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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群和姬信是傍晚去的。姬信拎着两瓶酒——玻璃瓶,红封泥,瓶身上贴着紫云阁的票签,广州酿的一批陈年黄酒,存在农委会的地窖里,剩不到二十瓶。康群一只手拎着吴南海的酸笋罐,一只手夹着一个牛皮纸包,扁扁的,四四方方,外面用麻绳扎着十字结。 “你带的什么?”姬信在路上问。 “丝袜。” 姬信脚步顿了一下。“哪来的?” “D日之前囤的长筒丝袜。” “你舍得?” 康群说,“卢炫这个人,你送他寻常东西,他记不住。送他这个,他知道份量。” 姬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酸笋罐。“南海的酸笋,算寻常还是算不寻常?” “算人情。”康群说,“吴南海的人情。” 庄子不大,但格局整得很清楚。两排砖房围着中间一块夯土场院,场院比寻常庄户人家的大了一倍,扫得干干净净。东首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的不是元老院的旗,是一面素色的三角旗,绣着一个“卢”字。西墙角蹲着一口铜钟,半人高,钟面上铸着铭文,天黑看不清。正房三开间,亮着灯,门前站着两个归化民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穿着一样的靛蓝短褂,腰里扎着皮带。 康群看了一眼那面旗。姬信也看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卢炫从正房迎出来。他穿着元老服,但袖口和领口熨得比寻常元老挺括,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见姬信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稀客。” 康群把酸笋罐往前一递,“吴南海让带的。他自己腌的酸笋,说你是广西人,来临高十年,大概没怎么吃过家乡的东西。” 卢炫接过陶罐,拿在手里掂了掂。罐子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放在桌角。康群又把牛皮纸包递过去。 “这又是什么?” “给你带的。拆开就知道。” 卢炫接过去,捏了捏,没猜出来。姬信把两瓶紫云阁陈酿往桌上一放,玻璃瓶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沉甸甸的。 “萧主任特批的。”姬信说。 卢炫拿起一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票签,放下的时候手比刚才慢了半拍。 “紫云阁?” “黄酒养胃。”康群说。 正房堂屋比外面看着深。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供着一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关公像,枣红脸,偃月刀,前面的香炉里积着半炉香灰。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广西舆图,红笔标着桂林、梧州、南宁,西江沿线画了几个圈。舆图旁边是一幅字,楷书,写的是一句话——“治乱世用重典”。落款是卢炫自己。 卢炫的妻子端茶出来。她穿着靛蓝布的斜襟褂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走路的时候镯子碰在茶盘上,叮的一声。她给三个人沏了茶,放下茶壶,退了两步,站在卢炫身侧后方,没有坐下。 “阿芳,你下去。”卢炫说。 她点了点头,退到厢房门口,但没有进去,站在那里,像一尊影子。 康群端起茶碗,没喝。“卢炫,西江方案,常委会重新审了。判断是对的。决定让你去执行。” 卢炫没有接话。他把牛皮纸包的麻绳解开,拆开一角,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长筒丝袜,天鹅绒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凝固的流水。 他把纸包重新合上,麻绳系回去,动作很慢。 “什么时候走?” “编制和预算谈妥就走。” “条件。” “三条。第一,干部选拔培训考核,照搬民政干校现有制度,不另搞一套。第二,干部任命报民政委备案,轮岗照常执行。第三,民政委每半年派评估组下去,直接下到县里,不听你汇报,直接跟归化民干部谈。” 卢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第二条,干部任命报民政委备案,我同意。轮岗制度,我有意见——摊子半年铺开,刚搭起来的班子就轮岗,工作怎么推进?” “轮岗不是半年就轮。是一年后开始轮,根据实际情况考量后分批。” 卢炫想了想。“可以。” “第三条呢?”姬信问。 “第三条,评估组下去,可以不听我汇报。但我有一个条件——评估意见出来之后,先给我看,再报民政委。” 姬信放下茶碗。“为什么?” “因为是我在广西做事。评估组下来三天五天,看到的是点。我一年到头泡在那里,看到的是面。点上的问题,我要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改。改完了,评估意见该怎么报还怎么报。我不是要拦着不报,是要一个先改的机会。” 康群看了姬信一眼。姬信没有表情。 “这条我替执委会应了。”康群说。 卢炫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姬信。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防备,也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 “姬信,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找我喝酒吧。” “不是。” “那你说。” 姬信把茶碗推到一边。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续。 “你那个三司条例司的提案,是我点破的。我说那是王安石的三司条例司——负责制定新法、监督施行、巡查弹劾地方官。这话传出去,变成了笑话。” “我知道。” “我今天来,是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姬信看着卢炫,“点破你的提案,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你在提案里藏了一件事,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什么事?” “你在提案里写的那个‘由政策研究人员和相关专业人员组成的委员会’,权力太大了。制定法规、监督施行、巡查弹劾——这三样权力捏在一个机构手里,它就不是法学会,是法院、检察院、纪委三合一。我问你,这个委员会,谁来监督?” 卢炫没有回答。 “你没有写谁来监督它。你不是忘了,你是觉得不需要。因为在你的设想里,这个委员会应该是由你这样的人组成的——有能力,懂业务,不搞山头。但卢炫,元老院五百多个人,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你今天能保证这个委员会现在不出问题,你能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换了一茬人之后,还不出问题吗?”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厢房门口,卢炫的妻子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转了一圈,银器摩擦的声音细而涩。 卢炫端起茶碗,发现凉了,放下了。 “姬信,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几句。”卢炫有点激动,“你刚才说,我在提案里藏了一件事。我告诉你我藏的是什么——我藏的不是权力,是效率。” “什么意思?” “临高这么多个部门各搞各的规章,归化民干部无所适从。我在大图书馆编过三本政策汇编,那些条文有多乱,我最清楚。我提那个委员会,不是为了揽权,是为了让法规起草有一个统一的口子。口子统一了,下面的人才好做事。你问我谁来监督这个委员会——我的答案是,元老院全体大会。” 姬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把监督权交给全体大会?” “对。委员会负责起草和初审,全体大会负责表决。委员会监督各部门执行,全体大会监督委员会。这是我在提案里写的。你没有看到这一条,因为提案被搁置得太快了。” 姬信沉默了。 康群在旁边把酸笋罐的盖子拧开了。发酵的酸香弥漫开来,带着一点辣,一点咸,把堂屋里关公像前的香灰味都压了下去。 “南海让我带这个来,有他的意思。”康群说,“他说让你先吃一口家乡的东西,再谈。” 卢炫看着那罐酸笋。陶罐里,笋段切得齐整,泡在红亮的酸汤里,上面浮着几粒花椒。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南海的手艺,比不了桂林的。但也差不多了。”他把笋咽下去,“康主任,你接着说。” “卢炫,你那个提案,思路没有问题。问题是它摆在临高。临高这些个部门,各有各的盘子,你的委员会要动人家的盘子,谁都不会答应。”康群把酸笋罐往卢炫面前推了推,“但广西不一样。广西是新区,没有旧盘子。你去广西,可以从头建。” 卢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康主任,你这话,是在跟我说——广西按我的规矩来?” “不是按你的家臣那套。是按你提案里的思路,套上元老院的框架。”康群说,“干部选拔考核照搬民政干校制度,这是框架。但怎么搭班子、怎么推工作、怎么把七个县的民政建设半年内铺开——这些,你来定。” 卢炫靠回椅背。太师椅的木头发出吱呀一声。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广西做成了,然后呢?” 康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茶也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广西往西,云南。再往西,上高原。有个地方叫西藏,四面雪山。一九五零年之前,那里还是奴隶制。农奴主、活佛、头人,上千的规矩,铁桶一样。元老院的手一时伸不过去。” 卢炫的茶碗停在半空。 “派谁去拓荒?” “不知道。”康群说,“但拓荒的人,用的规矩,可以跟在广西不一样。” 卢炫把茶碗放下了。他看着康群,又看了一眼姬信。姬信面无表情,端着凉茶慢慢喝。 “康主任,你现在说的这个——西藏、雪山、奴隶制——是谁的?” 康群把茶碗端起来,跟卢炫碰了一下。粗瓷碰粗瓷,声音闷闷的。 “可以是你的。”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卢炫忽然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康主任,姬信,你们两个人今天来,一个带酸笋、丝袜、紫云阁,一个把三司条例司翻出来重新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端起茶碗,“西藏这个饼,我闻着了。” “闻着是一回事,吃到是另一回事。”姬信说,“你得先把广西的事按规矩办好。” 卢炫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桌上。 “桂林。我选桂林。” 康群和姬信对视了一眼。 “人员。我在民政干校培养的四十个人,我至少要带走三十个。” “虽然我不赞同,但这个可以讨论。” “元老副手得执委会批,可以。但人选我来提,执委会批不批是执委会的事,提不提是我的事。” “这个可以。” “财政季度报账,我认。但预算编制,我来做,邬德审。” “这条我回去跟邬德说。” 卢炫把扣着的茶碗翻过来,又给自己倒了半碗热茶。茶壶是阿芳新换的,水还烫着,茶叶在碗里舒展开,像沉在琥珀里的叶子。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姬信今天来,跟我说我从铁桶里走出来。我听见了。”他看着姬信,“但走出来之后,走到哪里去?广西是第一步。广西之后呢?” 姬信放下茶碗。 “卢炫,我今天说的话不好听,但还是得再跟你说一句。”他停了一下,“你在临高十年,把自己围起来,是因为你不信元老院的规矩能成事。现在元老院给你机会,是让你去证明——你那套,套上元老院的框架,能成事。如果广西成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卢炫盯着茶碗,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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