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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姜淑影

【原创】青澳往事 (更新至第五十章,202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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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晏辞故 发表于 2026-8-3 10:00
好多啊!赞美更新。可用我名

好的,有人物设定的要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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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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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姜淑影 发表于 2026-8-2 16:07
在最新章节中已经出场,看一下是否符合预期~

哈哈哈,谢谢姜老师妙笔。“眉梢微微一动”对比“发颤的陪笑。。。笑意僵了一瞬。。。喉头动了动”恰好我两种角色都体验过,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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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姜淑影 发表于 2026-8-3 17:03
好的,有人物设定的要求嘛?

人物设定...大概会是年轻的教育口酱油元老啦 规划民也成哈哈,硬要有的话,使用一把明小弰弓与打刀(感觉像是白马队奇怪的搭配),和斯捷奇金aps自动手枪 biubibiubiu~。形象善良一些就好。
还在追更,可以大解我读瘾啦,版主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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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6-8-8 11:39 编辑

第五十章 棋盘
泉州
北风从泉州湾灌上来,一路上坡,把清源山道上的枯叶贴着石阶打转。晨霜凝在草尖上,踩下去咯吱响,鞋底很快就湿透了。晏辞故把货担往肩上挪了挪,呵出一口白气。
清源山多泉,山以泉清得名。山道的石阶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道泉水漫过,长年累月把青石磨出浅浅的凹槽,滑得很。他走惯了的,脚底稳当。道旁松竹苍翠,间杂着茶棵,叶子在霜里冻得发亮——山麓的村子就靠这些茶树过活。老人说,明末的清源茶,名声当年能与武夷比肩[1]。
往下看,泉州城横在平原上。城里有烟。
不是炊烟,是战后的那种烟——稀稀拉拉,从几处残垣上冒起来,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城外的官道上,偶有一队明军走过,扛着长枪和鸟铳,脚步拖沓,走得懒散。再远些,刺桐港泊着几艘阔船,帆篷卷着,那是荷兰人的船。红毛夷踞港,已经一个多月了。
城东的城墙塌了一段,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门口设了卡子,两个兵守着,进出的人要搜身,百姓都低着头快步走过。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把货担放在脚边,歇气。货担里是下山要换的东西——一包粗盐、两卷棉布,还有压在底下的一小串铜钱和几枚银元。东西不多,都是村里人用得着的。
今早从密营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密营在山坳里,背风,一股泉从崖壁渗出来,滴答滴答,落进石窝里。小队长蹲在火塘边抽烟,见他收拾货担,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山下的庄子,这几日风声紧。"他应了一声。他知道风声紧——官军下乡的次数越来越勤,红毛夷在拉夫。他把弓和刀裹进油布,压进货担底,上面盖着粗盐和棉布。队长瞥了一眼,没再说什么。队里人人都知道,晏辞故下山,从不带刀枪。左轮手枪藏在贴身的小袋里,一次也没掏出来过。
他是白马队的人。这个念头,他每天都得提醒自己一遍。
队里的同袍,多是济州岛上扛弓背箭的老兵。他是文职——队部的文书、翻译。十九岁,济州官奴婢的后人,在临高干训班待过:识字、算账、说汉话。教员说他是好苗子。他不完全懂"苗子"二字的分量,但他知道,能从马圈隔壁的土屋里走出来的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托了很大的福。
元老院的船,来得比他想象得早。
济州换旗号那一年,有人挨家挨户来问:谁家的孩子识字?他认得几个字,是偷着跟兵房老书吏学的。于是他被送去了临高。再回济州,他进了白马队,队长见他读过书、会算账、会说汉话,便把他留在队部。同袍们扛着弓和长枪出去搜剿,他在营帐里抄录名单、翻译口令。白马队的名声不好——队里的人对同胞,比对异族更狠。他尽量不去看那些事。他只是一个文书,一支笔。他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他被派到了福建。
那是霸王行动之后的事。郑家败了,泉州成了四面漏风的城——官军要进来,红毛夷在海上虎视眈眈,元老院也想往里头伸一只手。元老院有密令:让尚未北上的白马队、挺身队的几个小队,重返福建,化整为零,潜伏下来。他那个小队藏进城北清源山的山坳里,居高俯瞰泉州城。他分到的差事不重不轻:下山到山麓的村庄,用银元换物资,刺探城里官军和荷兰人的动静。
山上山下一道坡,他隔三四天下山一趟。
起初,村里人戒备。他们疑心他是红毛夷派来征用物资的——红毛夷来过一次,把能抢的都抢走了,连喂鸡的破碗都没剩下几个。一伙人冲进村里,见什么搬什么,连灶上的铁锅、墙角的破缸都抬上了船。一个妇人扑上去护着自家米缸,被一枪托砸在肩上。那之后村里人见生人就躲。他头一回下山,刚进村口就被几个汉子堵住,上下打量,盘问来路。他报了个假名,说是山那边贩货的。直到第三回,掏出银元买了几把山货,人们才渐渐信他。后来见他给钱,才慢慢放下戒心。
西班牙银元("本洋""番银")从万历年间经马尼拉—闽粤航线大量流入,闽南流通极盛,一度"不用铜钱、完全用银",几乎是闽南事实上的本位币。临高的银元按枚算、成色足,比大明的碎银省事——碎银还要上戥子称,银元掂一掂就成,零头再补几枚铜钱,村里人渐渐都认这个。他姓晏,村里人叫他"晏小官人"——一个时常从山上下来收山货的年轻货郎,买卖公道,话不多。
他捏了捏货担里的银元,站起身来。
官道石板路向北,过了山麓的茶寮村,还要往里再走三里,才是他常去的那个庄子。路边的田地荒了大半——稻子早收完了,稻桩还立在土里,茬子焦黄;再远处是番薯地,藤蔓枯成一片黑。逃荒的人三五成群,拄着棍,衣衫褴褛,从南边往北走。没有人知道他们要走到哪里去。
这些,他都一条条记在心里。泉州空虚的实景——官军设卡、逃荒的人、荒掉的田、败落的屋——都是要写进报告的底子。山上的小队长识字不多,汇报里的事,多半落在他这支笔上。
他想着这些,脚下却没停。
转过一个山弯,远远的,他望见了那个庄子。
他停住脚。
这个时辰,村子里本该有炊烟。本该有犬吠。本该有孩子追着狗跑过晒场,有妇人隔墙呼喝的声音。可是没有。坡下的庄子安安静静,像一口枯井。
他攥紧了货担的绳。
不对。
他加快脚步,又放轻了脚步。山道往下,两旁的灌木擦着裤腿,露水洇湿了一片。越走近,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清楚,像一粒石头子在胸腔里滚动,硌得慌。
村子在坡脚,十几户人家,灰瓦土墙。往常这个时候,晒场上该晒着几捆稻草,鸡在墙根刨食。此刻什么都没有。鸡没了,狗没了,连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也不见了。风从村里穿过来,晒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响得格外清楚——因为别的声儿都没有了。一只破簸箕扣在墙根,半截晒衣绳上还搭着一件孩子的褂子,在风里轻轻地摆。他想起来,那是村尾老王头孙子的衣裳,那孩子总赤着脚满村跑,见谁都笑。空气里那股味道越来越重。是烧过东西的味道,混着血腥,还有一股土腥气,像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他想起济州那年闹乱兵,村口也是这样一股味道。
村子在坡脚,他一寸一寸地走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块青石还在——前几次来,他就坐在那石头上歇脚,村里人经过,都跟他打招呼。此刻,石头上空着,树影里没有人。他认得村里几乎每一户人家:村西老周家的院墙最矮,他给老周家捎过盐;村东刘婶家门前有两棵枣树,秋天他经过,刘婶塞给他一把枣。此刻,矮墙还是那堵矮墙,枣树还是那两棵枣树,门却半掩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他停在村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忽然有些怕——怕进去之后,看见的人他都不认得,或者,认得的人他都不见了。他想起临行前队长那句"风声紧",后背一阵发凉。
他听见了哭声。
极低,极闷,被墙和土拦着,从村子深处传出来,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村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棵老槐树底下,马车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两道深深的车辙,辙印里落着几粒谷子。树根旁有一摊暗褐色的印子,被踩得乱七八糟——先前闻见的血腥气,就是从那里来的。几只鸡缩在墙根,脖子被人拧过,软塌塌的。
一个兵都没有了。他数着地上那些散乱的脚印——靴印,深,密,都往南去。官军刚走不久,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往里走。村里比村口还要静。
第一户人家的门敞着,门槛上坐着个老人——或者说,半坐半躺。他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豆子,撒了一地。胸口有一大片暗红,已经干透了。晏辞故认出他是西头的老周,那个院墙最矮、他给捎过盐的老周。
墙根下,还有一个老人。晏辞故认得,是村东的赵六叔。他年轻时给泉州城里的药铺挑过水,腿脚不好,平日里在村口晒太阳。此刻他靠在墙根,灰白的头发散下来,肩上有一道紫黑的淤痕,嘴角挂着没擦净的血,胸口一起一伏,像还有一口气。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睛看了晏辞故一眼,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念叨:
"贼是木梳,兵是竹篦。"
这句话,他听村里人念叨过,在逃荒的人嘴里也听过。他以前不懂,什么叫"篦过无遗"。今天他懂了——木梳齿疏,梳过还有遗漏;竹篦齿密,篦过,连一根毛都不给你剩。官军,就是那柄竹篦。
晏辞故在赵六叔跟前蹲下。老人枯瘦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抓住什么,又落下去,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晏辞故伸手,轻轻替他合上眼。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他听见有什么声音——细弱,压抑,像是从哪个角落里漏出来的。
他循着声音找。晒场边上那口破水缸,缸口盖着半张草帘子,帘子边缘轻轻抖着——声音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他蹲下去,轻轻掀开草帘子。缸里蜷着个孩子,浑身发抖,脸上糊着灰和泪,嘴唇咬得发白。
是老王头家那个孙子。那个总赤着脚满村跑、见谁都笑、追着他喊"晏小官人晏小官人"的孩子。此刻他蹲在缸后,浑身发抖,脸上糊着灰和泪,嘴唇咬得发白。
"是我。"晏辞故放轻了声音,"是我,晏小官人。"
孩子猛地抬头,认出他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扑过来,一头扎进晏辞故怀里,两只瘦小的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晏辞故蹲下来,任他抱着。孩子的眼泪把他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别怕。"他说,"别怕。跟叔说,出什么事了?"
孩子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不清太多——他只记得天刚亮,一队穿号衣的人冲进村子,拿长枪的,见什么搬什么。他娘听见动静,先一步把他藏进了这口破水缸里,缸口用草帘子盖住,叮嘱他"别出声,别出声"。他隔着缸缝看见爹扑上去护着娘,被一刀背拍倒在地,再没站起来。他娘被拖走的时候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可他不敢出声。
"后来呢?"晏辞故问。
"他们……把人带走了。"孩子抽噎着,"往南走的。"
晏辞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他慢慢直起身,扫过这个村子——西头,老周攥着一把豆子,死在门槛上;墙根,赵六叔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还有几户敞着门,他没敢往里看。这一整个村子,还能站着的、会说话的,就剩怀里这一个孩子了。
官军比红毛夷更不讲道理。红毛夷抢东西,好歹是图东西。这一队官军把村子搜了个底朝天,见实在没什么可抢的,一怒之下砍了几个老人,又逼着百姓交出最后一点余粮,把年轻的女人掳了走。晏辞故不用孩子说完——他从一地狼藉里,已经拼出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摸到腰间的左轮。冰凉的铁,贴着皮肤。他差一点就要追出去——追着那两道车辙,哪怕问一句为什么。可追上了又怎样?他一个货郎,追上一队官军,能做什么?他见过官军怎么对付藏匿细作的村子——鸡犬不留,连房梁都要烧塌。今天他们已经走了,他若此刻追上去,明天,这个庄子的哭声,就真一个字也剩不下了。
他不能。他只能看着。
他蹲下来,把货担里那几枚银元掏出来,塞进孩子手心里。"拿好。"他说,"叔带你走。"孩子把银元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一样别的东西。
老兵们常说,白马队的人,对同胞也下得去手。他不一样。他见过济州的冬天,见过官奴婢缩在马圈里取暖的日子。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人受苦,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可这会儿,他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他慢慢站起来,牵起孩子的手,往村口走。晒场上空荡荡的——倒扣的米缸,被拖出门的被褥,一地翻出来的衣裳。晒衣绳上,那件孩子的小褂子还在风里摆,褂子上落了一层灰。往常,这孩子光着脚,穿着这件褂子,追在他后面喊"晏小官人晏小官人",问他有没有糖。
这一次,没有孩子追上来。他牵着的这个孩子,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响。
哭声没有停。这哭声,如今就压在他怀里这个孩子打颤的肩膀上,压得他一路都没能松开手。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庄子缩在坡脚,灰扑扑的一片,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破布。泉州城的方向,烟还在升。官军的烟,荷兰人的烟,城里的烟。
他忽然想起济州。
想起官奴婢们冬天缩在马圈里取暖的日子,想起母亲皲裂的手。那年冬天,母亲在菜园里做工,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用布条缠了又缠。他那时候还小,问母亲疼不疼。母亲说,不疼,春天就好了。
济州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官奴婢们睡在窝棚里,几个人挤一张炕,席子底下垫着干草。他爹给兵房吏喂马,马圈里暖和些,有时他溜进去,贴着那匹老马的肚子取暖。老马不踢他,温顺地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圈棚顶上结成一层的霜。后来他才知道,那匹老马,是官奴婢里头最"富"的——有草料,有棚顶,还能隔三差五晒到太阳。
原来大明的百姓,和朝鲜的底层一样,都在过苦日子。
老人念叨的那句话,他记在心里。"贼是木梳,兵是竹篦。"——红毛夷是梳,齿疏,梳过还有遗漏;官军是篦,齿密,篦过一无所留。他想起在山下听过的那些话,想起逃荒的人、荒掉的田、被抢空的庄子。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全了:
官过如剃。
一根毛也不给你剩下。
他回到山道上那块青石边,坐下来。从这里俯瞰下去,泉州城横在平原上,炊烟和战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活的,哪一缕是死的。山下的城,山下的庄子,都在苦海里泡着。
泉州城在傍晚的光里,轮廓有些模糊。城里的灯火稀稀拉拉——不是太平时候的万家灯火,是几盏苟延残喘的灯,在断壁残垣间亮着,像是苦海里最后几个还在喘气的人。他一辈子没数过泉州城里有多少人。此刻他忽然想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今夜能睡个安稳觉,有多少,和他白天见过的那个庄子一样,正被什么碾过。
他想起干训班的教员说过的话:澳宋是来解救百姓的。济州的官奴婢脱了籍,他的母亲如今不必再替人喂马。他信这些话,就像信太阳每天从海上升起来。
干训班的教员还说,澳宋要做的,是让这世上再没有官奴婢,再没有马圈里的孩子。他信。济州的官奴婢们如今脱了籍,有人分了地,有人进了工厂,他娘再也不用替人喂马。这是真的,他亲眼看见的。所以他信那些话,信得死心塌地。可今天,他头一回觉得,那句话底下,还压着一层他没想过的东西——那一片土地上的百姓,他们不认识澳宋,不知道临高在哪里,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官军抢了,被红毛夷抢了,他们的日子,还在最苦的地方熬着。
只是,他越看山下,越知道他们要等的路,还很长很长。
首长们,什么时候会来呢?
什么时候,这片土地的百姓,也能得救呢?
那几枚银元,如今都在那孩子掌心里攥着。他空出的手垂在身侧,山风从指缝间漏过去,凉得发空。

临高,大图书馆二楼东侧。
紫长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桌面上,苏菡照例把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分好了类,整整齐齐叠了三摞。她坐下来,先打开电脑。
这几天,临高内部论坛上炸了锅。荷兰人打进泉州的消息传开,论坛上一片"皇汉"的声音——要打仗的、要讨伐的、骂执委会"带路党"的,什么都有。首页飘着血红的HOT,点进去全是互相攻讦的帖子,乌烟瘴气。
她干脆写了个小程序,把那些词过滤掉——能看的留下,不能看的丢进角落文件夹。通信工程出身,写这个不费什么力气。
于是今天早上,论坛终于清净了。
清净下来之后,她看到了那条真正重要的消息:朝廷授意熊文灿兼理福建军务。
紫长青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崇祯这个人,她是越看越有意思。澳洲人打郑家,把郑芝龙枭了首,崇祯本来是要兴师问罪的,连带着熊文灿一起问罪。可荷兰人紧跟着把泉州打了下来——崇祯立刻调转枪口,只对荷兰人生气,对荷兰人兴师问罪,把熊文灿这茬儿,竟给忘了。
"单线程处理器。"她在回帖框里打了几个字,又补了一句,"不对,单内存处理器——一次性只能处理一件事,别的都搁在那儿,转不过来。"
她点击,发出。
明廷现在的局势,乱得连开了历史挂的元老院都头疼。对郑家的非议一天比一天多——清流不知受了谁的指使,骂郑家擅开边衅,惹来明澳大战;主流的骂声则都冲着红毛夷的狼子野心去。朝堂上波诡云谲:温体仁想甩锅,周延儒想把锅往温体仁身上扣严实,东林党想把这两人一起骂出内阁,熊文灿又得用又得骂,还有人喊着全面海禁。几方势力搅在一起,谁也说不准明天朝堂上是什么局面。
最近往大图书馆这边递的工作也一天比一天多——明廷乱成这样,谁都缺情报、缺分析。她桌上三摞文件,一半是从各处送来的。
她正要开始处理,苏菡推门进来,把新一摞文件放上桌,又端来一杯泡好的茶。
"首长早。"苏菡轻声说。
紫长青点点头,把今天要办的事交代给她:哪几份要先誊清,哪一份下午王鼎首长要调。苏菡一一应了,转身回去做事。紫长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赞了一句——归化民出身,做事却比办公室里头那位元老靠谱多了。
里头那位——紫长青想着,不由自主往对面的办公室瞟了一眼。门关着,人还没来。
最近那位变得非常多话。整天泡完咖啡,刷会儿论坛,就端着杯子走过来,往她桌边一坐,开始侃侃而谈。谈的还都是明廷的事:这个大臣有什么心思,那个派系要怎么布局,熊文灿下一步会怎么走,崇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套一套,阴谋论叠着阴谋论,说得煞有介事。
紫长青起初还听,越听越觉得,这全是地摊文学。
倒不是说那些话全无道理——有些地方,还真让她佩服。但整体上,那份笃定的语气、那份"我早看穿了一切"的姿态,配上那些捕风捉影的推导,活像旧时空网上那些标题党的深度分析文。
紫长青偶尔会想,这位要是肯去《临高时报》上班,报纸销量怕是能翻好几倍。可惜,人家志不在此。
她收回目光,趁那人还没来,赶紧翻开桌上的文件,低头干活。不然,等那人来了,泡完咖啡,刷完论坛,又要端杯茶走过来,往她桌边一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她不讨厌那位。只是有时候觉得,一个办公室里的热闹,也该有个分寸。

临高,对外情报局会议室。
秋末冬初的临高已经有些凉了。会议桌上散着文件、茶杯和几张没归档的电报纸,墙上那幅闽粤沿海图前,站着王鼎。他刚把泉州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一遍,又擦掉,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白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反复踌躇过。
司凯德是最后到的。他扫了一眼,见人齐了,才拎着文件夹进来坐下,朝王鼎点了点头。
"人到齐了,开始吧。"
王鼎把报告往桌面上一按:"泉州的情报拢一拢。海上,荷兰人七艘战船堵了刺桐港,商路全断,盐铁进不来;陆上,官军设卡征粮,加派收不上来就抄家,北边逃荒的一批接一批。郑家余部还有几条船在近海游弋,专捡落单的商船下手。潜伏队和广州站的口径一致——泉州城里城外,地面上已经开始有人结伙明抢了。"
谌天雄接过话头:"广州站那边,熊文灿已经拿下了。他递了话,想跟咱们谈一谈,找的还是老熟人李洛由。船已经备好,这两天上路。"
谌天雄话落,司凯德笑了一声,接口道:"外敌入侵,屠杀百姓,熊督师不想着派天兵前往,反而一门心思找外国调停,我看这倒是颇有几分委员长的风范呐。"
会议室里哄笑声一片。司凯德也跟着笑,心里却转着别样的念头。
他太需要这个机会了。最近临高论坛上,他挨的骂不少——说来也怪,不管出什么事,总能骂到他身上:荷兰人打进泉州,骂他签的贸易协定引狼入室;官军扰民,骂他推波助澜;连粤东一点风吹草动,也有人拐弯抹角算到他头上。司凯德想不通,这骂名怎么就跟他绑得这么死。
灭掉郑芝龙之后,元老院原本预期,明澳之间会有一段冷期,双方各自收手。没想到荷兰人先动了手,把泉州打了进去。这一打,反倒把明廷逼到了他们这边——朝廷要赶走荷兰人,就得求助于能跟荷兰人对话的澳宋。既然有求于他们,东南海贸这盘账,就不得不默许元老院来分。这机会若是成了,非但洗得掉那一身骂名,局面反而比原先预想的更好。
这些话,他只放在心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桌上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调停?"乐琳皱眉,忍不住开口,"我们现在拿什么调停?主力全在发动机行动那边,福建方向,就那几条小船。"
司凯德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是去打仗。是去讲和。"
江山接口,从另一头补了一句:"薛若望从巴达维亚传回的判断,范迪门打泉州本是冒险之举,公司上下对在福建占地兴趣缺缺。郑家在东南海贸上这么大的盘子,我们一时也吃不下——正好分一些出去,让荷兰人也尝到甜头,他们自然愿意谈。"
乐琳听着,慢慢明白了。他想了想,说:"这有点像满清和沙俄,签尼布楚条约,瓜分北亚。"
网上有个笑话。地上掉了一百块钱,路过一个满洲人,说这钱是他的;又路过一个俄国人,也说这钱是他的。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一人五十块。分完了,两人都觉得吃亏,心里不痛快。可旁边,那个掉了一百块的蒙古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吱。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落下去。
定调的环节,意外地顺利。桌上摊开几页纸,列着海贸的几项大宗——丝、瓷、茶、蔗糖——谁归荷兰人,谁归澳宋,一栏一栏地过,看能给元老院带来多大的利益。
丝是最值钱的。那一担一百一十两白银的南京丝,荷兰人在大员一转手就是一百四十五两——这块肉,谁也不肯松口。瓷呢,磷溪刚有了起色,何老板的窑荷兰人已经放话愿意收。茶和蔗糖数目小些,胜在细水长流。一屋子人吵了半个时辰。
散会的时候,司凯德把文件夹拢了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谈成了,荷兰人撤兵了,泉州的事,这就算过去了。"
屋里没人接话。
——但真就过去了吗?
在那片土地上,白骨累累。被焚毁的村庄,被屠戮的百姓,被掳走的女人,被砍杀的老人。他们,真会过去吗?

办公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东亚与东南亚的地图。泉州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有人用铅笔圈过一圈又擦掉,痕迹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


[1] 清源山地理与清源茶——泉州清源山,山多泉、以泉清得名,明末清源茶与武夷齐名(泉州实地资料,网络检索:清源山/清源茶)
[2] 明末西班牙银元流通——"本洋/番银"经马尼拉—闽粤航线流入,闽粤沿海"成数用银元,零数用铜钱",按枚计数免称量(张景瑞、范金民《清前中期外国银元流通考察》;刘致捷《外国银元流入福建及其影响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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