靠着车厢板。油布放下,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光。 马车动了起来。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伴随着马蹄清脆的嘚嘚声。车厢摇晃着,颠簸着。陈四坐在黑暗里,手按在后腰的刺刀柄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油布传来。他的手心全是汗。 马车按照他说的,拐进了小巷。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颠簸得更厉害了。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偶尔能听到近处的人声,很快又远去。陈四透过油布的缝隙,努力向外看。经过市场后巷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羊肉粉摊子。板车还在,炉子似乎熄了火。结巴张不在摊位上。只有那辆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具沉默的躯壳。 他是不是在别处看着?陈四的心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缝隙外快速掠过的街景。没有看到那个高大佝偻的身影。 马车驶出了镇子,上了通往多文岭的土路。路况更差了,颠簸得人骨头都要散架。车厢里的货物相互碰撞,发出闷响。陈四被晃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抓住一个木箱的棱角,稳住身体。外面,胡师傅偶尔吆喝一声,甩一下鞭子,声音在空旷的野外显得很清晰。 多文岭是一片不高的丘陵,树木茂密。这条老路沿着岭脚蜿蜒,一边是山坡,一边是长满灌木的洼地。路面狭窄,坑洼不平,平时除了运木柴和山货的,很少有大车走。天色渐渐向晚,林子里光线暗得很快,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四死死盯着油布缝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结巴张会出现吗?他真的有枪吗?他会在这里动手吗?如果他不出现……陈四不敢想下去。时间正在流逝。他必须回所里。核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马车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拉车的马发出不安的嘶鸣,蹄子在地上刨动。 “吁——!干什么的!让开!“外面传来胡师傅又惊又怒的喝问。 陈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轻轻掀开油布一角,向外看去。 马车前方十几步远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高大,佝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是结巴张。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挡住了去路。天色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轮廓。 “你、你聋了?让开!“胡师傅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慌。 结巴张没动。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马车车厢。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里、里面的人,“结巴张开口了,声音嘶哑,结巴得厉害,但在寂静的黄昏山林里,异常清晰,“出、出来。“ 陈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松开握着刺刀的手,整理了一下帽檐,然后,掀开油布,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双脚落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他站直身体,面向结巴张。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胡师傅坐在车辕上,脸色发白,看看结巴张,又看看陈四,不敢说话。 “张师傅,“陈四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拦路干什么?“ 结巴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那种怪异的、近乎扭曲的笑。“不、不是周、周荣。“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是、是你。“ “你在等周荣?“陈四问,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结巴张没回答。他的手放下来,伸进那个破褡裢里,摸索着。陈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 “李、李小妹,“结巴张慢慢地说,手在褡裢里停住了,“死、死了。“ “你知道?“陈四的心一沉。 “听、听说了。“结巴张说,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有些瘆人,“枪、枪打的。“ “你怎么知道是枪?“ “都、都这么说。“结巴张的手,慢慢从褡裢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件东西,用一块灰布包着,长长的。他另一只手抓住灰布的一角,猛地一扯。 灰布落下。 露出了那把枪。制式左轮手枪。枪管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枪柄是木质的,有些旧了。正是陈四丢了的那把。 陈四的呼吸停止了。他盯着那把枪,眼睛一眨不眨。它就在那里。在结巴张手里。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可它握在杀人嫌疑犯的手里。 “枪,“结巴张把枪举到胸前,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只是握着,“好、好东西。比、比刀快。“ “李小妹是你杀的?“陈四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结巴张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不、不是。“ “那枪怎么在你手里?“ “捡、捡的。“结巴张说,语气平板,“昨、昨天半夜。在、在巷子口。地、地上。就、就捡了。“ “捡了?然后呢?你捡了枪,今天李小妹就被这把枪打死了。这么巧?“ 结巴张又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陈四,手里的枪握得很稳。 “把枪给我。“陈四说,朝他伸出手,“我是治安警。把凶器交出来。“ 结巴张没动。他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陈四。“你、你丢了枪。“ 陈四浑身一僵。 “你、你害怕。“结巴张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陈四心上,“所、所里在查。你、你找不到。所、所以,你出来。找、找我。“ 陈四的手慢慢放下。他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结巴张看出来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愚钝的男人,其实什么都清楚。 “是。“陈四承认了,声音有些哑,“我丢了枪。我必须找回来。把枪给我,张师傅。现在给我,事情还有余地。你捡到凶器不报,已经是过错。但如果人不是你杀的,把枪交出来,帮你澄清。“ “澄、澄清?“结巴张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谁、谁澄清?你、你吗?“ “把枪给我!“陈四向前踏出一大步,声音提高,带着命令的口吻,也是最后的虚张声势。“我命令你!“ 结巴张看着他逼近,没有后退。他握着枪的手,拇指扳开了击锤。咔哒一声。清脆,冰冷。在寂静的黄昏山林里,像一声惊雷。 陈四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准了自己。枪膛里,还有子弹。两颗。还是三颗? “你、你想拿回枪。“结巴张说,枪口微微抬起,指向陈四的胸口,“回、回去,交差。你、你就没事了。“ 陈四没说话,只是盯着枪口。 “我、我老婆,“结巴张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板的,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滚烫的东西,“喝、喝了酒。周、周荣的酒。人、人就没了。没、没人管。“ “所以你要杀周荣?“陈四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绷紧的弓。 “杀、杀他?“结巴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杀、杀他,太、太便宜。他、他得怕。一、一直怕。像、像我一样。“ “所以你杀了李小妹?为了让他怕?“ “我、我说了,不、不是我。“结巴张摇头,枪口晃了晃,“但、但枪,在、在我手里。现、现在,我、我可以杀他。也、也可以,不杀。“ “把枪给我。“陈四再次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不要做傻事。杀了人,你就完了。一切都完了。你老婆的仇,也报不了。“ “完、完了?“结巴张重复着,眼睛里的光剧烈地闪烁着,“早、早就完了。“ 他忽然调转枪口,不是对准陈四,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快得惊人。 “不要!“陈四大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开枪!不能!枪一响,就全完了!枪会被打坏,或者沾上他的血和脑浆,或者被他带进地狱!他拿不回来!拿不回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结巴张。结巴张没料到他会扑向自己,被撞得一个趔趄,枪口歪了。砰! 一声巨响。枪响了。 陈四感觉左胸口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双脚离地,又重重摔在泥土路上。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有尖锐的耳鸣。他看到黄昏灰暗的天空,树梢晃动的剪影。然后,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从胸口涌出,浸透了工装外套,粘稠,滚烫。 他低下头。左胸靠近肩膀的地方,衣服破了一个洞,暗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冒出来。不,不是心脏。偏了。但很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结巴张被他撞倒在地,枪也脱手了,掉在几步外的泥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 陈四咬着牙,用没中枪的右臂撑起身体,也朝着枪爬过去。每动一下,左胸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泥土、草叶沾了一身。他和结巴张,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昏暗的光线里,朝着那把黑色的枪,艰难地爬行。 距离差不多。陈四的手,终于先一步,碰到了冰冷的枪管。他一把抓住,握紧。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重量。回来了。他的枪。 结巴张也爬到了,伸手来夺。陈四抬起枪,用枪柄狠狠砸在结巴张伸过来的手腕上。咔吧一声轻响,伴着结巴张一声闷哼。 陈四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将结巴张压在身下。右膝顶住他的腹部,左手(无力地垂着)按住他完好的那只手臂,右手握着枪,抵住了结巴张的额头。枪口冰冷,贴着皮肤。 结巴张不动了。他仰面躺着,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陈四,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陈四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血不断地从伤口流出来,滴在结巴张的脸上,衣服上。他握着枪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需要扣动扳机。这个人,试图自杀,还开枪打伤了他。他有理由开枪。但手指放在扳机上,却像有千钧重。 “杀、杀了我。“结巴张看着他,哑声说,“就、就像,他、他们杀了我老婆。开、开枪。“ 陈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天光,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呼喝声。是胡师傅跑去报信了吗?还是所里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追来了? 陈四不知道。他只觉得力量正在随着血液迅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抵着结巴张额头的枪口,越来越重。 他用尽最后的意识,拇指移动,不是扣动扳机,而是扳开了转轮的卡榫,手腕一甩。弹巢滑出。里面,还剩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孤零零地待在弹仓里。 他把那颗子弹抖落在泥土里。然后,手一松。枪,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结巴张脸旁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从结巴张身上滚落,仰面躺在地上。冰冷的泥土贴着后背。他望着越来越暗的、紫灰色的天空,有星星开始隐约浮现。左胸的伤口依然在流血,但疼痛似乎变得遥远了。 脚步声近了。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陈四!““陈同志!“ 他听出来了,是老韩的声音。还有其他人。 他想抬起手,示意自己在这里,但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他只动了动手指。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沾满泥污的皮靴,停在他眼前。接着,是老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俯下来,遮住了一部分天空。老王的目光扫过他流血的胸口,又看向旁边泥地里那把枪,和躺着一动不动的结巴张。 老王蹲下来,先试了试陈四的颈动脉,然后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他撕开陈四染血的外套,看了看。“贯穿伤,没打中心脏。但失血很多。“老王的声音,在陈四听来,忽远忽近。 老王转身,对跟上来的其他人说:“快,止血!抬回去!叫大夫!“然后,他捡起了地上那把枪,看了看空了的弹巢,又看了看旁边泥土里那颗孤零零的子弹。他什么也没说,把枪插进自己的武装带,子弹捡起来,握在手心。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过来,用临时撕开的布条用力压住陈四的伤口,把他抬上一副匆忙找来的门板。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让陈四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过去。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影,看到结巴张也被两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结巴张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被拖拽着,走向另一辆匆忙赶来的马车。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清晰,是老韩,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枪!是陈四的枪!编号没错!找到了!“ 找到了。 陈四想扯动嘴角,笑一下,但没能成功。无边的黑暗,混合着泥土、血腥和远处森林的气息,温柔地,彻底地包裹了他。只有左胸那持续的、温热的濡湿感,还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以一种即将溃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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