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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AI辅助】《临高启明》序言(神话版)[已完结]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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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昨天 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量子玫瑰 于 2026-4-20 23:18 编辑

【原创/AI辅助】《临高启明》序言(神话版)


一、故事梗概

给《临高启明》故事写了个序言,当然,是个神话版,很不严肃。

具体故事梗概就不写了,这是篇短篇故事,一共也就三章长度。



二、章节标题及各章节楼层


一、在第2楼

二、在第3楼

三、在第4楼


三、收款码

没有


四、其他事项

这是篇使用AI(使用了DEEPSEEK和豆包)辅助创作的作品,是在AI深度参与下完成的。

其创作形式是,经过数十轮的对话,先期确定一个创意,再扩展为故事梗概,之后让AI梳理故事脉络,生成简单的故事流程,提写粗略故事提纲,设计剧情走向,写出详细提纲。之后,以详细提纲为基础,分别生成每个章节的内容。

——当然,每一个步骤,都要对生成的内容经过手工改写,还要提一堆详细的要求。对最后生成的文章,进行手工改写。润色修饰,最终形成文稿。这算是利用AI进行辅助创作的一点尝试。



三体-海人;h754321;舒凝-荷莉卡;量子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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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1637股灾纪念章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史·澳洲行在卷·序章(神话版)


传国玉玺沉入南海的那一天,那只通天河底的老鼋恰好游历在崖山水下。

他是从通天河一路南游过来的。在河底睡了太久,想看看南海的暖水。崖山海面上火光冲天,战鼓声透过水层传下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破鼓。老鼋浮上水面换气时,正看见一艘巨大的宋船被元兵巨型投石机的炮石击中桅杆,轰然折断,船身倾斜,上面的人像撒豆子一样落进海里。

他潜回水底。玉玺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绶带上泛着亮点,玉玺通体裹着一团金光——他不确定那来自海面还是夕阳。玉玺在水中翻转着下沉,八个鸟篆古字时隐时现。老鼋本来可以躲开。一块玉石沉海,与他何干。但他没有躲。他说不上为什么,那玉玺下沉的样子让他想起通天河底沉落的经书。当年唐僧的经书落水时,也是这样的。慢慢地下沉,一边下沉一边发光。

玉玺落在他脖颈上。不偏不倚。

老鼋低头看了看。玉玺绶带的孔径与他的颈围恰好吻合,套上去不松不紧正合适,像量过尺寸一样。他试着晃了晃脖子,玉玺贴着他的皮肉,略有微凉。“怪事。”他说。声音从喉结上滚过去,玉玺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浮在水中,脖子上挂着传国玉玺,听着海面上渐渐稀疏的战鼓声。

那是大宋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崖山海战的最后一天。

海面上的战斗接近尾声时,老鼋看见一支船队正在向南撤离。乱中有序,倒不像是崩溃。外围的战船列成阵型阻挡元兵追击,远处的辎重船和民船先行南撤。少帝的座船在中间,桅杆上还挂着大宋的旗帜。

张世杰站在最后一艘断后的战船上,他的船腹被炮石打穿了,兵士们用棉被和布帛堵着漏洞,奋力把浸水淘出去、倒进海里。他拄着剑站在船尾,看着元兵的船队越来越近。

陆秀夫在少帝的座船上。他站在船舷边,怀里抱着八岁的少帝赵昺。绝望地感受着大宋的最后时刻。崖山的渔夫们撑着大量小船从礁石后面绕出来。陆秀夫正在犹豫。渔夫冲他喊:“船上的贵人!这边!你们那船太显眼了,换艘小船吧!南边的海路还通着!”陆秀夫回头看了一眼崖山。崖山上,最后的陆寨正在燃烧。他抱紧了少帝,跨上了渔夫的船。

船队在南海上汇合时,陆秀夫让人归拢船只。清点下来,出发时的二十万人,跟上了约十四五万。损失惨重。站在战船船头的张世杰不知去向、生死不知。但宋室还在。少帝还在。船队继续向南。

这是老鼋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还在海底,脖颈上挂着玉玺,正在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玉玺贴着脖颈,一开始冰凉,渐渐被他体温捂暖了。龟甲深处那一页真经残章的光膜蔓延过来,将玉玺也裹了进去。光膜和玉玺触碰的瞬间,玉玺的颜色变了——原本是青白的玉色,浸了光膜之后,变成一种温润的暖黄,像旧宣纸的颜色。

他身上有一页三藏真经,那是唐僧取经回来路过通天河时,真经落水,被捞上来晒经之时,不慎落下的。老鼋将那页真经小心地珍藏着。梵文写的,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不过,经页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温温的、软软的,像是冬天晒过太阳的沙滩,很舒服。老鼋把它贴在皮甲褶皱最深处,用了几百年时光,慢慢炼化,炼成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膜,笼罩着全身。暖暖的,很舒适。

他不知道的是,这层真经书页所化的光膜,遮蔽了天机,从那时起,三界的因果账簿上无故少了一笔;再能掐会算的人也算不到他的行踪;地府生死簿上,“通天河斑鳖”的那行成了空白,而没人觉得这很奇怪。除了三界极少数能看破天机的隐士,已经没人记得,在通天河底,还有只偶尔晒晒太阳的老鼋。

他只是觉得,从前,通天河新来的水神和巡河夜叉见了他,偶尔还会跟他打个招呼,可后来,见了他爱搭不理的,他也不怪。人家懒得搭理他这个得罪了新成佛的取经众的老鼋,恐怕是躲还来不及呢。但在新来的水神眼里,老鼋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能被人看到的,只是一块水底的巨石……谁会跟路边一块巨石打招呼呢?

有时,他会想起那年他托付唐僧问话的旧事,还有那次一时恼火把真经沉了的冲动之举……如果……如果没有“怒而沉”经这回事,他不是好好地结交了两尊佛和三位菩萨吗?

老鼋没有跟着船队。他转身游回了深海。玉玺在他脖颈上,随游动的节奏轻轻晃动,像一枚巨大的铃铛,却发不出声音。

海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几艘残存的战船桅杆断了一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风帆。张世杰站在船头,与另一艘船上的陆秀夫远远相望,相视一笑……

船队在南海上航行了多日。风暴是第七天夜里袭来的。浪高过桅杆,一个接一个砸下来。船板呻吟,帆索断裂,海水灌进船舱。少帝被陈编修抱在怀里,缩在船舱最里面的角落。陈编修四十多岁,翰林院出身,崖山之前负责给少帝讲《资治通鉴》。此刻他自己也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还在低声念叨:“帝舟南行,风雨大作。海色如墨……”

少帝问:“陈先生,我们到哪里了?”

陈编修答不出来。舷窗外只有翻滚的黑水和炸裂的闪电。然后船底亮起了光。

暖黄色的光,从深海缓缓浮升。光不刺眼,温温的,像冬天窗纸后面透过来的烛火。少帝从陈编修怀里挣脱,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他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龟。龟背上有光膜流转,泛着一层温润的暖黄。少帝感觉心里暖暖的,很舒服。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并不是一只大龟,那是无比巨大的老鼋,或者叫斑鳖。老鼋在暴风雨的夜里,从深海浮上来,像一盏会呼吸的灯笼。

船队周围的浪忽然小了。浪在船队四周自动平复下去,像有什么力量从水底托住了海面。老鼋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浮在那里,背上的经页光膜在水下铺开,方圆数里的海水被光膜一照,便掀不起大浪了。

船队乘着这段平复的海面,加速向南驶去。老鼋在水下跟着。他跟了整整一夜。黎明时,风暴过去了,海面恢复平静。少帝还趴在船舷上,一夜没睡。他的手指浸在海水里,海水冰凉。老鼋游近了些。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个人类幼崽的手指冻得通红,浸在咸水里,像一截小小的珊瑚枝。老鼋用鼻尖轻轻触碰了那根手指。

触碰的一瞬,玉玺的光芒分出一缕极细极淡的暖金色光丝,顺着海水,顺着少帝的指尖,流入他体内。少帝觉得指尖暖了一下。只是暖了一下,像冬天被人握住手指哈了一口气。他收回手指,看着大龟缓缓沉入深海。暖黄色的光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海面下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光点,然后消失。

少帝对陈编修说:“有一只大龟,刚才碰了朕的手指,暖暖的。”

陈编修问:“龟?”

“很大的龟。”少帝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捂着那根手指。“它身上有光。”

陈编修在《行在录》里写道:帝舟南行,夜遇风暴。海中有巨鼋浮至,其背有金光,海浪为之平静。帝以指探水,鼋触帝指。帝曰指暖。后遂不寒。

他当时也看着色深如墨的海面,可他压根没看见巨龟。他只看见把手指浸入海水的皇帝。但他相信少帝所说的话,他愿意相信,少帝有海神的护佑。

船队穿过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消失的,没人说得清。后人只能从矛盾的记载中,去感受那个色深如墨的风暴巨眼。陈编修的笔下,那漩涡中间还有奇异的流光。至于流光的色彩,后世的记载中,说法不一。

继续向南。穿过风暴区之后,海面日渐平静。沿途又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风浪,折损了一些船只,但主力仍在。最终抵达那片陌生大陆时,船队还有大小船只数百艘,军民十余万人。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天海一色中,渐渐显出黛青色的海岸线,陆地从晨雾中渐渐浮现。首先望见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港湾,水深港阔,湾口两座岬角合抱,湾内水面宽阔,足以容纳千艘海船。外海还有阻拦海浪的沙堤护佑。

张世杰站在船头,腰间的剑鞘上还带着崖山海战的焦痕。他望着这片港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天不亡宋。”他说。陆秀夫默默点头。

船队驶入港湾。跳板搭上沙滩时,少帝被陆秀夫抱着走下船。八岁的孩子赤着脚,踩在陌生的白色沙滩上。沙粒细得像盐,被海风吹起来,粘在他的脚踝上。他弯腰抓了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漏下去。

少帝在沙滩上站了很久。他看着这片陌生的海岸线——森林茂密,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条淡水溪流从林中流出,在入海口绕了个弯,冲出一大片三角洲,之后汇入大海。

“此处……此地何名?”陆秀夫问长年出海的渔民。渔民茫然。

“等陛下赐名。”张世杰说。

“这个大澳,就叫‘莫忘本’。”他说。他转过身,面朝陆地。淡水河向内陆延伸,森林茂密到近乎荒蛮,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随行的文武官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在海湾里回荡,惊起一群从未见过人们的白色大鸟。

陆秀夫跪在地上,抬起头。他看见少帝的嘴角抿得很紧。八岁的孩子不太会表达复杂的情绪,他只是把手里剩下的沙攥得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

“臣领旨。”陆秀夫说。

莫忘本城就这样成了行在:大宋澳洲行在。与大宋临安行在一样,暂时做了大宋帝都。

后来年深日久,澳宋的子民渐渐忘了这三个字的本意,口耳相传,讹成了“墨尔本”。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此刻,这座城还只有沙滩上的几排木棚,和一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宋旗帜。

船队在莫忘本休整了半个多月。张世杰带人进山砍伐木材,搭建营寨。陆秀夫带人清点物资登记名册。船队仍有大小船只数百艘,带出来的东西不少,粮食、种子、铁器、农具、兵器、造船的工具,都从船上卸下来,在沙滩上晾晒除锈。

最重要的是书。陈编修带人把船上的书箱全部搬上岸,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一字排开。《资治通鉴》《通典》《太平御览》……还有朝廷重要的文书账册、规范典籍。书页被海潮气润得发软,一页一页摊在太阳底下晒。

陈编修蹲在书箱旁边,看着满沙滩的书页,忽然哭了。

张世杰路过,问他哭什么。

陈编修说:“这些书还在。大宋就还在。”

半个月后,少帝命部分船队继续沿海岸线向两边探索。他想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大。少帝亲自登上一支船队,向东航行了数日,在一处海湾停泊。那天清晨,少帝在船舱里被陈编修叫醒。“陛下,岸上有鹿。”

少帝披衣出舱。海滩尽头,一只幼鹿正低头饮着从森林里流出的小溪。晨光穿过树叶,照在鹿角上,鹿角边缘的茸毛亮成一圈金色。少帝看了很久。

“这个湾,就叫晨鹿湾。”

陈编修在《行在录》里写道:帝东巡,见有小鹿于溪边晨饮,名其澳曰晨鹿湾。后于湾内筑城,遂名曦麑。曦者,晨光也,麑者,幼鹿也。

曦麑二字笔画繁复,后世民间图方便,用白字代替,讹为“悉尼”。却是失了本意。

少帝在曦麑住了下来。莫忘本城由张世杰坐镇,曦麑城由陆秀夫辅政。两城之间渐渐走出了一条商路。商队中途歇脚的驿站,后来扩展成一座城。商队首领常在此处对账,每算必亏,戏谑道“看,赔啦”。后世讹为“堪培拉”。

抵达澳洲的第十年,张世杰病逝于莫忘本城。

他临终前,少帝已长成十八岁的少年。少帝坐在榻边,握着张世杰的手。张世杰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有多年前崖山海战时留下的焦痕。“陛下,”他说,“臣不能陪陛下北归了。”

少帝说:“将军已经陪朕走到了最远的地方。”

张世杰笑了笑。他闭上眼睛。武庙里他的灵位是后来才供进去的。陆秀夫亲自写的牌位:大宋太傅枢密使张公世杰之位。

陆秀夫比张世杰多活了六年。他晚年主持编纂了《澳洲风物志》,详细记录这片大陆的山川物产,扉页上写着:以备王师北归之日,知南土有此沃壤,可为后图。他死在曦麑城的藏书楼里,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编完的书稿。他的灵位和张世杰的并排供入武庙。

文天祥的灵位是空着供进去的。商船从南洋辗转带来消息:文丞相在大都被囚三年,至元十九年就义。刑场上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面南而拜,引颈就戮。消息传到澳洲时,距离他就义已经过去了数年。少帝在文庙的空白木牌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命人将文天祥的灵位供入武庙,与张陆二公并列。

那时少帝已有子嗣。大婚之后,皇后为他生了三位皇子。后来又有妃嫔生了数位。张世杰、陆秀夫在澳洲虽已成家,终无子嗣。少帝下了一道诏书:以皇子三人,分继三公之嗣。皇次子继张氏,皇三子继陆氏,皇四子继文氏。三姓子孙,世世勿忘其本。

过继仪式在武庙举行。三个孩子跪在三块灵位前磕了头。最小的那个磕完头,仰起脸问少帝:“父皇,文丞相是什么样的人?”

少帝想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想起那只从深海浮上来的大龟,想起触碰他指尖的冰凉鼻尖,想起那股流入体内的暖意。他说:“文丞相是一个值得所有人都记得的人。”

幼子又问:“记得什么?”

少帝说:“记得大宋。记得崖山。记得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武庙里的香火静静燃着。三块灵位并排而立,在青烟里若明若暗。窗外是澳洲的蝉鸣,响亮而陌生,像这片大陆上一切生命的鸣叫——不知疲倦,不管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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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1637股灾纪念章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海的那一边,水族正在汇聚。

老鼋从崖门海底游回南海深处时,背上的经页光膜里吸附了崖门十万亡魂的磷光。那些磷光并非士兵们的魂魄,那只是一丝丝对战局的不甘,一点点对形势的不解,还带着对故土的怀念。老鼋将它们在海峡的水中缓缓释放,像一封封没有文字的信,沿着洋流递向四面八方。老鼋带着一点遗憾,心想,“天下易主。还有谁记得你们?”

白秋练在洞庭湖底收到了这封信。

她正在整理她的诗谏——三百多块龟甲,刻满了从先秦到大宋的涉水诗句。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杜甫的“不尽长江滚滚来”,白居易的“春来江水绿如蓝”,苏轼的“大江东去”。每一句诗旁边标注着一个日期,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她做这件事做了很久。从她还是洞庭湖里一只小白暨豚的时候,听到岸上有人吟诗的那个夜晚开始。

老鼋的磷光抵达洞庭湖时,整座湖的水短暂地变成了暖黄色。白秋练抬起头,看见磷光里的画面。崖山的海面。沉没的船。一个孩子的手浸在海水里,一只大龟触碰了他的指尖。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还有谁记得你们?

白秋练合上诗谏,心有所感。她将三百多块龟甲收在一起。她游出洞庭湖,顺长江而下,入海,向南。她身后跟着洞庭湖的白暨豚群。宽阔的长江里,它们排成一列,背鳍划破江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秋练游在最前面。她要去找那个问出这句话的人。

白洵从金沙江的深潭里游出来时,身后跟着金沙江的白鲟群。它们从深潭里鱼贯而出,骨甲在水流中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石子在溪底滚动。白洵在磷光里看见了崖山,看见了老鼋。他没有多想。他只知道,金沙江的深潭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条鱼。他不想再待在安静的地方了。白鲟群顺长江而下,入海,向南。

巫枝祇圣母从龟山底下出来了。

淮河之底,龟山之下,她被压了不知多少年。久到她自己的记忆都模糊了。大禹镇过她,僧伽镇过她,后来镇压她的人死了,山还在,她还被压着。老鼋的磷光抵达龟山时,巫枝祇正在数石壁上的水珠。水珠一滴一滴从岩缝里渗出来,数到第一千零一颗时,磷光照亮了山底。

她看见了崖山的海面。看见一个穿龙袍的孩子被抱着跨上渔船。看那那孩子在海的倒影中看见一只大龟从深海浮起。龟背上泛着温润的暖光。

巫枝祇笑了。

封印松动、龟山裂开。淮河水冲刷着水府中的一切。她从崩塌的山体中走出来。身上还缠着断裂的锁链,手腕上嵌着生锈的镇钉。她低头看了看这些累赘,皱了皱眉,三下两下扯断了链子,拔掉了钉子,随手丢在崩塌的山石间。金属落地的声音在空荡的山腹里回响。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向南走去。巫枝祇是上古异种,淮河大妖,淮水涨则兴风作浪。她独自走在淮河的水面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短暂地变成墨色。

白素贞从雷峰塔下出来了。

塔没有倒,封印也不是她打破的。塔基最深处那块镇石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缝很细,刚够一条蛇游过。白素贞从裂缝里游出来时,西湖水面短暂地静止了片刻,空中的雨丝悬停了瞬间,苏杭所有的水族都停顿了一下。像在行礼。

观音当年许她报恩圆满之日便是成仙之时。她报完了恩,许仙入了轮回。可她没有成仙。水漫金山的罪过,只够镇住她二十年。可是,雷峰塔的封印一直还在。她被“差一步成仙”卡住了。差的那一步究竟是什么,她想了很久,后来不想了。老鼋的磷光抵达雷峰塔底时,白素贞看着石缝里透进来的暖黄光芒,她忽然觉得,差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还在问“还有谁记得”,当初的承诺?没有怨恨,或许观音菩萨很忙吧。

她带着小青走出来。青儿是青鱼精,白素贞被镇压的那些年,她每年清明都来塔前放一束柳枝。现在柳枝插在她自己的发髻上,嫩绿的叶子还没枯萎。西湖的鱼群和水蛇没有跟来。白素贞是条白蛇,是一条四川白蛇,西湖的水族,本不是她的亲族。但她走得并不孤单。小青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像许多年前她们刚认识时那样。

九头虫从扶桑飞回来了。

他的第九个脖颈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那是当年在碧波潭被二郎神的哮天犬咬的。那一头的生机断了,不能再生,伤口也无法愈合,流血不止。从此只剩下八个头能用。扶桑人不知道他的来历,见他八首蛇身,称他“八岐大蛇”,每年用童女祭祀。他吃了童女,方能短时止住流血和疼痛。

在扶桑做八岐大蛇的那些年,他假装忘记了自己曾经叫九头虫,忘记了碧波潭,忘记了万圣龙王,忘记了那个被孙悟空一棒打死的妻子。老鼋的磷光抵达扶桑时,九头虫正在海底沉睡。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八个头颅。他在光里看见了崖山的海面,看见了老鼋,老鼋告诉他,这身暖光,能暂时止住他流血的脖颈。

他忽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九头虫。他是上古异种九头虫。虽然有一头再也不能用了,但他还是九头虫。他转身游向南海。扶桑的海底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他没有带任何亲族。九头虫一族只他一个。他独自游过整个东海,穿过琉球群岛,穿过密克罗尼西亚群岛,一直游到南太平洋深处。那道哮天犬留下的旧伤口,在老鼋身边暖黄色的光里隐隐发热,竟是有了愈合的前兆。

孤独乔治从加拉帕戈斯游来了。他游得很慢。大象龟本不该在海里游那么远,但他是整个平塔岛象龟族群最倔强的一只。老鼋的磷光抵达加拉帕戈斯那天,他立刻出发了。从东太平洋到南太平洋,他游了将近一年。途中被暖流冲偏三次,被鲨鱼当成礁石蹭了五次,被西班牙商船误认为是“移动的岛屿”试图登陆两次。但他还是到了。一只象龟的一辈子很漫长。漫长到足够他送走海洋中每一个常见的水族,漫长到足够他把身材长得巨大无比。

鲛人从南海深处浮起。她的眼泪化作珍珠,在海面上铺成一条发光的路径。她身后跟着儒艮群、海牛群,所有被称为“美人鱼原型”的海洋哺乳动物排成漫长的队列,安静地向南游去。她们行动缓慢,但韧性十足。

斯泰勒和白令海的大海牛群一起抵达。它们的队伍缓慢而庞大。海牛们游过的地方,海藻短暂地疯长——那是它们未消化的食物化作的养分。斯泰勒游在最前面,皮上有数十年前鱼叉留下的旧伤疤。他把海牛群从北半球带到南半球,因为北半球的海水正在变暖,海藻林成片枯死。他说:“往南走。走到水还凉的地方。”海牛群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座移动的海藻森林。

鲲动了一下。

北冥最深处的巨灵,从《庄子》之后就沉睡了。老鼋的磷光抵达北冥时,鲲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对非常巨大的眼睛,大到眼睛里能映出整片北冥的天空。鲲没有向南游。它太大了,它若飞上天空,翼展比天边的的云还宽。它只是动了一下尾鳍。北冥的水面从白令海峡到鄂霍次克海同时隆起一道涌浪。那道浪向南而去,跨越太平洋,穿过赤道,一直抵达塔斯曼海。浪经过的地方,所有水域都感应到了。北冥的巨灵醒了。它没有来。但它让所有的水都知道——它在看。

最后抵达的是白海豚群。老鼋的磷光原本没有邀请她,她是随着白暨豚群、白鲟群一起过来的。它们从闽粤沿海游来,带着妈祖庙前的香火气。白海豚在渔民中被叫作“妈祖鱼”,传说看见白海豚是妈祖显灵,保佑出海平安。领头的白海豚在妈祖庙前的海湾里住过很多年,每天看人类来烧香许愿。她听见最多的祈愿是“平安归来”。她也记住了那些人后来有没有归来。大部分都平安归来了。她每年都在海湾,看人类烧香,看人类许愿,看人们把心事托付给神明。她说不清为什么。白暨豚群、白鲟群抵达海湾时,她浮在水面上,看岸上的香火在暮色里明灭。然后她转身向南游去。一百多只白海豚跟在她身后,背鳍切开海面,在夕阳里亮成一片。

海峡之中,水族齐聚。

那是塔斯曼海最深处的两座大岛之间。北岛有火山,山顶积雪。南岛有峡湾,瀑布从高崖坠入海中。两岛之间的海峡宽数十里,水深不可测,水脉在此交汇。老鼋选的就是这里。他说,此地是南太平洋的水眼。海洋的灵气在此汇聚。在此扎根,便可听见整个南半球的水声。

白秋练在海峡入口的礁石上刻下两个字:汇灵。想了想,在旁边又加了一个字:遁。遁世而无争的遁。在人类的世界之外,安一个自己的家。

白洵在海峡最深处立了一根骨刺碑。他用自己脱落的旧骨刺打磨而成。碑身刻着水族的名号——白鲟、白暨豚、儒艮、海牛……刻到九头虫时,白洵停了一下。“你还有几个头?”九头虫说:“八个。但你还是写九头虫吧。这是种族名。”白洵刻了九个。

巫枝祇在海峡口设了一道屏障。她在龟山下被压了那么多年,最懂得如何让一个地方不被发现。屏障不是法术,仅仅是控制洋流的一点小技巧,是她把龟山下那些年的沉寂气息融进了洋流里。从此人类船只经过这里,只觉得海雾浓厚,海面平静得让人昏昏欲睡,不由自主地掉头离开。

白素贞在北岛火山脚下种了一株青苔。那是从雷峰塔底的石缝里带出来的。青苔沿着温泉生长,覆盖了整座北岛的海岸线。从海上望过去,北岛永远模糊,像一滴墨在水里洇开。小青问她,这青苔有什么用处。白素贞说:“没什么用。就是让它长着。它陪伴我很多年了……”

孤独乔治爬上海峡最大的礁石,趴下来。他没有刻字,没有施法。但他趴过的地方,石头变暖了,水变清了。从那天起,那块礁石周围永远没有风暴。老鼋说,乔治是基石。基石不需要做什么。基石只需要在那里。

斯泰勒和海牛群选了南岛的峡湾。那里的海底长满海藻。斯泰勒没有让大家敞开肚皮吃。他说,先让海藻多长长。等海藻覆盖了整个峡湾,等海藻多到吃不完,等海藻林重新成为一座森林。

鲛人在海峡最窄处建了一座泪池。海底的天然凹陷,四周被珊瑚环抱。她不再每天哭了。她把从前哭出的珍珠串成帘子,挂在海峡入口。洋流穿过珍珠帘时,会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九头虫守在骨刺碑旁边。他的八个头朝向八个方向,每只眼睛都在看。碑上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自己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九头虫。”他很满意。第九个脖颈上的旧伤口微微发热,隐隐有愈合的迹象。他继续念下一个。

而老鼋浮在海峡中央。脖颈上的玉玺随潮汐明灭。背上的经页光膜笼罩着整座海峡。从外面看,这里只有雾,只有寻常的海水。从里面看,这里有一座城。水族的城。

水族自己叫它“汇灵遁”。但在澳宋官方的地图上,叫它“惠灵顿”。

后来澳宋的商船偶然驶近这片海域,与化为人形的水族交易。珍珠换茶叶,珊瑚换丝绸,海底的砗磲换人间的书籍。他们问起地名,水族说“汇灵遁”。澳宋商人在海图上标注时,依着读音写了三个字:惠灵顿。

他们知道海峡里住着一群海外异人,水性极好,不喜与外人往来。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一群妖。老鼋背上的经页光膜遮蔽了天机,也模糊了人类的认知。人类看见惠灵顿,看见的是海外异邦。水族看见汇灵遁,看见的是远离尘世的家园。

同一座海峡。两种名字。隔着一层暖黄色的光,互相对望。


三体-海人;h754321;舒凝-荷莉卡;量子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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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1637股灾纪念章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6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帝赵昺长到二十四岁那年,曦麑城的城墙全部合龙了。他在城头东望。塔斯曼海的方向,雾霭沉沉。他伸出入过海水的那只手,朝那片海雾轻轻挥了挥。他不知道那里有一座城。他不知道那里有一只龟。他不知道那枚玉玺就套在那只龟的脖颈上,在海峡深处,随潮汐一明一灭。

他只是觉得那根手指的指尖,偶尔还会暖一下。

那根手指的暖意,少帝保留了八十年。

他在曦麑城活到了九十二岁,在位八十四年,无疾而终。驾崩那夜,他让人把自己抬到城头。塔斯曼海的方向雾霭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伸出了那只手。年轻时被巨鼋触碰过的那根手指,在九十二岁的衰老皮肤上,依然温润如初。他对守在榻边的太子说:“记住,终有一天,大宋要回到中原故土。”

太子说:“孩儿谨记。”那时他也已经是监国多年的古稀老人了。

少帝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那根手指的暖意在他停止呼吸后还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了。曦麑城头的海雾忽然散开了一瞬,月光照在塔斯曼海上,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旧铜镜。

三百多年过去了。澳宋在这片大陆上扎下了根。

莫忘本城从沙滩上的几排木棚,长成了一座有城墙、有港口、有街市的真正城市。后来年深日久,“莫忘本”三个字在口耳相传中磨圆了棱角,变成“墨尔本”。

曦麑城也一样。“曦麑”二字笔画太多,民间用白字代替,写成“悉尼”。两城之间的那座商队驿站,从“看赔啦”的戏谑中长出来,变成了“堪培拉”。

三座城。一个国。大宋的旗帜在澳洲飘扬了三百多年。

张、陆、文三姓传下来了。少帝过继给三位大臣的皇子,他们的子孙在澳洲开枝散叶。

墨尔本的张氏至今保留着一件旧物——张世杰当年随身的宝剑。崖山海战时被炮火灼焦的痕迹还在,被一代一代人的手摸得发亮。悉尼的陆氏保存着陆秀夫晚年编纂的《澳洲风物志》原稿,扉页上那行字墨色已淡:以备王师北归之日,知南土有此沃壤,可为后图。堪培拉的文氏谨记着文天祥的嘱托,每年就义之日,族长领全族面北而拜。三百多年,从未间断。

他们记得,澳洲,只是行在,中原才是故土。

海的那一边,惠灵顿也过去了三百多年。

水族在这片海峡里繁衍生息。大妖在这里修炼、修行。

白秋练的诗谏刻到了五百多块龟甲。白洵的骨刺碑接长了两回,新刻上去的名字密密麻麻。白暨豚群和白鲟群在海峡与大陆之间的水域洄游,年年如此。斯泰勒的海牛群在峡湾里发展成了庞大的族群,海藻林茂密到几乎堵塞了半个峡湾。斯泰勒老了,游不动了。他大多数时候浮在海面上晒太阳,阳光把他背上的旧伤疤晒成深褐色。年轻的海牛问他什么时候回北半球。他说:“再等等。等孩子们多到峡湾装不下。”

孤独乔治还在那块礁石上趴着。三百多年对他这只象龟来说不算太长。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来时就看看海峡里的水。水永远那么清。他趴过的地方,石头光滑温润,像被人盘了三百多年的旧玉。

九头虫的第九个脖颈上,那道哮天犬留下的旧伤留了个疤,不再流血,也不痛了。他每天展翅飞翔,巡游海峡,从北岛到南岛,从高空到海底。巡游时八个头朝向八个方向,每只眼睛都在看。骨刺碑上的名字他念了无数遍,念到后来不再需要用嘴,那些名字自己会在水流中回响。在这里,没人再叫他八岐大蛇。

巫枝祇的屏障一直笼罩着海峡口。三百多年来,人类船只无数次经过,看见的永远是浓雾和平静得让人昏昏欲睡的海面。偶尔有胆大的船长试图闯进去,船驶到一半就忘了为什么要来,掉头回去了。回去之后依稀记得雾里有人影、有歌声,有城市、有商栈,有崖壁上若隐若现的刻字。但记不真切。像一场刚醒就忘掉的梦。

鲲又动了几次尾鳍。三百多年间大约动了七八回。每一回都在塔斯曼海掀起一道涌浪,向南向北向东向西,向所有水域传递同一个信号——北冥的巨灵还在。还在看。

白素贞在北岛的温泉边种了更多的青苔。那些从雷峰塔底带出来的青苔蔓延了整座北岛,又越过海峡爬上了南岛。青苔不会开花,但每年冬至前后会短暂地变成淡金色。白素贞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小青说:“姐姐,是不是又想家了?”白素贞没有回答。冬至那天,她独自浮到海面,看了很久北方。北方正值盛夏,或许,她又想起了与许仙共饮雄黄酒的那个夏天……

鲛人的泪池里珍珠铺了一层又一层,这在澳宋的海港可是抢手货。这也给汇灵遁城(无论是岸城还是水城)带来了不小的收入。她早已不再每天哭了。珍珠帘挂在海峡入口,洋流穿过时发出的声响,三百多年来未曾停歇。有时远航的人类商船的声呐会捕捉到这种声响,他们以为是听错了。

而老鼋浮在海峡中央。三百多年,几乎没有挪过位置。脖颈上的玉玺随潮汐明灭,背上的经页光膜笼罩着整座汇灵遁。他醒着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醒着时就和游过身边的水族说几句话。睡着时就做梦。梦里有时是通天河底的淤泥,有时是崖门海面的火光,有时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一个人类幼崽浸在海水里的手指。指尖冰凉,触到他鼻尖时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

三百多年间,澳宋墨尔本、悉尼和妖族惠灵顿之间有过数不清的来往。

澳宋的渔民知道,塔斯曼海深处有一片“雾区”,雾里住着一群海外异人。容貌与常人无异,他们水性极佳,能在水下待很久不用换气,借此技能,从海底捞上来不少好东西。他们偶尔驾着小舟来墨尔本或悉尼的港口,用珍珠、珊瑚、海底打捞的其他物产,交换茶叶、书籍、丝绸和铁器。交易时话不多,银货两讫就走。澳宋人觉得他们神秘,但不可怕。商部的官员甚至给他们登记了户籍,注明“惠灵顿异人,善水,不隶州县”。

他们不知道那是一群妖。

老鼋背上的经页光膜遮蔽了这一切。人类的眼睛看见化为人形的水族,只觉对方略有些海洋习气,不会往妖物上想。人类的耳朵听见水族说话,只觉口音古怪,不会听出那是鱼虾修炼成精。人类的记忆想要留住关于惠灵顿的细节,睡一觉就模糊了大半。那座海峡里的城池,在人类认知里始终隔着一层暖黄色的雾。

水族这边却看得清楚。

白秋练化为人形去悉尼港买过书。她站在书肆里翻看澳宋人刊刻的诗集,发现他们把“曦麑”写成了“悉尼”,把“莫忘本”写成了“墨尔本”。她站在书架前笑了很久。书肆老板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她买了全套的澳宋书籍带回惠灵顿,在水族中建了学校,传播知识。白洵读得很慢,他认字不多。读到张世杰剑鞘上的焦痕,读到陆秀夫扉页上的那行字,读到文氏全族每年面北而拜。他把书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真的还记得中原故土么?”这是所有水族的疑问。

巫枝祇从不读人类的书。但她也常常化为人形去墨尔本港口逛街。她在码头上看见一艘即将出海的商船,船头供着妈祖像,香火缭绕。一群水手跪在像前叩头,嘴里念着“保佑平安归来”。

和巫枝祇同来的白海豚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崖山。想起那些沉在海里的船。想起妈祖庙前那些念着同样祈愿、葬身海底的人。

巫枝祇心有所感。那天晚上,她在澳洲各海港外的暗礁上加了一层东西。从此以后,人类船只在暗礁附近遭遇风暴时,雾中会有若隐若现的光。光会引他们绕过暗礁。巫枝祇从不承认自己做过这件事。

转眼,时间到了1628年。

这一年在大明的纪年里是崇祯元年。中原大旱,饥荒四起,流民遍地。消息由往来南洋的商船带到澳洲,已是次年春天。澳宋朝廷震动。墨尔本的张氏族长入宫面见澳宋天子,呈上了张世杰当年的剑鞘。“先祖遗物在此,”他说,“崖山未竟之业,陛下忘了吗?”

悉尼的陆氏族长带来了《澳洲风物志》原稿。他翻到扉页,指着那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以备王师北归之日,知南土有此沃壤,可为后图。“陛下,”他说,“中原才是大宋故土啊,我们,等了三百多年。”

堪培拉的文氏族长没有带任何物件。他只是面北跪下,对澳宋天子说:“文丞相就义之前面南而拜。三百多年了。该有人面北而拜了。”

澳宋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了一道诏书:召集大宋青年才俊,遣使北归,探明中原虚实,以为王师还复之备。

使团由三姓子弟共同挑头。萧氏出船,王氏出钱,文氏出人——使团正使是文天祥的十三世孙,一个二十多岁的读书人,名叫文德嗣。这名字是他出生时祖父取的。祖父说:“多子多福,繁衍生息。待我大宋人口增长之时,便挥师北上、克复中原!”

使团船队从悉尼港出发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船帆升起时,岸上忽然有人唱起了《满江红》。三百多年了,这词在澳洲传了二十代,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文德嗣站在船头,面北,深深揖了一礼。

船队向北。

经过塔斯曼海时,起了雾。

浓雾从海面上升起,转瞬之间吞没了整支船队。雾是暖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文德嗣站在甲板上,能见度不足三尺。他听见雾里有声音。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珍珠帘被洋流穿过。船队没有偏离航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引着他们。暖黄色的光,在雾深处若明若暗。

文德嗣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船队平安穿过了雾区。雾散之后,他回头望。惠灵顿的海岸线在晨光里清晰了一瞬——崖壁上似乎刻着字,北岛的海岸线覆盖着淡金色的青苔,海峡入口挂着珍珠帘,帘后有人影。然后雾重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鼋浮在海峡中央,目送船队北去。

白秋练游到他身边,问:“不告诉他们吗?”

老鼋说:“告诉他们什么。”

“玉玺在这里。天命在这里。”

老鼋沉默了很久。脖颈上的玉玺在潮汐中微微明灭。他说:“天命不在玉玺里。天命在那艘船上。”

船队继续向北。他们要去的地方叫中原。那里有干旱,有饥荒,有流民,有即将到来的乱世。那里有人忘了自己是谁。也有人还记得。

文德嗣站在船头,手指扶在船舷上。海风吹得他手指冰凉。他并不知道,许多许多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也曾把手指浸在这片海水里。那只手指被一只巨鼋的鼻尖轻轻触碰过。那之后暖了八十四年。

他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这片海很暖。

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之后,老鼋缓缓沉入水底。惠灵顿海峡的水依然清澈,骨刺碑上的名字在水流中微微发光,珍珠帘轻轻作响,青苔在北岛的温泉边蔓延。水族们继续着他们的日子。白秋练刻完了第五百多块龟甲。白洵在骨刺碑顶又接了一块新的。斯泰勒的海牛群又添了几头幼崽。孤独乔治翻了个身,换了一面晒太阳。

而老鼋浮在水中央,脖颈上的玉玺亮着暖黄的光。

他在等。等了三百多年。他不介意再等三百多年。

海面上,澳宋的船队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塔斯曼海的浪涌向北方,一浪接一浪。北冥深处,鲲动了动尾鳍。它知道那些船要去哪里。它也知道,总有一天,那些船会回来。

带着更多的人。

【宋史·澳洲行在卷·序章,完】


【《临高启明》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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