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1-29 20:10 编辑
1.29 圣历十五年,山西泽州地界,国民军北方派遣军第五混成旅第三步兵营丙字哨驻地。 这地儿以前是前明一个卫所屯堡,塌了半边,剩下几间不漏雨的瓦房当了营部。当兵的就在堡子外头平了块地,用土砖起了几排平房,又扎下一片灰扑扑的帐篷营。营区西面紧挨着条快见底的土沟,划成了倒垃圾的地儿。每日天蒙蒙亮,各队值日的就得捏着鼻子抬溺桶、烂菜叶子、掏灶膛的灰,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能埋脚脖子的浮土,哗啦一下倒沟里。那味儿,顶风能臭出二里地去。 离垃圾沟往东也就二十来步,孤零零杵着棵老槐树。 这树长得邪性。树干粗得三个汉子抱不拢,树皮是那种黑黢黢、皱巴巴的颜色,裂开的口子又深又歪,像冻裂的河泥。树冠压根没有,主干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就齐茬断了,留下个秃噜噜的疤瘌头,指着头顶那片老是灰扑扑的天。自打国民军在这儿扎营,就没见过这树上有一片绿叶子,更别说春天该有的槐花香了。它就那么死眉耷眼地立着,跟旁边乱长的野草、远处要死不活的庄稼一比,格外扎眼。 丙字哨三小队的新兵陈狗保,广东雷州人,十八,补进来刚半年。这山西的干冷、尘土和越来越硬的西北风,可把他折腾够呛。每日里最松快的活儿,就是轮上他和同班的王石蛋、李有福去倒垃圾。能躲开教官的吼骂和没完没了的队列训练,哪怕闻着垃圾坑的酸臭味,也算喘口气。 这天又轮到他们仨。抬着沉甸甸的溺桶,忍着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馊味,挪到沟边,哗啦倒干净,又铲了几锹浮土胡乱盖上。王石蛋是个陕西兵,早一年入伍,胆子大,嘴也碎。他贼眉鼠眼四下瞅瞅,见带队的下士正被棚长叫去说事,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赶紧从怀里贴身褂子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三根卷得粗细不一的纸烟——这是上次发饷,几个老兵凑了仨瓜俩枣,托去州城采买的伙夫偷偷捎回来的“边区造”,劲儿冲,便宜。 “快,麻利点。”王石蛋自己先叼上一根,又甩给陈狗保和李有福各一根。火柴“刺啦”一划,三点豆大的红光在昏沉沉的天色里亮起,仨人忙不迭嘬上一口,眯着眼朝营地方向瞄了瞄,才慢慢吐出蓝灰色的烟。劣质烟草又辣又呛,倒也暂时压住了垃圾的腐臭和浑身骨头缝里的乏。 “这乜鬼地方,屙屎都冇只蝇。”陈狗保嘟囔着,又狠狠吸了一口。 “就那棵老树,瘆人。”李有福是本地招的辅兵,平时话少,这会儿用下巴颏指了指不远处那棵黑槐树。 仨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离垃圾沟远点,就蹭到了那老槐树的阴影底下。傍晚的风刮得紧,卷起地上的干土末子和枯草杆,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窜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动。那槐树巨大的黑影罩下来,竟比敞亮地方还冷飕飕的。 王石蛋弹了弹烟灰,闲着也是闲着,就用脚尖去蹭树根边的浮土。忽然,他“嗯?”了一声,蹲下了。 “瞅,这底下有玩意儿。” 陈狗保和李有福凑过去。只见王石蛋扒拉开一层薄土,露出块青不青、黑不黑的石头一角。石头不大,也就尺把见方,半截埋在土里。王石蛋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露出些刻痕。 是七个挖出来的小坑,排列得像个舀水的瓢,坑有铜钱大,小半指深,里头似乎原先填过红颜料,年深日久,掉得斑斑驳驳。七个坑周围,还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不像字,倒像是庙里道士画的符。 “北斗七星喎?”陈狗保在夜校听教官提过一嘴星象,有点模糊印象。 “对着哩,是勺儿星。”王石蛋点点头,手指虚点着那七个坑,“勺把把朝那边咧。这怂东西……埋这达弄啥?” 李有福的脸色在暮色里有点发白,他压低嗓子:“俺们这搭老辈人传,早先是个古战场,阴气重得狠。这种老树底下埋石头,刻星星刻符咒,多是镇邪的,也有说是定风水脉眼的。这树长成这球势……保不齐底下压着啥不干净东西。” “呸,少日鬼扯蛋。”王石蛋嘴上硬,手却缩了回来,站起身又抽了口烟,“元老院天天讲,要信科学,破四旧。啥神神鬼鬼,都是封建迷信。这八成是前朝哪个土老财,或者卫所的官儿,信了风水先生的鬼话,埋这儿改运的。顶个毬用,该完蛋还得完蛋。” 陈狗保听着,心里头直犯嘀咕。他是雷州海边长大的,打小听多了水鬼、海匪、山魈木客的故事。眼前这死气沉沉的老树,树下埋的古怪石头,还有李有福那神神道道的话,让他觉着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这时候,李有福忽然解开裤腰带,嘴里念叨着:“管逑他镇啥,一泡热尿下去,啥邪乎气也冲跑逑了。”说着,就对着那石碑旁边的地面哗啦啦放起水来,尿点子溅起些微尘土。 “我日,李有福你狗日的骚情得很!”王石蛋笑骂着跳开。 陈狗保也皱了皱眉,觉得在这可能“镇邪”的玩意儿旁边撒尿,有点不妥,可看李有福那满不在乎的劲儿,也没说啥。 一股子尿骚味混着烟土气弥漫开来。李有福抖了两下,系好裤子。仨人把烟头踩灭,又用土仔细埋了,这才抬着空桶往回走。离开时,陈狗保忍不住回头又瞅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天色更暗了,它那黑乎乎的轮廓几乎化进夜色里,只有树身上那些深深的裂口,像无数只眯着的眼。 这事儿就像个小水花,很快就被枯燥的训练和勤务淹没了。只是往后轮到陈狗保去倒垃圾,走过那棵老槐树旁边时,心里头总有点毛毛的。 约莫过了半个月。这天搞连队对抗演练,假模假式地攻一个土坎子。李有福是战斗工兵,背着训练用的炸药包(其实就是塞了沙土的布包)负责“爆破”。土坎不高,可坡面被前些日子的秋雨泡得有点软滑。李有福猫着腰,噌噌往上窜,眼看要到位置了,脚下不知踩了啥——可能是个松动的土疙瘩,也可能是一截滑溜溜的草根——他整个人猛地朝旁边一歪,顺着土坡就滚了下来,手里的木枪也脱了手。 事情快得旁边掩护的人都反应不过来。李有福骨碌碌滚了七八尺,脑袋不偏不倚磕在坡底一块半埋的石棱上,当时就没了声,额角豁开个口子,血汩汩往外冒。更要命的是,脱手的那杆上了刺刀的训练木枪,跟着他滚下来,那木头削的尖头在他大腿外侧划开一道长口子,肉都翻了些,看着挺唬人。 演练立马停了。卫生员冲上来包扎止血,拿担架把李有福抬回了营部医务所。军医看了说,脑袋磕那一下有点脑震荡,得观察,腿上那口子得缝针,没伤着筋骨,可也得养一阵子,训练出勤是别想了。 消息传回小队,大伙儿都啧舌。训练受伤不稀奇,可李有福这跤摔得有点邪门,那土坡平时爬上爬下多少回了。 晚饭时,饭堂里议论开了。 “福娃手脚轻便倒起的,咋个就的(dī)了一扑爬?” “哪个讲不是咧,là坡我闭嘎眼睛都爬得上去咯。” “是不是夜个没困塌实?我前两日听伊床里老翻个身儿啦。” “讲不来……” 王石蛋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糊糊,忽然压低声音,对一桌的陈狗保、赵大壮几个说:“哎,你们说……这怂事,跟那老槐树有关联不?” 桌上几人都一愣。 “胡咧咧个啥。”山东兵赵大壮一瞪眼,“训练磕碰,常有的事,扯什么树不树的,娘了个腿的。” “不是啊,”王石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蚊子哼,“你们忘了?那天倒垃圾,福娃可是在那石头边上浇了一泡。他自己都说,那石头可能是镇东西的。这才多久?他就出事了,还见了红……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狗保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糊糊有点咽不下去。那棵黑黢黢、光秃秃的树,还有石头上的红坑和鬼画符,在他脑子里直打转。 “石头,你可不敢瞎说,动摇军心。”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兵皱着眉,“元老院最烦这些神神道道。让教导员听见,非关你禁闭不可。” “我这不是就咱几个扯闲篇嘛。”王石蛋缩缩脖子,可还是忍不住嘀咕,“可这事……是有点玄乎啊。那树,那石头,你们不觉得古怪?” 赵大壮哼了一声:“古怪个蛋!一棵死树罢了。山西这地界,早几年饿死的、战死的,海了去了。埋个石头定风水,不稀罕。受伤?意外!照你这说法,咱营里哪天没人磕了碰了?都跟树有关系?” “可那树就是不长叶子啊,”陈狗保插了句嘴,“这都快入冬了,别的树好歹掉点黄叶,它连片叶子都没长过,跟雷劈了似的。” 这话让桌上静了一下。那槐树的怪样,是个人都看得见。 “可能树品种不一样,或者有痨病。”赵大壮梗着脖子,“咱是国民军,讲的是纪律,是操典,是手里的南洋铳!琢磨这些没影的事,不如想想明日打靶能上几环。” 话是这么说,可关于老槐树和李有福受伤的闲话,还是在一些兵里头悄悄传开了,尤其是那些从村里出来、打小听多了狐仙黄皮子故事的兵。没人敢明着说,可再去倒垃圾,不少人都有意无意绕开那棵老槐树走,更没人敢学李有福在边上放水了。那棵树周围十几步,像有个看不见的圈,连倒垃圾的脚步都迈得飞快。 过了几天,营部派来的教导协理员,姓林的年轻干部,到各小队转悠,听说了点风声。他没当着兵的面提,先去医务所看了李有福,问了受伤经过,又找当时在场的人问了情况。然后,他带着俩警卫,特意去垃圾沟和老槐树那边转了转。 林协理员戴着眼镜,蹲在那块重新被土埋了一半的石碑前瞅了半天,还用树枝拨拉了几下,站起身,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焦炭似的树皮,抬头看了看树冠断口。脸上没啥表情。 第二天,全营临时集合。林协理员站在队列前,没拿本子,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有些还带着点惴惴的脸。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透过铁皮喇叭挺清楚,“最近,我听到些议论。关于营区边上那棵老槐树,关于树下埋的石头,还有李有福同志受伤的事。” 队列里有点小小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有人说,那树是妖树,石头是镇邪的,李有福同志因为在旁边行为不检,冲撞了啥,所以倒了霉。”林协理员停了停,下面鸦雀无声。 “我今天站这儿,不是要批评谁。心里有疑惑,甚至因为不懂,有些老想法,眼下,尤其咱们很多同志刚从旧社会过来不久,能理解。” 他话头一转:“可咱们是国民军,是元老院手底下的队伍。咱们的力气,来自纪律,来自训练,来自手里的好家伙,更来自脑子里得明白——得信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能信那些虚头巴脑的鬼神。” “那树为啥不长叶子?”林协理员指了指西面,“我问了营部懂点树木的同志,也看了那地方的土。那棵槐树,很可能早年间遭过严重的雷劈,或者火烧,树干里头早就炭化死透了。它还能立着,是外面一层皮还硬实。这不稀奇,老林子、遭过雷火的地方,常有这种‘站干’。” “那石头呢?上头刻的星星和符?”他接着说,“我和营长也查了查本地残留的县志,问了还能找到的几个老住户。这儿元朝时是个小驿站,明朝是卫所。这种刻星星、刻符的石碑,那会儿常用来标记地界、方位,或者当个辟邪祈福的摆设,跟风水、军事有点关系。说白了,是以前的人因为懂得少,弄个东西求个心安。它下面没棺材,没宝贝,也镇不住啥。它就是块有点年头的、刻了花的石头。” 队列里静悄悄的,不少人脸上露出琢磨的神色。 “至于李有福同志受伤,”林协理员语气严肃了点,“查清楚了,就是意外。坡滑,可能当时注意力也不够集中,脚下一滑,摔了。训练场就是战场,一点马虎都可能出事。该琢磨的,是往后训练咋更小心,注意安全,检查场地,不是把原因推给一棵死树、一块石头,或者一泡尿。” “同志们,”他提高了点嗓门,“咱们的敌人,是关外的鞑子,是还没死透的明庭烂杆子,是各地的土匪,是愚,是穷,是病!不是自个儿脑子里瞎想出来的牛鬼蛇神!要是咱们自己先被这些老黄历吓住,还打个球仗?改个球造?” “元老院带来的是啥?是能多打粮食的肥田粉,是能治病的药,是能让咱睁眼认字的学堂!要信的,是这些实实在在能抓得住的东西!” “今天,我就以营部的名义说两件事。”林协理员最后道,“第一,谁也不准在营里营外传播封建迷信,动摇军心。第二,那棵老槐树,明天就派工兵班伐了,清理干净。那块石头,谁有兴趣研究就拿去,不然就埋深处理了。咱们的营区,要干干净净、亮亮堂堂,不留这些惹人胡思乱想的旧破烂!” “听明白没有?” “明白!”全营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野地里传得老远。 陈狗保站在队列里,脸上有点烧。林协理员的话,一句句在理。树可能是雷劈死的,石头就是个老物件,福娃受伤是意外……可不知咋的,他想起那棵老槐树黑乎乎的样,还有那些红惨惨的刻痕,心里那点凉气,没全散。也许,就像林协理员说的,是“旧思想”还没除干净吧。 他挺挺胸,努力把杂念甩出去。他是国民军,得信科学,信元老院。 第二天头晌,日头挺好,风还硬。一个工兵班扛着大锯、斧头、麻绳,来到了老槐树下。不少兵练完了上午的课目,远远站着看。 工兵们先把树根周围的浮土清了清,露出更多扭结的树根和那块埋着的石碑。一个工兵用铁钎把石碑整个撬了出来,搬到一边。石碑背面和侧面光秃秃的,只有泥印子。 然后,他们开始锯树。碗口粗的油锯(营里就两三台)啃进那焦黑的树干,发出刺耳的尖叫,木屑乱飞,可那木屑颜色是黑褐的,看不到点新鲜木头色。锯了半天,才进去一小半。换上手拉大锯,几个壮实工兵喊着号子,“嗨唷嗨唷”地拉。那木头死硬,锯起来费老劲了。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那粗大的树干终于开始歪了。工兵们喊着号子,用绳子拽着方向。 “轰——咔!” 一声闷响,尘土扬得老高。那棵不知立了多少年的老槐树,重重地拍在地上,砸得地皮都颤了颤。树干断口处,露出里面大片的、漆黑的炭化木头,像烧透了的柴火。 没啥古怪动静,没冒黑烟,也没听见啥怪声。它就这么倒了,跟放倒一棵普通的枯树没啥两样。 工兵班长上去踢了踢断口,朝看热闹的人群喊:“瞅见没?里头都焦透了,死得梆硬!就他妈是个树桩子!” 当兵的慢慢围过来,用脚踢踢那黑炭似的树干,摸摸那焦糊的断面,交头接耳,脸上的紧张和好奇,慢慢变成了“也就这回事”的表情。 陈狗保也挤在人群里,看着地上那截巨大的黑木头。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它原来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圈乱糟糟的树根和一个土坑。坑里除了泥巴石头,啥也没有。 石碑被一个喜欢琢磨老东西的排长要走了,说是研究研究。 老槐树被大卸八块,树干和粗枝拖走,说是晒干了当柴烧,树根也刨出来大半,剩下的用土填平。没过三天,那地方就看不出啥了,只有新翻的土颜色深点。 李有福在医务所躺了半个月,脑袋不晕了,腿上的口子也结了疤,就是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他归队那天,同班的几个凑了点伙食尾子,给他碗里多埋了两个煮鸡蛋。没人再提老槐树和撒尿的事,嘻嘻哈哈说的都是训练里的糗事和营里的闲篇。 日子一天天过,训练、站岗、学习。营区西面垃圾沟旁那片地,慢慢被踩实了,又冒出些新的野草。偶尔有野狗在那儿刨食,或者老鸹落下歇脚。 只是,据夜里轮岗放哨的兵私下嘀咕,在特别黑、没月亮的晚上,远远瞟一眼那片早就平了的地,有时候会觉得,那儿好像还戳着个高大的、黑乎乎的影子,一声不响地立在那儿。可谁也不敢咬定,那是记差了,还是夜色看花了眼。毕竟,林协理员说过,那就是棵死树,没别的。 可每当陈狗保半夜下了哨,裹紧军大衣路过那个方向,总会不自觉地攥紧手里上了刺刀的南洋铳,加快脚步,朝营区那些亮着灯火的帐篷走去。外边那无边的、沉沉的夜,好像总比别的地方,更黑一些。他摸了摸怀里娘临行前偷偷塞给他的、在临高慈云观求来的一个小小平安符,又赶紧把手拿开,心里默念着“破除迷信,元老院万岁”,可脚步却迈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