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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百仞城的马粪味与未雨绸缪 元老院穿越纪年第八年,秋。 临高百仞城的晨光总是带着几分湿热的黏腻,刚过卯时,东方的天际线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城中的石板路已经被早起的归化民清扫得干干净净,只是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湿润痕迹,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马粪味——那是百仞城如今最具标志性的气息,也是单玎每次走在街头,都忍不住皱眉的味道。 作为穿越众元老之一,单玎已经在这片时空待了整整八年。从1628年那艘颠簸的万吨轮停靠博铺港,从百仞滩上的简易窝棚,到如今初具规模、规整有序的元老院核心都城,他亲眼见证了穿越众用旧时空的知识和技术,在这片落后的土地上,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全新的政权。八年时间,足够让归化民习惯元老们的“奇技淫巧”,足够让元老院的旗帜插上琼州府的城头,足够让蒸汽机的轰鸣响彻马袅半岛的工业区,但也足够让那些随他们一同穿越而来的“老伙计”——旧时空的汽车、摩托车、工程机械,渐渐走向衰老和报废。 单玎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元老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机油污渍——那是昨天在马袅机械厂车间,调试车床时留下的印记。他身形中等,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用厚玻璃磨制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总是透着一股理工科元老特有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任何技术难题的本质。不同于那些沉迷于权力博弈、或是醉心于享受特权的元老,单玎的心思,从来都只放在元老院的工业和科技发展上。 他沿着百仞城的主干道缓缓前行,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坚实,这是穿越众到来后,用水泥和碎石重新铺设的,比大明时期的土路和石板路结实太多,即便重载的牛车碾过,也不会留下太深的车辙。道路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砖木结构的房屋,屋顶大多覆盖着烧制的青瓦,墙面是统一的米白色,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突兀地矗立着,那是元老们的办公场所或是宿舍。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归化民店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忙碌地擦拭着柜台、摆放着商品,有卖元老院自产的肥皂、火柴的,有卖天地会培育的改良蔬菜、水果的,还有卖简易农具和日用品的,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从身后传来,单玎下意识地侧身避让,一辆由单马牵引的东风双轮轻便马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声响。拉车的马通体棕红,身形健壮,臀部挂着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粪袋,恰好接住马匹排出的粪便,避免污染路面——这是企划院特意规定的,所有在百仞城城内行驶的马匹,必须佩戴粪袋,一来保持街道整洁,二来也能收集粪便,送往南海模范农庄作为肥料。即便如此,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马粪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店铺里飘出的食物香气,还有远处工业区隐约传来的蒸汽机轰鸣声,构成了百仞城独有的味道。 马车的车厢是木制的,外层刷着暗红色的油漆,车窗上蒙着透明的油纸,车厢两侧印着“元老院公务”四个黑色的宋体字,车厢内坐着两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元老,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悠闲。马车驶过单玎身边时,其中一位元老探出头,冲单玎点了点头,笑着打招呼:“单工,早啊,这是又去机械厂?” 单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回应道:“早,去看看车床调试的情况。你们这是去企划院?”“是啊,去跟马院长汇报点事。”那位元老笑着应了一声,随后便缩回了车厢,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铃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咕噜咕噜”的车轮声,还有那淡淡的马粪味,在空气中萦绕了许久。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单玎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那淡淡的马粪味,不仅是百仞城的烟火气,更是元老院动力困境的缩影,心中的担忧也愈发强烈。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是百仞城的外围,隐约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厂房,那是元老院的核心工业区——马袅机械总厂、马袅钢铁联合体、临高化工总厂的分部,都集中在那里。每天,无数的归化民工人穿着统一的工装,往返于宿舍和工厂之间,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停,生产出各种机械零件、钢材、化工产品,支撑着元老院政权的运转和发展。 可越是这样,单玎心中的危机感就越强烈。他清楚地知道,元老院如今的工业体系,看似繁荣,实则根基薄弱,核心动力依旧依赖于蒸汽机——这种笨重、低效、启动缓慢的动力设备,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顶尖的技术,但相比于旧时空的内燃机,差距实在太大。更重要的是,蒸汽机的技术门槛并不算太高,随着穿越众的势力不断扩张,与大明、与欧洲列强的接触越来越多,蒸汽机的技术很有可能会通过各种渠道泄露出去。 他想起了前几天,从情报部门传来的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最近频繁出现在琼州海峡,暗中观察元老院的港口和工业区,甚至有荷兰的传教士,试图通过归化民,打探元老院蒸汽机的相关技术。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荷兰人已经获取了蒸汽机的核心技术,但这种潜在的威胁,不得不防。一旦蒸汽机的技术被欧洲人获取,他们凭借着自己现有的工业基础,很快就能仿制出蒸汽机,甚至有可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到那时,元老院与欧洲列强之间的技术差距,将会被大幅缩小,甚至有可能被反超。 除此之外,另一个让单玎忧心忡忡的问题,就是旧时空带来的交通工具的寿命问题。穿越初期,他们带来了几十辆汽车、摩托车、越野车,还有一些工程机械,这些交通工具,在初期为元老院的建设和发展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无论是运输物资、勘察地形,还是紧急救援,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可八年时间过去了,这些交通工具,大多已经濒临报废——轮胎磨损严重,无法更换;发动机老化,故障频发;零部件损坏,没有备件可以替换。如今,百仞城城内,已经很难再看到旧时空的汽车行驶,偶尔出现一辆,也大多是作为“展品”,或是用于紧急公务,平日里,元老们的出行,大多依赖于自行车、马车,或是人力黄包车。 就像刚才驶过的那辆东风双轮马车,虽然是车辆厂仿制改良的,比大明时期的马车舒适、快捷了不少,但终究还是依赖于畜力,速度慢、续航短,而且需要专人饲养马匹,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单玎一想到,再过几年,当所有旧时空的交通工具都彻底报废,元老院的元老和归化民,只能依靠马车、牛车出行,每天都要闻着马粪味,穿梭在百仞城的街道上,心中就一阵烦躁,而这份烦躁,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动力革新刻不容缓,内燃机……只有研发出内燃机,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不甘心。穿越众之所以能在这片时空立足,之所以能快速建立起元老院政权,核心就是拥有旧时空的知识和技术优势。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仅仅占据一个琼州岛,不是仅仅建立一个割据政权,而是要寰霸世界,要建立一个由穿越众主导的、全新的世界秩序。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不断提升元老院的科技和工业水平,不断拉大与欧洲列强、与大明的技术差距,而动力技术的革新,无疑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内燃机……只有研发出内燃机,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单玎在心中默默想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是理工科出身,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毕业后一直在一家发动机制造企业工作,对内燃机的结构、原理、加工工艺,有着极其深厚的研究和了解。穿越之前,他特意带了不少关于内燃机、蒸汽机、机械加工的书籍和资料,这些年,他一直在默默研究,结合元老院目前的工业水平,思考着研发内燃机的可行性。 他知道,以元老院目前的工业能力,直接研发先进的多缸内燃机,显然是不现实的——元老院的机械加工精度不够,冶金技术有限,无法生产出高精度的零部件,也无法炼制出高强度的合金钢。但如果选择一个“跳一跳能够得着”的目标,比如以兰彻斯特1890年的单缸重油机为蓝本,研发一款40-50马力的多缸重油内燃机,却是完全可行的。 兰彻斯特1890年单缸重油机,是一款结构相对简单、技术门槛较低的重油内燃机,采用压燃式点火,无需复杂的点火系统,而且重油的来源广泛,元老院目前的煤焦油分馏技术,已经能够生产出合格的重油,完全可以满足内燃机的燃料需求。更重要的是,这款内燃机的零部件结构相对简单,加工精度要求适中,虽然比元老院目前的常规机械零件要高,但只要对现有工厂的加工工艺进行适当的优化和升级,就能达到要求。 而且,研发这款多缸重油内燃机,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一种全新的动力设备,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研发项目,可以倒逼元老院的各个工厂,提升自己的机械加工水平、冶金水平、化工水平,促进各个工厂之间的协同配合,完善元老院的工业体系。比如,为了生产出高精度的曲轴、缸体,机械厂需要优化车床、镗床的加工工艺,提升加工精度;为了生产出高强度的活塞、连杆,钢铁厂需要改进冶金工艺,炼制出更高强度的钢材;为了生产出合格的重油和润滑油,化工总厂需要优化煤焦油分馏工艺,提升产品质量。可以说,这个研发项目,就像是一个“催化剂”,能够推动元老院的工业水平,实现一次质的飞跃。 想到这里,单玎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心中的烦躁和担忧,渐渐被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所取代。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工业区,蒸汽机的轰鸣声依旧清晰可闻,那声音,在别人听来,是元老院繁荣发展的象征,可在他听来,却像是一种催促,催促着他尽快行动起来,尽快推动内燃机的研发,为元老院的未来,注入新的动力。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也吹散了空气中的几分马粪味。单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潮湿气息,混杂着工业区的机油味,让他精神一振。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常服,目光坚定,脚步沉稳地朝着马袅机械厂的方向走去——在向企划院提交研发申请之前,他必须再次确认各个工厂的实际技术水平,必须确保自己的研发方案,是完全贴合元老院现有工业能力的,是切实可行的。 确认自己的研发方案切实可行,单玎脚步愈发坚定,可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一个消息——有位元老,最近正在琢磨滑翔机,甚至还造出了一架,前段日子还进行了试飞,虽说自己没亲眼去现场看,但听元老们之间的“小道消息”,这位元老声称要以滑翔机为基础研发出“空中运输工具”,用火箭助推实现“空中侦察”等等。一想到这里,单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滑翔机?没有动力核心的滑翔机,也配叫运输工具?” 他太清楚航空技术的难度了,即便是在旧时空,滑翔机也只是航空运动的一种,根本不具备实际的实用价值——它没有动力,全靠风力漂浮,升力系数、空阻控制、飞行稳定性,都很难把控,就算能飞起来,也载不动多少货物,也无法实现精准的航向控制,最多只能算是元老们的一种玩具,一种消遣。 更重要的是,以元老院目前的工业水平,连精密齿轮都要反复调试才能生产出来,连高强度的合金钢都炼不出来,连稳定的动力源都没有,去搞无动力的滑翔机,简直就是浪费钢材、浪费工时、浪费资源。与其把精力和资源,浪费在这种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上,不如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内燃机的研发上——哪怕多提升0.05毫米的缸体加工精度,哪怕多优化一次重油的分馏工艺,都比那些飘上天的滑翔机,更有实际意义,更能推动元老院的发展。 “好高骛远之辈。”单玎低声吐槽了一句,随后便不再去想这件事,将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到了内燃机的研发上。他知道,研发内燃机,注定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技术难题,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质疑和阻碍,但他没有退缩的打算。作为一名理工科元老,作为元老院工业体系的参与者和建设者,他有责任、有义务,为元老院的动力革新,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不知不觉间,单玎已经走到了马袅机械厂的门口。机械厂的大门是用厚重的钢材铆接而成的,就像旧时空60年代工厂一样,大门口有一个门卫室,门卫室内坐着驻厂的几名警察,身着蓝黑色斜纹布警察制服,系着白色牛皮腰带,要带上别着左轮手枪和警棍。非本厂人员都要登记。虽然单玎也算是常客了,可他的组织关系并不在马袅机械厂。按照安保规定,在门卫室登记后,便迈步走进了机械厂的大门。 一走进大门,一股浓郁的机油味、金属味,混杂着煤炭燃烧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与外面街道上的马粪味、泥土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机械轰鸣声——车床的“嗡嗡”声、铣床的“哒哒”声、锤子敲击金属的“叮叮当当”声,还有工人的呼喊声、机器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热闹而嘈杂的工业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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