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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原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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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24 14:56 编辑

(这次调试了个新AI试试水,看看大家感觉如何
叶明玉从芳草地毕业的第三年,在临高县文教卫生办公室当办事员。母亲从十所过来,说该谈婚事了。那天下午,雨下得很慢。


叶明玉把钢笔插回墨水瓶。瓶口有干涸的墨渍,像年轮。她抽出钢笔,用抹布边角擦了擦,重新插回去。动作很轻。隔壁桌的老陈在抄防火通知,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窗外的雨从早晨下到现在,水泥路面泛起一层水光,倒映着煤气路灯苍白的影子。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烟,烟在雨里散不开,低低地压在屋顶上。
下班钟还有半小时。她打开铁皮文件柜,第三格,左边数第七个文件夹。今天要归档的是圣历十五年第一季度各乡社扫盲班考核成绩汇总。牛皮纸文件夹的脊上用钢笔写着“文教/乙-7/十五年度”,字是股长写的,宋体,横平竖直。她翻开夹子,开始核对页码。
“小叶。”老陈没抬头,笔尖继续沙沙地响,“你母亲在传达室。”
叶明玉的手停在半空。文件夹里的纸页微微翘起一角,她又按平了。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老陈蘸了蘸墨水,“我说你在归档,让她等等。”
“谢谢陈师傅。”
“没事。”
她继续核对页码。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个红章:“临高县文教卫生办公室归档专用”。章盖得有点歪,左下角墨浅。她盯着那个浅印子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子。锁舌咔哒一声。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板刚拖过,泛着潮气。她的布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尽头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她走到窗边,用抹布擦了擦窗台。抹布是灰色的,洗得发白。
传达室在二楼转角。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茶杯盖碰撞的轻响。她推开门。
母亲坐在长条木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蓝布衫,黑裤子,裤脚沾着泥点。脚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口盖着白布。看见她,母亲站起来,手指在衣襟上抹了抹。
“明玉。”
“娘。”叶明玉带上门,“怎么不提前捎个话。”
“你爹说,别耽误你工作。”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我坐公共牛车来的,不费事。”
叶明玉从墙角拎过暖瓶,给母亲面前的搪瓷杯续上水。水是温的,茶叶梗浮在面上,打着转。母亲双手捧住杯子,没喝。
“家里都好?”
“好。”母亲说,“你爹的咳嗽好些了。公社给了两包甘草片。”
“那就好。”
沉默。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传达室的老秦在里间整理报纸,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一下,又一下。
母亲终于开口:“你三姨上个月来家了。”
“嗯。”
“她婆家在美洋村,有个表侄。”母亲顿了顿,看她的脸,“在博铺港货栈做理货员,归化民,初级工。二十六岁。”
叶明玉看着茶杯。茶叶梗慢慢沉下去,一根,两根。
“人实在。”母亲接着说,“三姨说,肯干,话不多。一个月挣四十五流通券,自己留十块,剩下的都寄回家。家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还小。”
“嗯。”
“他爹娘的意思,想见见。”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觉着行,就定个日子。下个休息日,或者下下个。看你方便。”
叶明玉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窗外。雨还是那样下着,不急不缓。一辆红旗马车从街上驶过,轮子轧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湿漉漉的车辙印子。
“明玉?”
“我听见了。”她说。
母亲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便去掀竹篮上的白布。“带了几个鸡蛋,煮好的。还有你爹腌的萝卜干,不咸,配粥吃。”她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天潮,早点吃,别放坏了。”
“好。”
又是一阵沉默。老秦从里间出来,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叶办事员,有你们股的信。”他看了眼母亲,点点头,把信封放在桌上,又回去了。
信封上印着“临高县芳草地学校教务处”。叶明玉没拆,手指在信封角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母亲站起来。“那我走了。晚了赶不上车。”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忙。”母亲拎起空竹篮,走到门口,又停下,“那事……你再想想。”
“嗯。”
“你爹说,女孩子家,总归要有个着落。”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现在是干部,吃公家饭,是好。可将来呢?将来谁照顾你?”
叶明玉看着母亲裤脚上的泥点。泥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小圆斑,一个挨一个。
“我懂。”她说。
母亲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叶明玉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布包和信封。窗外传来蒸汽机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像从很远的海上漂来。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油印的通知,关于芳草地往届毕业生在职进修班报名事宜。条件:年龄二十二岁以下,在职满两年,年度考核乙等以上。报名截止日期:圣历十五年四月三十日。今天四月十七日。
她把通知对折,塞进制服口袋。布包里的鸡蛋还是温的,隔着布能感觉到圆滚滚的形状。她拿起一个,剥了壳,蛋白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慢慢地吃,一口,两口。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她端起母亲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
下班钟响了。先是远处工厂的汽笛,接着是行政大楼的铜钟。钟声在雨里传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走廊里传来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老陈探头进来。
“还不走?”
“就走。”叶明玉把蛋壳收进废纸篓,拎起布包。
雨还没停。她撑开油纸伞,走进雨里。伞是芳草地发的,墨绿色,用了三年,边角有些毛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的,像许多小手指在轻轻敲。
公共牛车站在东门市口。等车的人不多,都缩在站棚下。牛车来了,木轮碾过积水,溅起泥浆。她收起伞,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布料和身体的气味。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车开动了。窗外,店铺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雨里化开,像水彩滴在湿纸上。合作社的橱窗里摆着搪瓷脸盆、暖水瓶、成卷的棉布。一个女孩站在橱窗前,仰头看着什么。车驶过去,女孩的脸一闪而过,年轻,饱满,像刚摘下的桃子。
叶明玉摸了摸口袋里的通知纸。纸的边角有点软,是被手指捏的。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是那种洗过的灰白色,云压得很低。叶明玉提前一刻钟到办公室,擦桌子,打水,给股长的搪瓷杯泡上茶。茶叶是公家配的,碎末子,浮在杯口,像一层绿锈。
老陈进来,手里拿着考勤本。“早。”
“早陈师傅。”
老陈在考勤本上找到叶明玉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个勾。“昨天你母亲走了?”
“走了。”
“家里没事吧?”
“没事。”叶明玉翻开今天的文件夹,“要抄几份防疫宣传单,十所公社急着要。”
“那得抓紧。”老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在废纸上试了试水。蓝黑色的墨水渗进纸纤维,晕开一小圈。
办公室渐渐坐满了人。咳嗽声,拉椅子声,茶杯盖碰撞声。股长端着茶杯进来,扫了一眼,在办公桌后坐下。叶明玉把泡好的茶端过去。
“股长,您的茶。”
“嗯。”股长翻开文件夹,看了两行,抬起头,“小叶,十所公社那个扫盲班,上个月的报表还没交?”
“前天交上来了。”叶明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在这里。”
“数字核对过了?”
“核对过了。实到人数比上月少两个,备注里写了,一个媳妇回娘家,一个得了疟疾。”
股长点点头,继续看文件。叶明玉回到座位,开始抄宣传单。“预防疟疾,人人有责。清除积水,蚊虫不生。一旦发热,及时就诊。”每个字都要写工整,不能连笔,不能有墨点。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到第三张时,通讯员小吴在门口探了探头。“叶办事员,有你的电话。”
电话在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听筒很重。叶明玉拿起听筒。
“喂。”
“明玉啊,是我。”是三姨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有点失真,带着电流的嘶嘶声,“你娘昨天去过了吧?”
“嗯。”
“那你看……”三姨顿了顿,“人家那边等着回话呢。我说,要不就这个休息日?人家休息日也上班,但可以调个班。你看你方便不?”
听筒贴在耳朵上,有点烫。叶明玉看着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明玉?”
“在听。”
“那你给个准话。我也好跟人家说。”
叶明玉的手指绕着电话线。黑色的橡胶线,一圈一圈,缠在指头上,又松开。
“三姨。”她说,“我这阵子忙。有个进修班要报名,得准备考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进修班?”
“芳草地办的。往届毕业生可以考,考上了能再读一年。”
“读出来……能升职?”
“不一定。”叶明玉说,“但以后机会多点。”
又是一阵沉默。电流声更响了,像远处传来的海浪。
“那你多大了,明玉。”三姨的声音低下去,“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人家条件不差,归化民,正经工作。你爹娘就你这一个闺女,他们愁,我看着也愁。”
“我知道。”
“知道就好。”三姨叹了口气,“那你先忙。这事……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啊?”
“嗯。”
放下听筒,手心一层薄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回办公室。老陈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抄他的防火通知。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在啃食最后几片桑叶。
中午在食堂吃饭。土豆炖白菜,玉米面窝头。叶明玉和几个女同事坐一桌。她们在聊布票的事。
“合作社新来了批花布,浅蓝底子小白花,好看。就是贵,一尺要三张工业券。”
“那不如扯白布自己染。我娘会用蓼蓝染,染出来颜色匀。”
“自己染多麻烦。再说了,上班哪有时间。”
“也是。”
叶明玉小口咬着窝头。窝头有点硬,刮嗓子。她舀了一勺菜汤,就着喝下去。
“小叶。”对面的张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去相亲?”
勺子停在嘴边。叶明玉慢慢咽下汤。“谁说的。”
“十所公社的人传的。说男方是博铺港的理货员,一个月挣四五十呢。”张大姐眨眨眼,“好事啊。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吃糖。”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叶明玉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菜汤。土豆煮得烂,一搅就碎了。
“还没定。”她说。
“早点定好。”张大姐拍拍她的手,“女孩子,青春就这几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吃完饭,洗了碗,回办公室。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细细的,数不清。叶明玉坐在光斑边缘,半个身子在明,半个身子在暗。她拿出那份进修班通知,又看了一遍。
年龄二十二岁以下。她在心里算。圣历十二年毕业,那年十八。现在圣历十五年,二十一。还有一年。
在职满两年。她满了。
年度考核乙等以上。她去年是乙等。
钢笔,墨水,一寸照片三张。单位介绍信。报名表在芳草地教务处领,截止四月三十日。
今天四月十八日。
她把通知折好,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硬东西,是昨天那个鸡蛋。她拿出来,鸡蛋已经冷了,壳上有些细碎的裂纹。她慢慢地剥,蛋壳一片片落在废纸篓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老陈抬头看她。“没吃午饭?”
“吃了。”她说,“又饿了。”
“年轻,消化快。”老陈笑了笑,又低下头去。他的防火通知快抄完了,厚厚一叠纸,用铁夹子夹着,放在桌角。最上面一页写着:“各级单位必须高度重视消防安全工作,建立健全防火责任制,定期组织防火检查,及时发现和消除火灾隐患。”
叶明玉吃完鸡蛋,去洗手。水龙头在走廊尽头,一拧开,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头发梳成归化民女干部常见的齐耳短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制服是灰色的干部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毛。
她拧紧水龙头,在裤子上擦干手。水滴在水泥地上,很快洇开,变成深色的圆点。


接下来的几天,叶明玉照常上班,下班,抄文件,归档。雨断断续续下,有时是毛毛雨,有时是急雨,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母亲没再来,三姨也没再打电话。布包里的鸡蛋吃完了,萝卜干还剩一半,她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三。下午,股长把她叫到办公桌前。
“小叶,坐。”
叶明玉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只坐半个屁股。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是进修班报名表的单位意见栏。下面有股长签字的地方,旁边盖着“临高县文教卫生办公室”的公章。
“我打听过了。”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个班,全县就五个名额。报名的有三十多个。最后要考试,考上了,脱产读一年,工资照发,算是带薪学习。考不上,回来继续上班。”
叶明玉看着表格。“嗯。”
“你的条件符合。”股长喝了口茶,“工作认真,考核一直是乙等。我这儿可以给你签字。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第一,考上了,这一年你不在,活得分给别人干。老陈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抄不了那么多文件。得新调人,或者招新人。新人来了,得教,得带。这是一层。”
“我明白。”
“第二,就算考上了,读完了,回来也不一定升职。文教卫生办公室就这么大,位置就这么多。你看见了,老陈干了十五年,还是办事员。我干了二十年,才是个股长。”股长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玻璃板上,轻轻一声脆响,“读书是好事,多学点东西,没坏处。但指望这个改变什么,难。”
“我没指望改变什么。”叶明玉说,“就是想多学点。”
股长看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那行。表你拿去填,填好了拿给我签字。介绍信我开好了,在抽屉里,明天给你。”
“谢谢股长。”
“别谢我。”股长挥挥手,“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们年轻人想什么。”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小叶,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自己掂量清楚。”
叶明玉接过表格。纸是普通的白纸,油印的格子,有些地方的墨已经淡了。单位意见栏下面是领导签字,再下面是公章。一切都规规整整,像文件柜里的文件夹,分门别类,编号清晰。
她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墨水是昨天新灌的,蓝黑色,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她拧开笔帽,在废纸上试了试。字迹很流畅,不洇墨。
姓名:叶明玉。性别:女。出生年月:圣历元年七月。民族:汉。政治面貌:群众。文化程度:芳草地初中部毕业。工作单位:临高县文教卫生办公室。职务:办事员。参加工作时间:圣历十二年八月。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到“家庭住址”时,她停了一下。十所公社三队十二组。那是父母的家。她自己住在归化民宿舍,三人一间,在临高县城西边。但表格上要求填的是“家庭住址”,也就是户籍所在地。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写了十所。
“主要社会关系”栏。她写下:父亲,叶大富,农民。母亲,王氏,家庭妇女。没有兄弟姐妹。
最后是“本人简历”。圣历九年九月至圣历十二年七月,芳草地学校初中部学习。圣历十二年八月至今,临高县文教卫生办公室办事员。
写完了。她检查一遍,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把表放在一边晾干,她开始抄今天的文件。是一份关于夏季爱国卫生运动的通知,要求各乡社组织群众清除积水,填平洼地,消灭蚊蝇孳生地。她抄得很认真,每个标点都工整。
下午四点,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着流下去。远处传来闷雷,隆隆的,像有什么重物在天上滚动。办公室里的灯都打开了,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点疲惫。
老陈抄完了最后一份防火通知,站起来活动肩膀。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下个没完了。”
没人接话。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雨水敲打玻璃的噼啪声。
下班钟响的时候,叶明玉刚好抄完最后一份通知。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手指有点僵,握笔的地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锁进柜子。报名表已经干了,她小心地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走到门口时,老陈叫住她。
“小叶。”
“嗯?”
“那个进修班。”老陈说,“你真要去考?”
“试试。”
老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办公桌。先把钢笔插回笔筒,再把墨水瓶盖拧紧,废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最后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叶明玉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比来时更大了,伞面被打得砰砰响。风斜着吹,雨水扫在裤脚上,很快湿了一片。她低着头,小心地绕过水洼。水洼里倒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公共牛车上人很少。她坐在老位置,把伞立在脚边。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靠在椅背上打盹。车开得很慢,木轮轧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店铺的灯都亮起来了。合作社的橱窗换了新陈列,摆出了夏季的衬衫和裙子。浅色的布料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柔软。叶明玉想起张大姐说的花布,浅蓝底子小白花。不知道一尺要几张券。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报名表。纸的边角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有点软。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六。休息日。
叶明玉起了个大早。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女孩还在睡,一个侧着身,一个蒙着头。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端着搪瓷盆去水房。水房在走廊尽头,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水龙头还是凉的,一拧开,水流很急,哗哗地响。
她洗了脸,擦了脖子,把毛巾拧干,挂回铁丝上。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下的青黑色淡了些。她用手指蘸了点水,抹了抹头发,让翘起的发梢服帖些。
回到宿舍,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件最好的衬衫。白底蓝条纹,是去年用布票扯的布,请裁缝做的。领子有点硬,浆洗过,挺括地立着。她穿上衬衫,对着门背后的镜子照了照。衬衫有点大,肩膀那里空荡荡的。她又套上那件灰色的列宁装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东边天空泛着鱼肚白,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雨。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划过路面,沙沙的。她走了两条街,在早点摊买了一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很实在,吃下去,胃里暖和了。
芳草地学校在县城东边,离宿舍有四里路。她走得很快,布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路过合作社时,她看了一眼橱窗。花布还在,浅蓝底子,小白花,一簇一簇的,很淡雅。她停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学校大门开着。看门的是个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打盹。叶明玉敲了敲窗户。
“大爷,我来领报名表。”
老头睁开眼,上下打量她。“办事处的?”
“文教卫生办公室的。来领进修班报名表。”
“哦。”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颤巍巍站起来,“教务处在那栋楼,二楼,左手第一间。王老师在。”
“谢谢大爷。”
校园很大,树很多。都是老树,枝干粗壮,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教学楼是红砖砌的,三层,窗户很多,玻璃擦得很干净。走廊里静悄悄的,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水磨石地板,拖得很亮,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她走上二楼,找到教务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很清脆。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个中年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对账本。她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叶明玉。
“什么事?”
“老师好,我来领进修班报名表。”
“单位介绍信带了吗?”
叶明玉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女老师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叶明玉?”
“是。”
“芳草地毕业的?”
“圣历十二年,初中部。”
女老师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表格。“填好了?”
“填好了。”叶明玉把报名表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表,大致扫了一眼,拿起钢笔,在右下角签了个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签名旁端端正正盖下去。砰的一声,很闷。
“行了。”她把表收进一个文件夹,“四月三十号之前,把体检表交过来。在县医院体检,早上别吃饭。考试时间等通知,大概五月中旬。”
“谢谢老师。”
“不谢。”女老师又低下头看账本,算盘珠子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叶明玉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还是那么静。她走到楼梯口,停下,从窗户望出去。操场很大,空无一人。跑道是煤渣铺的,被雨打湿了,颜色很深。单杠、双杠、爬绳,静静地立在那里。远处是宿舍楼,窗户一扇挨一扇,有些开着,有些关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咚,咚,咚。
走出教学楼时,太阳出来了。很薄的阳光,穿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树叶上的雨珠还没干,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看门老头还在打盹。她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大门。
回去的路显得短了些。街道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买早点的,赶着牛车去田里的。声音嘈杂,但又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叶明玉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拐进了合作社。
花布柜台前没人。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倚在柜台上打哈欠。看见叶明玉,她直起身。
“同志,扯布?”
“这花布,多少钱一尺?”
“三张布券,一尺八分。”姑娘麻利地拉开柜台门,拿出一匹布,“看看,广州来的,质量好,颜色也正。”
叶明玉伸手摸了摸。布很柔软,滑滑的,凉凉的。浅蓝的底,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开得很密。
“扯多少?”
“我……就看看。”
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布重新卷好,放回柜台。
叶明玉在柜台前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花布躺在柜台上,在从门口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女孩已经起来了。一个在梳头,一个在叠被子。看见她,梳头的那个问:“这么早出去?”
“嗯,办点事。”
“吃饭了吗?我这儿有昨晚剩的粥,还温着。”
“吃过了,谢谢。”
叶明玉脱了外套,挂在床头的铁丝上。衬衫有点皱了,肩膀那里被外套压出了褶子。她用手抚了抚,抚不平。她在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摸出怀表。铜壳的,表蒙子有些划痕,是父亲给她的毕业礼物。表针指着八点二十。
还早。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黄褐色,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她看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
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脸盆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她拿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枚硬币,几张粮票,一沓信纸,一支旧钢笔。信纸是芳草地的作业纸,格子很密,有些页上写满了字,有些是空白。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膝盖上。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墨水不多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断断续续的。她甩了甩笔,又写。还是淡。
她合上笔帽,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回铁皮盒子。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里传来哨子声,是管理员在喊:“打扫卫生了,各房间把垃圾拿出来——”
她站起来,端起搪瓷盆,里面是昨天的洗脸水。水已经凉了,浑浊的,浮着几根头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水泼出去。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楼下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雾。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烟在雨里升不高,低低地贴着屋顶,慢慢地散开,消失。
她关上窗户,玻璃上留下一片水汽。她用手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清晰。透过这片清晰,她看见楼下有人走过,撑着伞,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转过身,开始叠被子。被子是公家发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白了。她叠得很仔细,四角对齐,棱是棱,角是角。叠好了,放在床头,用手抚平。
然后她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一本书。书是公家的,《文教工作手册》,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她翻开,找到昨天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她自己做的,用废纸裁的,窄窄一条。她抽出纸条,放在一边,开始看。
“扫盲工作的重点是十五至四十周岁的青壮年文盲。教学方法要灵活多样,注重实用,与生产生活相结合……”
字很小,密密麻麻。她看了两行,抬起头,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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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请教一下投拉完了的大佬,麻烦反馈一下存在的问题,我好继续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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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记得临高归化民的普通工资就是几元钱,这个理货员月薪4、50的设定是参考什么情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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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锦衣夜行 发表于 2026-4-24 18:55
我记得临高归化民的普通工资就是几元钱,这个理货员月薪4、50的设定是参考什么情节来的? ...

问就是髡贼滥发纸币,通胀了,物价飞涨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怎么算这个钱,随便写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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